作者: 格拉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的时候,在乡下,夏夜里总是热,热得不耐烦,就爬到屋顶上去睡,凉快是凉快了些,但是总有蚊子飞来咬。蚊子倒也罢了,打打扇子能赶走的,但还是不容易睡着,我家屋后有一片大柳树林子,即便是夜里,蝉也要蹲踞在远处叫个没完。天气既热,又有蚊子咬,蝉也要叫,还要困,简直无法可想,最后恼怒起来,拿了石头掷去,稍有停息,但一会似乎叫得比原来更厉害些了。一直要叫到后半夜才肯停息。睡到早晨,只要太阳一出,这物便又叫起来。

  这真是一件奇奇的怪事了,一叫起来就没个停息。除非阴天下雨,简直无法可想,假如是人,这样叫下去,叫上一天大概要死。它却不碍事,像个机器一般,简直无法可想。小时候,恨的就是这蝉。大中午睡觉,不是十分困乏,谁也睡不着。这正是它们叫得欢的时候。

  蝉是抓不到的,它们高踞在树上,一有动静就飞到天上去了。一直要等到过秋,它们才颓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草丛里长了绿毛。蝉难捉,蝉的幼虫却唾手可得。我们那里,蝉叫知了,因为总要“知了知了”地叫。知了的儿女就叫“知了龟”,也叫“知了猴”。

  一到夏天的傍晚,就拿上手电筒,去逮知了猴,这小东西挖开洞口就钻将出来,就爬树,大约挖洞挖得累,稍稍爬一爬,就蠢蠢地伏在那里变知了,那位置正好是一拿就着。十有八九被捉回来下了油锅煎了。小姑去河滩湾大林子里,一晚上成百地拿口袋捉回来,下了油锅啪啪作响,很壮观。我馋得厉害,要跟了去,小姑总嫌我碍事,不肯带,我在屋后树林里寻摸,一晚上也能摸二三十。捉得多了就腌起来,一直要腌到腊月天。吃了知了猴,就爬屋顶睡觉。蝉又叫起来,就摸了石头砸去。我爷爷说,它们怎么能不叫呢,你捉了它们的兄弟。

  这话很骇人。大概动物,都有精气。“五里一将军,十里一大(dai)王”蛇和王八在黄河里都各霸一方,船五哥每年都去河上烧纸磕头。狐狸、刺猬、黄鼠狼也各有其精,大约蝉也是有灵性的,我既不给它们磕头,却捉了它们的兄弟煎吃,这太可怕了。倘若蝉一齐飞来,我恐怕不能抵挡。我要回屋里睡觉去了。我小时候怕兔子,怕鬼老太太。睡到梦里,总有兔子、鬼老太太来找犯我。但是不曾梦见蝉精。它们只是叫得烦人。

  我便把这怕事告诉了别人,懂的人告诉说,这知了叫呢,是在叫唤自己的兄弟。它的兄弟们都睡在地下,不叫醒了来它们怎么知道爬出来?所以便一刻不停地大吵大叫。原来不干我事。还是爬屋顶睡觉。

  后来长大了读书,知道了没有精气这回事。小姑早就嫁人了,我跟着哭跑了八里地也不能够追回来。我便成了捉知了猴的主力军。虽然跑到河滩湾去捉,但所得总是有限,站在河堤上一看,手电筒光柱纵横交错,似乎人比知了猴子都多,怎么能摸得多呢!这该死的人类,总是要生。后来读书越深,知道了这蝉鸣自有其科学的解释。也读了法布尔为蝉做的传记,不是法布尔,谁知道一只蝉会有这样奋斗的生命历程呢。四年地下黑暗的生活只换来一个月歌唱的幸福,真该向蝉这伟大的一生致敬。

  其实岂止是四年地下的黑暗,爬出来变知了也是万般艰险,知了猴变知了背上先裂壳,它使出吃奶的劲从壳里爬出来,成功失败就此一刻。倘若成功,便上天,倘若被人拿了,就有下油锅的苦楚。有个别精猴,后半夜出洞,但这着实危险,倘若太晚,只从壳里爬出一小半来,鸡一叫,太阳就出,壳就硬,这猴便废了。这样的猴我见过,不但浑身黢黑,还弓腰哈背,鬼怪般丑陋,不能飞,只能吱吱地哑叫,听了可怜。傍晚一到,关键时刻,这猴们都都泼了命爬。爬出来却被馋孩子们给拿了,想起来着实不忍。

  自离开了乡下去读书,就不大能听见知了了。想想蝉怎么能不大唱大叫呢。四年里地狱的生活,爬上来还冒着下油锅的危险,即便没有人,刺猬捉知了猴我是亲见了的。没有在黑暗地狱里呆过,谁能明白太阳的光明和温暖?没有在地下蜷曲的岁月,谁又能知道自由飞翔的美妙呢?不叫到所有人睡不着觉简直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下了油锅的兄弟。

  是蝉,就要叫。怎么能叫一只蝉不鸣叫呢?这简直罪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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