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了多久,麦静图回到后舱,一言不发坐在椅子里喝茶。前面把缆绳当鞭使“乌龙翻江”那招的老者敞了怀进舱来向梅冼瀚要了些调理内元的“著花丸”去。舱外船工杂役惊魂甫定,正忙着吊上一桶桶海水冲洗甲板上的血迹。陪在一侧的锦衣卫侍官和梅冼瀚聊到江湖上的事,侍官忽道:“梅爷刚才可使过‘峰回雁转’这招?”梅冼瀚淡淡道:“你指的莫不是昆仑派剑法里的‘峰回雁转’?我哪里能使昆仑剑招?连看都没看见过,不过我师祖出自雁门派,雁门和昆仑是有些渊源,或是招数相近也说不定。”心内却暗道:此人年纪才三十不到,如何能识得昆仑剑招?侍官大起感慨道:“是啊,昆仑七十二剑客三十多年不在中原出现,物换星移,不知都变换得怎样的风貌了。”梅冼瀚大感奇怪:怎么这个小小的锦衣卫侍官难不成还真见过昆仑剑法?麦静图忍不住抢先问道:“姜兄既然晓得昆仑派三十年没来过中原,以姜兄的年龄当也没见过昆仑派,怎地话里好似亲眼见过昆仑派的剑法?”麦静图在船上无事,和厂卫的一帮人混得熟了,知道这侍官姓姜名垣弛,在锦衣卫里属官阶平常,平日里也不常说话,似也无过人之处。反而梅冼瀚以长乐帮副帮主的身份,即算乔装打扮也断不会与锦衣卫各色人混成面熟耳熟,所以闲话了半日还不知此人姓姜。姜垣弛道:“我没见过昆仑派,要是有幸能见上一眼,就算少活二十岁也是心甘情愿。不过我爷爷却会使三招昆仑派剑法,其中就有‘峰回雁转’。爷爷把这三招宝贝成不知啥样了,没一天不练上几遍的,我都看得眼里快长茧子,刚才恰好瞧见梅爷把剑换至左手,剑身走‘坎’位后绞转‘离’位,右手虚握至‘震’位化掌剑把个海贼刺翻的啊,那海贼长了副一字胡须的,这左剑右掌、坎离共震分明就是我见过几百几千次的昆仑剑法里那三招中的‘峰回雁转’啊。”梅冼瀚道:“原来府上是山东聊城的姜家,你先祖百多年前夺过殿试武状元,可为聊城挣下过响当当的名头来着。不过我掌剑放倒海贼的那招是雁门派的‘林生晚烟’,莫不是在姜兄弟眼里‘林生晚烟’似极了‘峰回雁转’?”姜垣弛脸红了,若有所失道:“原来我当真是看走眼了。”梅冼瀚道:“昆仑七十二剑客虽说三十多年没在中原出现,可是他们天下第一的名头从没动摇过,听说他们在中原唯有输给你们姜家一次,给你们姜家留下过三招剑法为证,不过这段江湖奇闻也就仅止于此,至于你们姜家如何胜过这天下第一派的,却是再没人讲得清楚,今日可巧了在这等海角天涯处遇着姜家人,我们实在有幸能听姜兄弟亲口给我们证实这段传闻。”昆仑派七十二剑客当年齐聚中原,憾动江湖,甚至惊动了朝廷军机处调各地兵力监视协防。那时中原各大门派更是大为提防,怕江湖骤变徒生出腥风血雨来,再加上两年前同为武林至尊的少林寺抗旨被焚、僧众惨遭杀戮的极大伤痛远未来得极愈合,其时又有山西民变等灾,一时间官与民、朝廷与武林之间的紧张和猜疑犹如极干旱的草场,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燎原之势。后来不知怎的昆仑七十二剑客一夜之间从山东撤回西域,三十多年来不履中土。江湖传言是昆仑派在聊城前朝武状元的姜家输了一着,守诺传给姜家“高远地北”、“石林长涛”和“峰回雁转”三招昆仑剑法后退回西域了。姜家也从不避讳从昆仑派那里得到过三招剑法,不过对昆仑派的其它一律不给说辞。就这样昆仑派因何来中原,在姜家比试什么输了,各色传言都莫衷一是。秘密就这等样地困扰了中原武林三十多年,眼下姜家的嫡子在场,别说麦静图,就连堂堂长乐帮梅副帮主也何尝不是急欲一探三十多年来的极大迷团呢。
姜垣弛有些发呆,梅冼瀚和麦静图摒了呼吸等他张口,心中都怀疑这等秘事姜家都守口如瓶三十多年了,这个小小的锦衣卫侍官能捅破吗?但如见着姜家的人不问这事也实在心有不甘。良久,姜垣弛嘴角抽动了一下,流出螃蟹吐泡一般的水沫来,身下的圈椅微微发颤,梅冼瀚和静图大吃一惊,同时从椅子里站起身抢到他跟前,梅冼瀚欲提起他左手搭脉,却不料他两手紧抓住圈椅扶手,梅冼瀚迅即出指在他左肩胛处一点,他松开了扶手,梅冼瀚提起一按脉门,除了脉息急乱,并无其它异象。舷窗外守着过道的一名锦衣卫尉官看见舱内情形,跑进来道:“不去动他,他是羊角疯犯了。”上前把姜垣弛仰天放倒在地上,梅冼瀚把桌上一枝倭寇弩箭递给那锦衣卫尉官,几人合力把姜垣弛嘴巴撬开横过箭杆让他咬住,免他咬伤自己的舌头。
过了一顿饭功夫,姜垣弛醒了,那尉官扶他去船头官舱更衣休息,梅冼瀚和静图兀自懊恼姜垣弛在紧要关头犯这毛病。不过两人都想这病一时三刻挨过去就好的,过后自有时间可去问这事。
近黄昏了,海天接连处云霞烧得十分好看。船头东瀛海贼的惨呼声也终于安静下来。梅冼瀚见天色将晚,便命船工降帆下锚,不多时邓晗朝派人请长乐帮众人到船头官舱喝酒庆贺,长乐帮众人来到船头,见甲板上只有用绳子绑着四名海贼,不禁问其他海贼哪里去了,一个锦衣卫抹了下脖子指指大海。
席上大家几个月来的烦躁和焦虑一扫而光,放开了怀大吃大喝,船上厨工做了过多的菜肴,酒一瓮接一瓮提进舱来,喝了足足有两个时辰,长乐帮才别了厂卫回后舱睡下。剩下船上杂役们在后收拾杯盘。船上很多人烂醉如泥,倒在铺上就昏昏睡去。
半夜时分,锦衣卫一名尉官起来到船头小解,甲板上灯光昏暗,不见有人值守,他虽没太在意,不过看到甲板上绑着四名海贼,心想不能大意了,便上去查看了捆索和绳扣,见无大碍,踢了个海贼两脚,便踱回舱门口,临进门却想万一这几个海贼挣脱捆绑可有大大不利,这样一思量倒越放不下心来,想明明安排有士官轮流值守看护海贼的,这人或许去伙舱喝水之类,就掉转头向左舷伙舱走去。刚拐到过道,只见过道上黑越越一大堆物事,看不清是何物,不禁背脊发凉,只得硬起头皮上前去。走到近处只觉脚底一滑,人一个虎扑摔倒在那堆物事上,触手处潮湿滑腻,身底下分明是个半点不会动弹的人。他初时还想这值守的或者喝醉了躺在这里,待摸到这人脸上直觉是冰凉一片,心里暗道不妙,止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厂卫和长乐帮众人立时惊醒,涌出睡舱来到左舷过道,掌灯一查探,各人吓得毛骨悚然,除值守的那名锦衣卫士官外,伙舱里一名厨工两名杂役被杀死在舱内,舱内锅碗瓢盆已经擦洗干净,摆放得井井有条,一盏琉璃罩子的油灯挂在舱顶晃荡着,三人倒在地板上,伤口长得可怖,暗色的人血几乎把伙舱地面都浸透了。甲板上喧哗甚大,把船工都惊得跑上甲板,也都个个被眼前惨状吓得目定口呆。嘈杂声中一个小孩凄惨地哭起来,他爹船工何长顺正仰天躺在血泊中,前胸差点被一刀劈开至后背。饶是这里众人对仗杀人个个眼都不会眨一下,却也每人被眼前的惨象骇住了。船舷外大海漆黑无声,恐怖就如黑暗海天尽头的深渊,要把孤船上的一点微光吞噬。邓晗朝莫名火起,一掌把伙舱里案桌拍得碗盆跳起老高,都落在地上打个粉碎。
干秀峰使人把四名海贼提过,又细细查了捆绑的绳子,确是海贼不得挣脱的,就让人把四海贼扔到船尾甲板去,长乐帮派了两人在船尾牢牢盯住。锦衣卫把四名死者抬至船头,由五六盏灯照着,剥去衣衫验尸。四人都中一刀毙命,全身再无其它伤痕。众人细看伤口,显然是利刃瞬息所致,依伤口长度考量,似乎只有倭刀才能留下这样长的伤口,而且从刀口使力、着点、角度来看是为一人所杀。众人都觉不可思议。
船上眼下有三方人马和一个有关当今皇上的秘密,长乐帮帮众都暗想,锦衣卫和西厂一向所辖不同,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居然厂卫结伴办案,怕朝廷另有意图,当下不管厂卫从东瀛海贼那里取得何种秘密,我长乐帮也是无一人得知。你们厂卫之间争功邀宠也好、杀人灭口也好,和长乐帮总也扯不上干系去。我等只求船到福州府平安靠岸,绝不会掺合到你们厂卫之争里面去。干秀峰则一直在前思后想是谁下这样的毒手,这四人一人是值守,三人在伙舱做活,杀他们必是他们碍着了杀人者行事,或是杀人者不想让人知晓他们看见他所做的某事,那这杀人者到底所为何来?难道是和皇上想从海贼嘴里套取的那个秘密有关?邓晗朝满面肃然,暗道:这杀人者混迹于一船人之间,半夜三更连夺四条人命,莫不想刺探朝廷秘密?眼下锦衣卫和我西厂是自无隔阂,难不成长乐帮会吃了豹子胆来管皇上的闲事?一时厂卫和长乐帮三人各有心思,都猜不透从天而降的血腥之祸是为哪桩。
梅冼瀚料知现在最难撇清嫌疑的自是长乐帮帮众,当下大声道:“这害命的恶人就在大伙中间,也跑不上天遁不过海去。适才大伙睡觉时分谁跨出过睡舱的,不管喝水拉尿也好、乘凉吹风也好,哪怕是梦游的,只要进舱睡下后还出过舱门的都给我站出来,凡是眼下不从的,待别人举认出来的就当是凶犯,怕不把他给活剥了怎地。”一边让人去船尾传话问下看护海贼的两长乐帮帮众。这时除了长乐帮受伤的韩东阳、魏文方几人,加上四海贼和那两看护的,一船人包括船工杂役都已聚在船头。话音甫落,那名发现尸首的锦衣卫尉官战战兢兢走上前来,满身血污。还有两名单衣的汉子也一起跨了出来,两人均是是西厂护卫。邓晗朝厉声道:“梅帮主的话大家听明白了没有,现在不出来的等下有人指认你离开过睡舱的,到那时纵然你有一百张嘴都辩解不了了,那时可别怪我们对手下的太过无情。”船头众人俱不出声,静鸦鸦一片。忽地一长乐帮人凑到梅冼瀚耳下细语,梅冼瀚脸色顿变道:“操家伙带人去把他找出来,船上就这点地方,真怕他飞了去不成?”那人手一挥领几名长乐帮帮众向船尾走去,船头余下众人目光齐齐盯住梅冼瀚,梅冼瀚对邓晗朝道:“邓大人,我帮一名祖坛副手不知去哪里了,刚才这人和他在同一睡舱,睡觉时被人惊醒过,见着他出睡舱去,原也没在意,听闻找出过睡舱的人才发觉他不见了,我这让人找去,或者也把大人和各位的舱房都仔细搜过,怕他躲在什么暗处对各位大人不利。”邓晗朝道:“也好。干兄也把你们那边仔细排查,全部舱房和库房都要细细查过,见人要留活口,死的交代不过去。”梅冼瀚心道:这下和长乐帮扯上干系了,莫非帮主竟然真会另行授命给他人干了这勾当?事已至此,我只能行一步看一步,求菩萨保佑长乐帮渡过此等劫难。西厂锦衣卫属下几人领命转身欲离去,干秀峰忽然觉得眼前所见有些异样,厉声道:“且慢!”闪身上前,一把扣住一名快离去的西厂下属的颈肩处,这名西厂下属也是身手不弱,一觉背后有人袭来,想也不想自然沉肩向前,左脚欲向后踢出,却不料非但没能摆脱这背后的一抓,还觉一阵酸麻霎时透遍全身,别说要踢左脚,连手指都顿时动弹不了一根,给干秀峰提在手里就如提了一袭灰白衣衫。干秀峰伸出手指在那人背后一擦,把手指放眼前细看,众人看那人背后衣衫上赫然有点蚕豆大的血迹。原来干秀峰目力过人,在那人转身之际从人群里一眼扫见他后背布衫上的那点血迹,心中立时起了疑心。因为搬动四具尸体和动手验尸的均是锦衣卫属下,这人根本没接触过尸首,衣衫上如何沾上血点的呢?何况这血点甚圆,定是喷溅上的一滴血,而非不小心在哪里擦到的血迹,是以即刻施出小擒拿手控住他,细察他背上血痕。不过一擦之下,干秀峰发现指尖竟然还带上了隐隐血污,显然这血点刚沾染上不久,那这人就和四桩命案脱了干系,要是这血点是干的,此人就大有可疑了。干秀峰慢慢收去掌中劲力,待那人双脚有力站定,才在那人肩头一拍缩回胳膊道:“丰兄弟背上在哪里沾了这血污来,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差点把你当作案犯了,得罪则个。”这人被干秀峰一拍之下浑身气血阻滞感顿时消失,不觉“噗”地轻吐口气,脸涨得通红起来。
干秀峰站立船头身形不动,思索片刻,抬头向上望去,沉声道:“梅帮主,不用去找人了,长乐帮不见了的兄弟在桅杆上挂着。”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暗天里隐约有条人影被倒挂在桅杆上,状貌极是诡异,长乐帮立时群情激愤,梅冼瀚一跺脚愤恨道:“这凶徒落我手中定饶他不过。”心里却是松了口气。原来干秀峰初始不解那姓丰之人背上血点何以既新且圆,细细思量后觉得必是血滴刚刚随海风飘落下来沾染上的,这样一想果然发现了桅杆上挂了多时无人察觉到的尸首。
厂卫和长乐帮又把船上每个角落都搜过一遍,实无异常。眼前全船被愁云惨雾笼罩,又有险恶的凶手隐伏在船上,人人饶是武艺高强,但在这无边黑夜的大海里孤立无靠,不免多出不少惊惧之意。不过纵然危机四伏,众人也是没得奈何,这徒生出来的接连命案,真就似了空穴来风,让一船大内高手和江湖雄杰心惊肉跳之余摸不着半点头脑。邓晗朝和干秀峰细审那三个出过睡舱的厂卫,也无甚可疑,无非是喝多了黄汤被尿憋醒后出去小解。长乐帮把桅杆上尸首解下,果然便是长乐祖坛的副手武天龙,同样周身只一条刀伤。看时辰尚早,且一时三刻也查不出端倪来,邓干二人便和梅冼瀚命众人回舱睡下,各舱不许息灯,由两人持械守卫,不得有丝毫懈怠,待天亮后再查。众人也深知事关重大,无不睡觉、守卫都更添十二分的警觉。
回后舱睡下后麦静图听到隔着板壁隐隐传来小孩的凄苦哭声。何长顺带儿子天枢从安徽流落到福建,在船上做船工,父子两人再无其他依靠。天枢年幼,随父亲长期在海上生活,虽然也给船上做些零杂活计,但还远不能算作一个船工,何长顺如今惨死,不知儿子何天枢怎地维持今后生计。旁边铺上梅冼瀚却早已睡着,此刻呼吸细长绵密,显是有独到的吐纳功夫。小桌上一盏琉璃油灯发出暗色的亮光,梅麦两人都拥剑而睡,大有枕戈待旦的意味。这一日诸事纷烦,扰得麦静图在床上辗转良久,不得入睡,快天亮时实在倦了才迷迷糊糊睡去,睡着却又乱梦连连,奇人怪象不断在梦中出现,正梦着娘让自己去老舅家看望,给了个箩筐在背上背着,行在路上对面来个人,看见箩筐时掉下泪来。正半梦半惊之时,却觉着周身忽闪有异动,顿时醒来,恰只望见梅冼瀚背影一晃,消失在舱门处。麦静图腾身而起,提剑跃出舱外,只见左侧天际已然微亮,在甲板守夜的两名帮众仆倒在地不动弹,却已不见了梅冼瀚身影。麦静图当下不及多想,也顾不得稍查探两人死活,唿啸一声向全船示警,船头立马回了啸声。麦静图不闻左右两侧通道有稍许响声,便提气纵向舱顶,为防不备,右手长剑抖起七星剑花护住门户,跃上舱顶上面却赫然空无一人。
正费思量时,舱顶上一条人影从船头直扑过来,身法尤快,黑影远远喝道;“是谁在前面?出什么事?”麦静图道:“长乐帮两人遭袭,阁下可是厂卫的官爷?刚才可见着谁?”话音未落,那黑影已到跟前,麦静图横剑挡在胸前,见是锦衣卫的时效熊。时效熊抱拳道:“我在前舱值守,半夜没见一人,刚才听见这里呼声就立马赶过来,麦兄弟可见着了凶犯?”麦静图犹豫道:“没有见着,不过事情蹊跷了。下去再说。”两人从舱顶一跃而下,却见梅冼瀚正俯身从死去的守卫后颈处拔起了一件寸把长的物事,想必是件暗器了。麦静图诧异道:“梅叔你刚才去了哪里?”梅冼瀚在油灯下仔细看了那件东西喃喃道:“真是撞见活鬼了,我明明看见有个影子,追到船栏外面却什么也没有。”时效熊一脸不解道:“怎么追到船栏外面去?”麦静图也奇怪,船舷外大海茫茫,怎会有人藏匿?这时长乐帮帮众从各自的睡舱涌了出来,手里都操着兵刃,见到倒地而亡的两人,无不神情激动,大声恶骂起来。梅冼瀚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冷冷道:“大伙听着,这船上怕有场腥风血雨要来,我长乐帮不能让别人小瞧了,从现在起各人要自求多福,凡是在船上的一步一行都须极为小心,大伙也更要互相照应,眼下看来有恶人在暗中盯牢我们,害我帮兄弟性命,我等要誓死周旋一番,大不了取了大伙的命去,也不能教长乐帮的威名有所折损。”众人目定口呆,听梅帮主所言似乎船上暗中埋伏了极厉害的高手要对长乐帮不利,且梅帮主言语中对这敌人极为忌惮,几乎有求忍之意,这是闻所未闻之事。船上除了长乐帮就只有厂卫有高手,难道厂卫要对长乐帮不利?霎时长乐帮的喧哗声静了下来,众人疑惑和愤懑的目光都投向时效熊身上。麦静图暗道:这番话言过其实了,我长乐帮助人行事可是光明磊落。暂且不管凶徒为了何事在船上大加杀戮,我长乐帮都是铮铮铁骨,彼魔高一尺,我道高一丈,即如厂卫要对我帮行恶,怕他何来?此时脚步嘈杂,厂卫众人也提了油灯拥了邓晗朝和干秀峰两人从船头过来,看见尸首都诧异万分,邓晗朝干秀峰刚欲开口相问,梅冼瀚摆摆手道:“两位大人请进舱内说话,静图你随我来。”麦静图知梅冼瀚要自己陪同在侧是不愿和厂卫任何人单独相处,免得以后和厂卫有所瓜葛也说不清楚。厂卫也知麦静图是帮主的爱子,自然也不会忌惮,四人一言不发往中舱去了。
甲板上喧声颇大,麦静图把舱门合上。梅冼瀚急忙道:“二位大人,昨日所擒东瀛海贼可有疏漏?会否有漏网之鱼藏匿在船上?”干秀峰道:“梅兄怎会有这般想法?凡事快快道来,不必客套。”梅冼瀚道:“刚才我睡着时听得舱顶上木板象有‘吱呀’声响,似乎有人走动,还没来得及起身,舱外就传来两人仆倒地上的声响。我提剑追了出去,一出舱门,头顶就有暗器袭来,我把剑打掉,抬头只见有个影子,却不成人形,灰扑扑一团只有半人高,也不见手脚,从舱顶上向船右舷移去。我跟了上去,那奇怪的灰影子落到船栏外,我也追到船栏外,那影子却没了,也没有什么物事掉下水里的声音,我还怕是眼睛睡得懵懂看不真切,上下查看了,没见啥异常,你说蹊跷不蹊跷的?这不还在死去的我帮兄弟身上发现这件暗器。”说着翻转手掌,掌心上一枚三棱的轮形暗器。麦静图暗道:要死,怪我睡得太迷糊了,我可没听见舱顶有异响。怪不得我追出去就不见梅叔,原来他在船外壁上。梅叔的壁虎游墙可是绝技,挂在船身板壁上自然绰绰有余。邓干二人探身细察那暗器,干秀峰道:“这不是中原的江湖暗器。”梅冼瀚道:“确然不是,这是东瀛暗器,不过东瀛海贼都是使惯蛮力的盗匪,哪里会有用暗器的江湖上人?东瀛有一类武士,经修炼后被称为忍者,听说有种遁形之法和中原武功截然不同,名为‘五行遁’,据说可以借五行之物藏身匿迹,不知是真是假了。”邓晗朝道:“东瀛忍者的大名在朝中是听说过,不过‘五行遁’一说太过玄妙,难道梅兄也相信这等奇闻?”梅冼瀚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相不相信,是我所见太过离奇,如果是那团影子杀了船上这么多人,我们的处境现在可大大不妙了。你想船身通体是木,船外是水,如那凶徒能借木藏身,借水逃遁,我们都奈何不了他,岂不凶险万分?”邓晗朝道:“会不会你没睡好觉看花了眼,你要说船上有命案这是千真万确的,要说凶犯是东瀛忍者也太离谱了吧?”梅冼瀚手一摊道:“那这暗器这么说?”几人无语好一阵子,也没好的主意,匆匆商定了如何加强防卫之术,好在算来离福州府已经不远,再过一日即可到达。
不多时天已大亮了,船继续挂上帆,启航向北。厨工马鲁陆煮了米粥,蒸了凉团、荷叶糕等几样送进舱来用早饭,进来时被门槛一绊,脚下一个趔趄,不是麦静图眼明手快按住木托,一托盘糕团米粥怕要打翻个精光。厨工眼圈乌黑,显然受惊吓后没睡着多少觉,满面哀戚的样子。他昨晚在厨房也喝过头,先下舱睡了,不然也难逃被害之命,是以惊惧之意始终刻骨难消。麦静图看着手中的托盘,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太阳一升起来,船甲板就被灸烤得发烫。邓干二人带手下又把自己睡舱每个角落都搜过一遍,又下甲板搜了库房,库房里没多少货,空荡荡的搜过也不费力。长乐帮把剩下的地方都仔细查看了,梅冼瀚还让人用绳子拴在腰里,挂到船舷外把船外沿周身搜过一圈,没发现丝毫异常,梅冼瀚又命三个轻身功夫好的人,上到三副桅杆,上下爬了个遍,看得众人直犯嘀咕。日头毒了,众人顶不住,回舱里躺下,按照商定好的部署,有一半人躺着休息养神,到夜间这一半人就巡夜守卫,确保渡过在海上的最后一晚安然无虞。
没到晌午时,锦衣卫发觉少了一名侍官,满船找了个遍,连影子也不见,众人断定他又遭了毒手,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抛到海里去了。这一船的大内高手和江湖豪杰均非等闲之辈,在眼皮底下接连遭人暗算而竟然束手无策简直匪夷所思,众人满怀怒火却不知撒向何处,邓晗朝严令手下不得在船上单独走动,凡事须两人以上一起行动。这顿午饭吃得极为沉闷,众人食不甘味,都只匆匆扒光碗里的饭,便各自回舱。
长乐帮众人吃过饭回到后舱甲板,只见那少年何天枢呆呆站在船尾垂泪。因为天气炎热,怕那七具尸体腐烂发臭,有人想出个主意,把尸体用芦席卷紧,用绳子一具具悬挂在船左侧舷外靠近水面处,海面处比较阴凉,可保尸体不致立即腐烂。想那何天枢思父心切,来到船尾的拴悬父亲尸体的船栏跟前独自哀伤。众人见到少年形单影只,莫不心酸的,但这长乐帮大都豪雄粗犷之人,对一个孤苦饮泣的少年实在无从安慰。麦静图心中不忍,走到何天枢背后,叫着天枢的小名道:“宝儿莫哭,别在大日头下晒着。你阿爷去了,你可随我们回荆州,我荆州家里有许多侄儿侄女和你一般大的,你可陪他们一起上塾念书、撒鹰打猎、还有遛马、放纸燕、还要学练武艺,长大后没人敢欺负你。”麦天枢兀自抽泣,麦静图把手放在天枢的头顶,摩挲着少年的青涩的脑壳,真切地感受到了少年失去世上惟一的亲人后的无助和凄苦,少年的每次呼吸和气颤,传到了麦静图的掌心,似乎少年的苦楚和心酸也一并传给了静图,静图差点眼泪涌了上来。“你们都不懂的,”过了良久少年喃喃道:“你们都不懂的。”静图低声道:“是啊,很多事情我还不懂,我也要学很多事情,以后我也会遇到伤心的事,我也会哭。”少年道:“我只有一个阿爷了。”静图道:“我阿爷可心疼我了,我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阿爷想我多过我想他,我娘说有次阿爷和娘抱着我在路上,遇到仇家寻来,为了保护娘和我,他一人杀了十一人,身上中了七刀,自己都成血人了,而我和娘一根毫毛都没伤着。娘说要在平时他根本打不过那十一仇家,但那天分明在山道上留下了十一具尸体,江湖上也留下了长乐帮的名号。”少年道:“你们就知道杀人杀人,不是你们来船上杀了这么多人,阿爷不会死。”麦静图道:“是的,我们长乐帮欠阿宝的,长乐帮也欠许多人,很多人的阿爷、阿叔、哥哥弟弟都为长乐帮死了。”少年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人?”麦静图道:“我们不在船上的话,海贼上船就会把人全部杀掉,你也一样会被杀掉,没人能活下来。”少年道:“你们欠了我阿爷的命,倒还要我谢你们救我性命。”麦静图苦笑道:“没我们在,你决计活不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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