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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甲记

作者: 苏幼生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大明皇帝欲炼前所未有的长生之术,但密术为东瀛朝圣使团里的山鬼武士盗走,西厂和锦衣卫奉命追寻山鬼,在福建沿海诱捕到服部海盗船,找获线索,服部海盗船上隐伏了一名忍者寿,掀起腥风血雨,终为锦衣卫姜垣弛设计所擒,皇帝扣下东瀛使团,姜率大内高手出使东瀛……

  船上少年何天枢因父丧忍者寿之手被长乐帮收留,更被帮主麦江远收做养子,冥教夜月长老曾凉与麦江远师妹相恋,生下儿子由麦江远抚养长大,二十年后曾凉向麦讨要儿子未果,一怒之下挟持天枢回冥教,誓要将天枢培养成极恶之人,以回击江湖正派,天枢在冥教学得各项恶魔之术,从巨猿族里救出女首领采桑,两人倾心相恋,采桑却遭冥教教主毒手……

  北方草原鞑靼人入侵大明疆土,昆仑七十二剑客和中原各派连手抵抗,却遭秘密势力暗算,折戟沉沙,仅剩五人,五剑客为报暗算之仇,刺伤皇帝,皇帝遂派出大内高手追杀,五人为报昆仑之仇,收关西少年尹朝歌授天下第一的昆仑剑法……

  其间赤玄剑,叹花心经,素罗迷裳,千轮移魂秘术引来江湖无数争斗,权力与阴谋,英雄与美人,光荣与背叛,写出无数刀剑中的世象来。

  本书为三部曲。首部为《片甲记》,二部为《双刃记》,末部为《丈魔记》,共计二百万字,成书时间约三年。特此说明。

  说话的老者顿住话头,把身边几案上粉彩盖盅端起,揭了盖呷了两口,擦了擦唇边短髯,放下茶盅继续道:“这一夜仍如昨日那样过去了。等不及村里的鸡叫完头遍,自有那班郎当好事的人,迫不待地约了一帮便向山神庙来。到得破庙门口,天色才刚刚泛出些许微白,只见山门紧闭,庙里不闻一丝声息。大伙上前把门拍得震山响,‘张屠户张屠户’地乱叫一通,半日也不见张屠户答应,有那贼大胆的便翻过墙去,开了庙门,大伙一涌而进,来到张屠户歇宿的后厢房,但见破败的院落和昨日绝无二致,门口台阶上和昨日一模一样落着一只牙色绣花鞋,那鞋旧得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张屠户的房门紧闭,屋里悄静不闻人声,想到昨日王道士的惨死状,众人无不汗毛直竖的。 大伙壮着胆上前拍门,门由里面拴着,良久也不听张屠户答应,大伙合力破门进去,当门口只见张屠户杀猪宰牛惯了的身体仰天躺倒在地,早已没了气息,死人脸上皮肉狰狞扭曲,和昨日横死的王道士一样两眼圆瞪,张开大口,直象是见到了世间最吓人可怖的物事一样被活活吓死的。”

  这时刚好一缕海风透进船舱,满舱的听者莫不感到全身一阵激凛,就如有条凉蛇滑过背脊。听者有二十多人,有的作商人打扮,有的显然是船上的船夫和杂役,这多人老少高矮肥瘦,或坐或站挤满了一船舱。时值午后的盛夏,此时在福州府断梁屿近海洋面,这艘三桅大船张开四丈高的布帆,乘着东南海风向北缓行。

  说话的老者坐在靠窗的大铺上首,着件月白的汗布短褂,五十左右年纪,头发稀落,已经是白多灰少了,前额旷达丰满,额头右侧那个有小孩拳头大的酱紫胎记象极了一枚山梨。老者是一付见多识广的商人模样,手里的那副挂着波斯大丽花纹饰锦囊烟袋的乌木烟杆看上去极为贵重,烟嘴是琥珀琢制的,金灿灿的烟斗还镂刻着暗花。老者平日就善言词,这日吃过午饭,闲来无事,便在后舱里和同伴照例天南海北地聊起山海经,一路道来,竟然把船上的船夫和役工也吸引了不少过来。眼下正说到个离奇莫测的荒庙命案,万分的凶险莫测隐隐带一丝香艳,把舱内各人听得大气都喘不过来。

  “前面王道士死了,那些人进屋时不就把门闩撞断了的,怎地这会儿张屠户又能把门拴死了呢?”一个稚气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大伙不用看就知道是船工何长顺的儿子天枢,众人乐了起来。“啪”,紧着一记巴掌,何长顺斥儿子道:“爷说话要你多嘴,没些规矩。”天枢嘟哝着不说话,却不服气。

  老者笑道:“极是,看我忘了说王道士死的这天,村里的木匠就把门闩换过新的了。”众人更乐。何长顺道:“魏爷你莫理睬,我这孩子跟我跑船惯了,不知礼数得很,过后我自会收拾他,爷你担待些。”老者道:“小孩家倒是聪敏,现时顽皮些也不为过,不可动辙打骂。”天枢见爹和刘爷扯远了,顾不得巴掌,急切道:“魏爷你快说张屠户死了后又怎的了?”何长顺作势欲打,天枢急忙跑去另一侧。其实舱内众人又何尝不是象天枢一样急欲知道故事的后段。

  魏爷又喝了两口茶,边上有人赶忙把茶盅里添满水。魏爷续道:“大伙细细察看张屠户的尸身,也和王道士一样,全身没有任何伤痕,除了面目狰狞可怕,象是被吓死的之外,实在看不出这两人因何而死。看张屠户的屋内,门窗也是全从里面拴上的,可见一晚并没人能到张屠户屋里去过。前日的王道士是登坛作法画符驱鬼惯的,连鬼妖都不怕,这张屠户一世宰过的牲畜怕也不下成百上千的,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眼都不会多眨一下的,两人都是胆子极大的主儿,竟然会被活活吓死在空无一人的山神庙。大伙越想越发惊恐,当下急急把张屠户用棺材殓了,放置在大殿上,和王道士的棺材一起。这山神庙里有妖魅害人性命的听闻愈加传远了。”

  “这一日真将过去, 眼看着日头西沉, 大伙以为这三两银子的赏钱没人再敢来博命领取, 却不料真还有宁要花花银子不要性命的人, 恰恰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有人揭了赏榜。你们道这第三个要在庙里宿上一夜的人是谁? 不料竟是个风都吹得倒的穷秀才。

  “那秀才自小没了爹,也没一丝半点的亲戚,娘亲刚得了急病去世,家里实是没钱下葬。他恰好听到在山神庙宿上一夜可赢取三两银子赏钱的事,虽然也知道道士和屠户不明地死去,自然是不免害怕,但秀才是极孝顺自己娘亲的大孝子,眼见死去的娘亲不得入葬,心里的焦虑怕要远远大过害怕。左思右想后他心一横,来到村头揭了悬赏榜书,支起胆来要为安葬亲娘在山神庙宿上一夜。他想的是如果老天保佑他一夜无恙的话,那三两银子买口白皮棺材葬掉娘亲绰绰有余,假如过不了一夜,那自己死了也是一了百了,总远比活着不能尽孝道遭的那份罪要好。

  “闲话不说,秀才签过生死状,来到庙里,此时天已入黑,他进了后厢房,把门窗仔细关严紧锁,唔,那门闩也早有木匠修好了的,”众人又大笑,刘爷继续道:“秀才不敢上床睡觉,对着油灯枯坐,盼着黑夜快些过去。庙外是暗夜茫茫,山林森森,天无月色,漆黑一团,再加上山风呜咽、林涛低徊、草虫悉嗦、山魈夜哭,秀才独处一室,吓得一直是手脚冰凉。

  “夜越来越深,秀才慢慢熬不住趴在桌上打起瞌睡来,辰光在一点一滴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秀才被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响猛地惊醒,睁眼时却是屋里漆黑,原来油灯也不知什么时候熄了,这荒山野岭破庙,半夜三更如何会有人来呢?他拼命摸索桌上的火石,明明就放在手边的火石这时硬摸不到了。屋外明明白白有谁在敲门,笃笃笃笃……秀才惊得魂飞魄散,在房间里瘫软无力,连迈出一步的力气也似乎快没了。屋外人把门拍得越来越响,门板哐当乱颤,看样子门闩也撑不住多久,只怕门要给撞开了。秀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万念俱灰之际,他不知那里生出一股劲力,一下猛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要横下心来看清楚门外到底是何种恶物,只见……”正说到满舱人摒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叹的当儿,忽地船舱外响起惊恐万状的呼叫声,把满舱人惊得都腾地立起身,纷纷抢了出去。只见船尾甲板上几个船工脸色惨白,指着船右舷后方洋面,已是语无伦次,满脸惊恐之状。

  船上众人向远望去,却是一艘黑帆小船尾随在船后百多丈的地方,正风满帆鼓,奋力追来。霎时大家明白遇到了最令行船人闻风丧胆的专门杀人越货、劫掠商船的海上盗匪。

  其时经由前朝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以来,海上贸易空前繁荣,天朝的金银、瓷器、丝绸、玉器、漆器、竹器、桐油、生漆、硫磺、硭硝、草药、朱砂等物源源不断地送到南洋西洋诸地,换回成船的玛瑙、珊瑚、象牙、宝石、染料,还有各种名贵香料、贵重木材,乃至珍禽异兽、奇花异草等等。此时的福建泉州港是天下第一大海港,天朝与各国的货物贸易、进出、中转都在泉州完成,每日港湾内泊船万艘,船帆接天相连有三十里之长。如此南来北往的商船满载着的货物自然引来海上盗匪的垂涎,是以东南沿海海域海道猖獗,海盗常用体量小的轻便快船追逐庞大的商船,且一旦攻上船制服商人船工后就把人尽数杀光,绝不留活口,然后连船带货劫走销脏。由于海盗心狠手辣、行掠残暴,行船人无不对他们既恨之入骨,又怕得要命。所以大多数商船要么结成船队而行,相互援助防护;要么花重金聘武装卫队护行。虽然沿海各省各府都对海盗严厉打击,但因海域洋面过大,实在没法把海盗围剿铲除干净,是以东南近海航道上还时有商船被劫的事发生。

  海盗船身狭长,行速奇快,只一顿饭工夫就追到离大船十数丈之遥。这匪船高挂黑色船帆,帆的型制奇特,主桅悬一面黑旗,上绣两把交叉的白色的弯刀,盗船甲板上聚了二三十人,对着大船狂呼乱叫,盗匪们束着奇怪的发髻,穿的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短而宽大,手里的弯刀在日头下霍霍闪光,叫嚣的话语大船上无一人听得懂。“是倭寇!”待匪船追到仅数丈之遥时,大船上众人始醒悟过来,今次遇着的是流窜在天朝沿海已有百多年,为祸极大的东瀛海贼。

  十多名健壮的船工早已操起刀叉,齐聚船舷,大伙都明白唯有齐心合力击退东瀛海贼,才能保住一船人性命,否则大海茫茫,绝无其它生路。是以大船上虽然人人惊恐于将到的一场血光之灾,但也有股誓将倭寇拒于船外的刚硬气氛在全船弥散,就连商人和仆从们也都在船尾甲板上指点谈论,看上去并不太过惊慌失措。

  不多时匪船逼近过来,只觉大船微微一震,两船靠在了一起。倭寇齐声欢呼,同时有四五支精钢制的锚钩飞上大船右舷搭牢船舷板,倭寇死命拉紧锚尾拖绳,把两船紧靠在一起,难以分开。早有彪悍的倭寇把弯刀横过用嘴咬住,顺锚绳向上爬,船工用叉向下猛刺,有的探身出去砍紧绷的锚绳。“嗖、嗖、嗖”匪船上的倭寇接连发出弩箭,两名船工不及躲避,中箭倒地,一中面门、一中前胸,鲜血直涌,眼见都不活了。其他船工都吓得都挫下身子躲在船舷板后不敢探出头去。这些船工也是首次遇着海盗,见到倭寇弩机连发,自己还没触到倭寇,己方已然伤亡,不由阵脚大乱。一时间只听得头顶弩箭不断,箭枝钉上船板的声音铮铮作响,可见弩机威力极大。船工们怯意陡然而生,转眼间几个倭寇趁着弩箭的掩护翻过船舷,跨上船来。船工抗敌的一口气松了,就开始四下在甲板上逃窜。

  倭寇们见势狂呼,提了刀乱追,追到船后甲板,见许多人立在船尾,倭寇海贼仗着手里弯刀,直扑上前。人群里一仆从模样的壮汉手里忽然多了把剑,越众而出,迎上前几步抢到一倭寇跟前,倭寇两手抡圆,弯刀当头直劈,壮汉举剑上撩,“当”地一声,壮汉手里宝剑断成两截,左肩中刀倒下。其时东瀛冶铁技艺已然超过天朝,所制刀器锋利无匹,往往硬碰硬可斩断天朝士卒的刀剑。这倭寇一招得手,更是兴奋异常,哇哇乱叫着挺刀欲向人群冲来,就如头狼要冲向待宰的羊群。

  忽然一条细长的黑影呼地越过人群,那直冲在前的倭寇只觉眼前一花,胸口受到一记猛击,人向后直跌出去,撞入后舱中门内。“好个‘乌龙翻江’鞭法。”人群里采声大作,跟随在后的倭寇呆立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一条三指粗的寻常船缆绳才从半空跌落到甲板上,缆绳的一端捏在人群中一胖胖的老者手里。

  人群里人影一闪,一白色单衫的青年跃向左面的呆住了的倭寇,伸手抓向他面门,倭寇急忙挺刀绞他手腕,青年却飞脚踢中他小腹,倭寇弯腰倒地。右边的两名倭寇大骇,舞刀扑上,青年空手在两团刀光中穿插,瞬间出了二十多虚招,两倭寇只觉有十几双手在不停地抓向自己全身,而自己的刀不论舞得多快,却连敌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怕是遇着鬼了。忽地青年低叱一声,双掌击向两侧,同时击中两倭寇,两倭寇倒地,口中鲜血狂喷,弯刀脱手飞出船舷,落入大海。

  船尾众人不及喝彩,只听一个高亢的嗓门朗声道:“梅帮主,劳烦你带领贵帮弟子夺下倭寇盗船;干兄劳烦你率锦衣卫诸位兄弟守护船头甲板和前舱要害处,不得有丝毫闪失;其他人随我把船上倭寇拿下,大家尽量多留活口,别误了皇上的差使。”众人称是。七八个扮成商贾模样的锦衣卫从人群中抢出,跃上舱顶,狂风般扑向船头。另有十多人多扮成仆从和家丁的,实是福建长乐帮海陆两帮帮众,在舱内说故事的老者和刚才击倒三名倭寇的青年便是该帮的。副帮主梅冼瀚一声令下,长乐帮十多人奔到右舷处,腾空而起,如十多只大鸟般掠上盗船的黑布船帆,随后有人挥剑割断帆索,黑帆疾速落下,长乐帮剑光霍霍,自上向下攻去。刚才差使指挥众人的中年光头汉子是当朝西厂管带邓晗朝,他官列西厂指挥使,在全船人中官阶最高,是以统率指挥众人。邓晗朝手一挥,余下的众人早已提刀拔剑,从左右两舷插向船头,个个神情犹如饿极的老虎,浑没了刚才各位商人大爷和差仆杂役的诸般模样。

  转眼间两船上盗贼声嘶力竭的狂呼渐渐变成一片哀鸣。西厂、锦衣卫和长乐帮任谁都不愿在他人面前有失颜面,更何况这次是皇上的差遣,所以人人使出全力博杀海贼,若不是管带邓晗朝要留活口审问套话,只怕这三十余东瀛海盗真会是片甲不留。

  即便这样,东瀛海盗几十年来祸害沿海各省,杀戮城镇渔村、抢掠货船,朝廷和民间都恨之入骨,虽然受害地方的各州各府全力剿杀,民间也都建团奋力防卫,但东瀛海盗神出鬼没,在一处烧杀抢掠过后决不停留,立马就消失在大海上,而且帆高船快,又藏身荒岛野屿,极难发现其踪迹,也就不能给与彻底的剿灭。反而是东瀛海盗看天朝官民都奈何不得,渐渐在天朝东南沿海越聚越多,为祸也有蔓延之势,民间始以倭寇相称。这次船上众人虽都首次与这些东瀛海贼狭路相逢,但无人不听闻过倭寇之祸,极为痛恨,所以下手绝不留情。既然邓管带要留下海贼性命,那也不妨先让他们吃足苦头,如此各人都把刀剑向倭寇不要命却要害处使,东瀛海贼饶算凶猛,但在一众江湖高手的刀剑之下,只有如架上案板之猪羊,任人宰割的份了。

  东瀛海贼本以为这艘在烈日的大洋上独行的商船不过是又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却不想到肥肉转眼间变成了埋葬自己的血腥的墓场,当敌人随着船帆从天而降的时候,盗船上的海贼在惊愕之余报以弩箭,但这些船帆上的支那人从手里撒下更多的箭和带尖刺的各种玩意,甚至还有细如牛毫的针,大半的海贼被刺得浑身是伤,有的躺在甲板上已经动弹不得。随即自己手中的武士刀和早已闻名的支那剑交上了手,这些支那人的剑术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他们远不是武士刀可以任意宰割的头颅,他们的剑比海里最快的旗枪鱼要快的多,有的人的剑快得象幻影,他们的剑舞动时象甲板上升起了雾,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卒,好像他们海面上布下了陷阱,自己就是往网箱里死撞的傻了的蟹。他们的剑有时竟然有巨大的吸力,把自己手中的武士弯刀圈得死死的,挥起来象拖着千百斤的水草;他们的剑有着迅猛无比的刺的动作,剑头象长在闪电上的蛇首一样,在自己身上留下一口一口的啄伤,难熬的痛楚慢慢遍布全身,有如潮水涨了,却永远不会再退去。所有的同伴都在血光中倒下,真想念妈妈的煎茶,想念贺研坊的良子;再见了浅草,再见了镰仓,再见了箱根,太阳真大啊。

  两条船上的金铁交鸣声渐渐静了下来,只余下海贼们的呼痛和呻吟,甲板上一派狼籍,满是弯刀和残肢断腿。众人聚到了船头,围看锦衣卫大统领干秀峰空手逼住最后两名持刀的海贼。两海贼被汗浸透的布衫上满是血污,一海贼的右小腿有条半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开,血流如注,两人手持的弯刀不住颤抖,眼内满是恐惧哀乞之色。人群里一青壮的锦衣卫用众人听不懂的话语对两海贼厉声叱呼,想必是用东瀛话语了问海贼话,两海贼都摇头嘟哝,干秀峰劈面一记耳光打得那小腿有伤的海贼头甩到尽右边去,那青壮锦衣卫仍然重复着前一句话,海贼还是摇头,干秀峰又是一记耳光,海贼显然早已惧于干秀峰的气势,手里提着刀也只得挨干秀峰的耳光。这样那锦衣卫不断重复相同的问话,海贼不断摇头,干秀峰就连扇海贼耳光,干的每记耳光都用上内劲的,寻常人哪里承受得住,十几下耳光后海贼眼泪鼻涕都给扇出来了,张口吐出血水和着几颗牙齿。干秀峰手劲丝毫不减,劈头盖脸的耳光把那海贼扇得不住倒退,小腿伤口淌下的血水在甲板上拖出长长的血迹。边上的海贼在旁见干秀峰下手冷酷无情,料想自己也等下必讨不到好去,虽然自己对眼前的商贾打扮的一群汉人绝没胜算,但与其受折磨羞辱到死,还不如战死痛快,想毕突然狂性爆发,怒吼一声,挺刀向干秀峰腰眼刺来。干秀峰伸手抓住被扇耳光海贼的前胸衣襟往下一摁,那海贼被一股大力拽得低下身来,刚好挡住向干秀峰刺来的刀尖。发怒的海贼反应也快,双手加劲,改刺为拖,斜削干秀峰脑袋,干秀峰右掌发力,把手中作盾牌使的海贼托得立起身来,那海贼便直直地挡在干秀峰身前,如使刀的海贼不收刀,那这个被当盾牌的海贼怕要被削飞半个头。果然只见弯刀刀刃一闪,那海贼疾速收回刀去,忽然人群惊呼,干秀峰不知所以,只见手中海贼的脖子上一道雪亮的刀刃贯通而出,直刺自己面门,这之间的距离仅有数寸之远,饶是干秀峰反应奇快,侧头一避之下,仍被刀尖划破右脸。原来使刀海贼略收那斜拖的一刀后,料想有同伴被干秀峰作盾牌挡在身前,同时也挡住干秀峰视线,也就看不见自己,便下狠心不惜伤害掉同伴性命,一刀刺入那被作盾牌的同伴的脖子,欲把他身后的干秀峰一起致死。这着凶险狠辣,不是众人惊呼声让干秀峰警觉,说不定干秀峰还真着了这海贼的道。干秀峰遭此凶险,恶气顿生,右手掌力催得十足后猛地外吐,把手中性命不保、行将瘫软的当盾牌使的海贼撞向使刀海贼,哪料那海贼一刀刺出后撒手便跃上身后船头拦板,纵身跳向大海。人群中手里身上有暗器的正准备往他身上招呼,干秀峰身形一晃已到了船拦板处,探身向外抓出,硬是揪住那海贼的脚踝生生地扯了回来,把海贼高举过头顶,抡圆了重重摔到甲板上,右脚钩起已死海贼的东瀛弯刀,一手操住,用力插向摔得半死的海贼髋部,海贼惨叫一声,被弯刀钉牢在了甲板上。

  尘埃落定,烈日还是当头高悬。众人经此一战,都已大汗淋漓,浑身湿透。邓晗朝命西厂护卫下去搜了海贼快船,派人爬上主桅杆把弯刀黑旗解了下来,旁边早有侍卫递上一封卷轴,展开后中间赫然是张黑纸,纸中央用白胶漆画着两把交叉的弯刀,和解下的黑旗分毫不差,西厂和锦衣卫众人顿时显得兴奋异常。邓晗朝命人把受伤的海贼提上大船,把死去的海贼都扔上海贼船,点了把火后,扬帆继续北去,贼船转眼间冒起雄雄大火,又渐渐变成船后天边处的一缕黑烟。

  长乐帮海帮祖坛在福建长乐,陆帮总坛远在湖北荆州。长乐帮百年前从长乐一小渔村起始,发展而成如今一等一的大帮会,十八个分坛在南方六省有几万帮众,拥有肥田千倾,还有银局、镖局、药铺、生丝行、生铁行等诸多生意,帮内各色人才济济、高手如云。长乐海帮善海事航行,对福建沿海海域又了如指掌,朝廷今次欲由锦衣卫和西厂主导在浙江福建沿海行件极为秘密之事,须借助一批善驾船航海又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长乐帮帮主麦江远的四舅在朝廷兵部任要职,与西厂总管李士济交好,遂从中牵线,使得长乐帮能助上朝廷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朝廷自然对长乐帮刮目相看。长乐帮也乐得能借朝廷之势扩大江湖声威,特别是长江以北各省地盘,长乐帮还少有涉足,如这次能借机向北方发展势力,倒也是长乐帮一直以来盼望的事情。

  十七名东瀛还活着的海贼被扔在前甲板上,个个鲜血淋漓。邓晗朝半带玩笑对干秀峰道:“干兄,审人犯怕是锦衣卫比我西厂要拿手,不如我和梅帮主回后舱喝茶去,劳你在这大太阳下问话,回京城自你是头功。” 干秀峰作急道:“邓大人,这次皇上的差遣你我都尽着全力的,不敢有半点闪失,审这些贼人当由大人来主使,只要大人动动口,我等非得让这些贼人有啥说啥,”说着抬脚就把腿边的一名海贼踢出老远,狠狠道:“贼娘养的倭瓜,等下不怕你们不开口,只怕要你们说泉州话个个都说得出来。”甲板上哄笑起来。锦衣卫和西厂大部是北方人,又久在京城公干的,对南方方言一窍不通,大伙在泉州雇船时呆了十多天,听当地人说话如闻天书,一个字也不懂,连吃饭问路都难,是以有人开玩笑说泉州话是天下最难懂的方言。干秀峰官阶远比邓晗朝为低,邓也是锦衣卫出身,当时两人同在锦衣卫中使营时邓还曾是干的手下,但邓晗朝行事缜密无情,性情坚韧出众,不久后调往西厂,二十年来一路建下功勋,自己也得以加官进爵,位至指挥使。干秀峰深谙官场门道,所以这次和邓同受差遣来福建,一路上绝口不提邓晗朝在锦衣卫之事,而是对邓尊崇有加,如今大功告成,也自然不会有掠邓晗朝之美之意。梅冼瀚在旁暗想西厂锦衣卫是怕我们长乐帮听了皇上和东瀛海贼的秘密去,在赶我们回避呢,便道:“依在下看来,厂卫既然都受皇命,当该有邓大人为主干大人为辅审讯海贼,反而是我们长乐帮在场倒会碍着两位大人行公事了。日头还毒,我等先回舱去下汗,把些乌梅汤用冰镇了,待两位大人办完正事刚好来喝。”说罢辞了邓干两人带长乐帮回到后舱,离开船头时只见锦衣卫抬了两只狭长的旧木箱出来,掀起盖只见里面满是阴森森骇人的长短阔窄不等的刀叉钩刺,想必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刑具了。

  长乐帮首战倭寇的韩东阳左肩中刀较深,且也无性命之虞;说故事的老者名叫魏文方,是祖坛的记事,混战中右腿中了一弩箭;还有三名帮众受了伤,都包扎了在下舱休息。长乐帮这回相助朝廷,自然是遣了高手的,对战区区东瀛草寇必是伤亡不大,倒是雇的船工和杂役死了四人,梅冼瀚命手下把尸体放尽血收拾置于船尾,盖上数层苇席。

  锦衣卫派了个侍官过来问了伤亡,对长乐帮相助也极是称谢。很快船头传来海贼的惨呼,呼声凄苦旷绝,叫声里那种求死不得之惨意使长乐帮众人听着都颇感阵阵烦躁。梅冼瀚光着上身和那锦衣卫侍官在后舱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见两边舷舱处也站了数名锦衣卫,显是把守着通道,知西厂和锦衣卫不欲长乐帮知晓有关海贼的事。刚才听邓干二人言语提及事关皇上,猜不透怎地皇上会和东瀛海贼扯上干系。正说着话,船头过来传话说有两海贼被锁穴不能出声,让长乐帮哪位去解一下。梅冼瀚下首坐着的起先一人独战三海贼的白衣单衫的青年不作声,长起身来跨出舱门随传话人去了船头。这青年后背衣衫被汗水湿透,凸显出虬结的背肌,且神情倨傲。舱内的锦衣卫侍官颇奇怪,随船的西厂和锦衣卫个个非等闲之辈,怎地会解不开一名二十郎当青年的点穴。梅冼瀚象是觉察了他的疑虑道:“我帮麦帮主家传的‘印手锁穴法’是江湖绝学,不是锁穴之人绝难解穴。”这剑眉的锦衣卫侍官尚年轻,可能江湖历练少的缘故,对“印手锁穴法”似乎未有过耳闻,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后道:“这人是?……。”梅冼瀚道:“他是麦帮主的爱子静图,排行老三,家学深着呢。”长乐帮帮主麦江远的三子麦静图是庶出,天资高,深得麦江远的欢心,上面还有个大哥麦静钟。麦静钟在荆州的陆帮总坛帮助父亲打理帮中事务,不离麦江远半步的。麦静图是难驯的野马性子,喜爱游历,一年里在荆州呆的时间短,在各地分坛巡游的时间倒长。这次朝廷在福建行事,麦江远派了副帮主梅冼瀚和爱子静图带人从总坛驰援,一来向官朝显示长乐帮倾力相助朝廷以博好感,二来算到是单船诱剿海匪,并无多大凶险,胜算在握的,如此刚好可让爱子多添些江湖阅历,还能结交官场人等,况且有梅冼瀚在,爱子必无他虞。此次由厂卫在泉州征用六艘商船,各船均有厂卫和长乐帮带雇佣的不知实情的船工杂役组成,分开单独在闽浙沿海来来往往行驶已三个多月,反复搜寻诱捕目标,直至今日事成。麦静图深陷于一船局促之地,每日里无事吃睡,或看人下双陆,再则聊些无关痛痒的山海经,早已闲得要发狂,刚才一见东瀛海贼就浑身血脉濆张、兴奋莫名,迫不待地空手抢上迎敌了。待下到敌船,只觉满船刀剑飞舞,弩箭暗器乱钻,实比陆上拼斗要凶险得多,便不敢托大,夺了把东瀛弯刀使将开来,哪知这东瀛弯刀无论长短轻重刃口刀身都与中原刀剑大相径庭,甚至刀把都过长,中原刀法剑法里许多撩、刺、勾、旋的招式使出来大打折扣,多不衬手,其时恰逢两强敌挺刀直进,梅冼瀚又被甲舨上散乱的缆绳不慎缠住左脚,不及来救急解围,情急之下索性扔开东瀛刀以身犯险,用家传“印手锁穴法”绝技瞬息间锁了两敌的全身穴道,被锁穴之人全身无一处关节可以动弹,而且寻常解穴法施之被锁穴之人丝毫不起作用。适才厂卫刑审海贼,见两海贼躺倒在地状貌奇特,便提来细察,结果一众大内高手都对此束手无策,想来也只有是长乐帮高手所致,只得到后舱请锁穴人亲来船头解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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