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损害的人

被损害的人

　　一

　　我的人生真是不幸，从小到大别人总是嘲笑我或欺负我，他们喊我傻瓜，可我心里却很需要他人的理解和友谊。我不反抗那些嘲笑我或欺负我的人，不冲他们发怒，只用忍气吞声和眼泪来抗议他们对我的嘲笑或欺负，不是我不想反抗，而是我实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反抗他们。

　　我实在太软弱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我妈妈找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前世犯下了很重的罪孽，今生落到这种下场是来还我前世所犯下的罪孽的。我在三岁半那年患了脑炎。我听妈妈说过，当时我只是患了一点感冒，家人起初没有太注意，只到当地赤脚医生那里给我买了点小儿感冒吃的药片，本以为这样我就能像以前患感冒一样，吃了这些药片就会好起来。可是两天过后，我的感冒症状没有大人们预想的那么好转起来反而愈来愈严重，连小嘴都青了，浑身滚烫滚烫的。赤脚医生见我病得怪吓人的，他也不敢再治，只好劝我的家人赶紧送我到县人民医院去。

　　送到县人民医院时，我的小脑已经在这场因为家人和赤脚医生对感冒的治疗不当，而引发的脑炎中被损坏了——患了小脑瘫病。主治医生对我爸爸说：不过还好，这孩子的小脑没有全瘫，还能走路。他的其它脑器官都没有受损，智力发育不会受影响。主治医生还安慰我的父母说：你们不用担心，只要对他的教育得当，这孩子会有出息的。世界上有好多脑瘫的患者，他们后来经过努力有不少当上音乐家、作家、科学家的呢。

　　我自从患了脑瘫后走路很不稳，老觉得双脚不怎么听使唤，轻飘飘的，有时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我无法走长路，每走几百米远，就得坐下来休息一下。因为这个我成了所有孩子欺负和嘲弄的对象，他们不跟我玩，老喊我傻瓜。我其实一点也不傻，我很想和他们玩，他们玩的那些下五行子、猜谜语、下象棋之类的儿童游戏，我比他们都玩得高明，但他们没有人愿意跟我玩。我知道他们嫌弃我，总以为跟我这种走路不稳说话吐字不清的傻瓜玩会掉格（失身份）。

　　我真的很恨他们，可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我只能无条件地接受这个现实。我从小就活在孤独和苦闷里，除了我妹妹之外，我没有别的朋友，我唯一可以倾诉这些痛苦的对象，是我的妈妈。我把这些痛苦都告诉妈妈。妈妈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理解我的人。妈妈常告诫我：千万别理那些嘲弄你或欺负你的大人和小孩，因为你打不过他们。你跟他们斗，你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这个我懂，当一个人斗不过别人时，无论你有理还是无理，你只能在这种充满邪恶风气的环境里用忍气吞声自卫。他们不跟我玩，我自己跟自己玩。我自己跟自己下五行子，下象棋。我把自己当成两个人，我又做正方又做反方，有时妈妈还会叫妹妹陪我玩。

　　我比妹妹大两岁，妹妹是我唯一的朋友，但妹妹到了五岁后就开始嫌弃我。她要是生气了就会学别的孩子一样喊我傻瓜，然后推倒我，跟别的孩子一样，看着我被她欺负后得意地笑着。但我不恨妹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跟我玩得最多。我有什么心思，除了跟妈妈讲之外就是跟妹妹讲。

　　二

　　爸爸妈妈说过我除了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不幸命运之外，是没有别的最佳出路了。我也是这想的，但是无论我怎么用功学习，成绩总是平平的。我家也没有人指导我的学习，而我上课时脑子又反应有些迟钝。别人听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我至少要听五遍。老师和同学也对我不好，他们常因为我的成绩不佳而嘲笑我，喊我傻瓜，有时我向他们请教，他们不但不教我反而拿我当他们取乐的玩具。我真的很恨他们，我真的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要是真的有机会让我报负他们，我肯定会痛痛快快地把他们压在我身心上的耻辱化作巨大的痛苦让他们承受着。但是我真的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他们的不对，那怕说一句责备他们的话，我也会遭到他们加倍的报负。我不是没有跟同学打过架，我打过两回，那是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头一次是跟组里的高高，他欺负我妹妹，我不能容忍别人欺负我妹妹，尤其是像我一样被人常常欺负的高高。在我的眼里他比我还不如，他的成绩比我还差，虽然他是个健康的男孩，但他的智力就像他傻小的身材一样傻兮兮的，常被别的孩子欺负。于是我就骂他，他便打得我嘴都出血了，后来是我爸爸找他爸爸说了，他爸爸打了他，他才不敢再欺负我。还有一次是跟同桌的女同学。全班所有的女同学都不喜欢跟我同桌，好像跟我同桌她们也会变成傻瓜似的难堪，她也一样，可是这是老师安排的，我也没有办法。

　　我跟那个女同学打架是当时我在做作业不小心，胳膊过了她画的中线，她就骂我。我气不过就说：你怎么老欺负人。她说：我就要欺负你，傻瓜滚蛋，我才不愿意跟你同桌。她说着就把我推倒在地，把我的脑袋都摔出血了。

　　我在小学期间就只有这两次跟别人打架的记录，后来我再也不敢反抗任何人了。我知道自己连三岁小孩都打不过的，我的小脑瘫痪后只供给我一点行动的能力，哪还有力量供我自卫呢。他们每次欺负我，我只能在心里痛苦地忍受着。不过时间长了，受别人的嘲笑和欺负多了，我也习惯了，别人喊我傻瓜或嘲弄我或欺负我，我也不再生很大的气了，我只是忍气吞声不理他们，我知道只要我不理他们，他们嘲弄我或欺负我一会儿也会算了。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到处是嘲弄我或欺负我的人，我根本没办法躲开他们对我的嘲弄或欺负。也是因为这些，我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不幸命运的理想夭折了。

　　我没有读多少书，只读了初二就没再上学了，虽然我到了初中也老是被老师和同学嘲弄或欺负，但我还能像在小学那会一样忍气吞声地躲着他们，因为我想读书，很想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不幸命运，妈妈和爸爸也常对我说：你的脑子并不笨，你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就有出息了。我自己也是常这么想的，我有时做梦都梦见自己考上了大学，像电视里报道的那些残疾学子一样有出息了，别人不敢再欺负我或嘲弄我了。我常做这种梦，这种梦简直太幸福了。我真想能够永远活在这种幸福的梦里。但初二二期在一次大扫除时，班主任骂我是废物他当着全班的同学说：你这废物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那次班主任骂我骂得很厉害，因为我没有把教室扫好，被学校检查卫生的领导扣了五分，全班师生想当卫生先进集体的梦想就这样断送在我的手里。全班师生都因为这个对我进行责怪和嘲笑：傻瓜……废物……老鼠屎……这些充满污辱的字眼像无数的毒箭似的刺伤我的人格和尊严，我好像是班里的罪人似的，我害怕极了，我不敢再上学了。

　　三

　　我不上学了，以前想通过求学来改变不幸命运的理想彻底破灭了。我为此常悔恨自己不应该因为老师和同学的责怪和嘲弄就真的离开学校，有时我也会恨我的父母，他们在我做出不上学的决定时，为什么不正确地劝导我一下，那样没准我就不会轻率地离开学校了，那样没准今天我已经是一个大学生，我的不幸命运没准能改变了。我现在很后悔，可是没有人再给我第二次机会了。我现在只能整天呆在家里，坐在门前望着那些健健康康的人走来走去，我做梦都想能够像他们一样走来走去！那样我会有好多朋友，我上学也不会受人欺负，那样的人生肯定很幸福……可是我知道我这一生只能在这种不幸的命运里过日子了。小时候因为小，我有很多事情还无法理解，不懂得烦恼和痛苦，生了气过一会儿就会消解掉；但我现在都十五岁了，很多事情我懂了，很多令我痛苦的事情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就消解掉了，闷在心里实在很痛苦很难受。

　　我整天呆在家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家和社会成了我生活的地狱，我无处可逃，无人理解，到处是嘲笑我或欺负我的人，他们像鬼怪一样令我憎恨和恐惧，现在爸爸有时也会对我大发脾气，还常喊我滚。

　　我说过我没有朋友，我很痛苦，我很苦闷，我是多么需要人的理解和帮助，但我得不到。我小时候玩的游戏现在是不好意思再玩了，我现在唯一能解闷的东西是写毛笔字和画画，我只是想拿这个来解解闷，并没有想过通过这个来改变什么，纯粹是因为我太孤独太苦闷，得不到排解的一种解闷方式。

　　我每天闷了就照着课本上的字和画临模起来。几个月后，我居然能写出很漂亮的毛笔字，画的画也挺好看的，我还有一个更自豪的本事就是能写对联。那是我爷爷教我的，我爷爷懂这些。

　　当年春节我给村里很多人家写了对联。因为这个，村里很多人说我有本事了。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我从小到大只听到别人喊我傻瓜，现在我能通过自己的才艺展示得到别人的夸奖，这太让我喜出望外了。但过了一两年后，我渐渐又灰心了，我的字写得漂亮，我的画画得好看，可谁要呢。有时我会突发奇想，想到集市上去卖字卖画赚钱，那样我就可以自力更生了，不用再要爸爸妈妈养着了，那该是多么大的幸福啊。但是家人都反对我这个美好的想法，爸爸说：家里丢不起这个脸。

　　这样我也就不说了，也不敢想了。

　　四

　　我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不幸的命运失败后，我只有像村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去学一门手艺改变自己不幸的命运了。我爸爸本来就是个手艺人，按照当地的习俗，父艺子继。但我爸爸是砖匠，我得了这种小脑瘫的病是学不了他这门手艺的，别说建房子，就是提一块砖我也没有力气。爸爸和妈妈考虑我脑子并不笨，只是肢体因为小脑受损有些行动不协调和无力，于是决定让我去学裁缝。我也很愿意，我真想早点能自力更生，不想再拖累父母了。在家里吃白食，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年纪大了每次听到爸爸妈妈说我不能自立的埋怨话时，我就极难受。尤其是每次看到同龄人不读书后能出外打工赚钱养活自己，我就更加难受了，越发觉得自己是废物。

　　但是村里如今搞裁缝的师傅早就没几个了，有，也是一些老人，他们早就不收徒弟了。爸爸妈妈商量后，便在黄石铺找了一个叫晓华的男人。他家在株洲做服装加工的生意，是那种小作坊，只有五个员工，都是我们镇的，我们都认识，大都是些像我一样十六七岁的孩子，大都没有进过城打工，我们进城的那天都很兴奋。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家走这么远，我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己也能像正常人一样进城打工，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了，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离家那天，妈妈流泪了，她嘱咐我一定要听话，要努力学好手艺，将来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我当然会努力的，这是上天在我失去一次改变不幸命运后的再次恩赐。我是把这次进城学裁缝手艺，当成我唯一能摆脱不幸命运的出路呢。

　　五

　　我是跟村里的兰兰和亮亮一块进晓华服装加工店的，开始晓华跟我家人说：活很轻松，没什么累。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晓华骗了我们。我们每天都要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早上六点半就要起来干活，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才准睡觉。有时我干活慢了，晓华和他的老婆就骂我。我从小就被人骂惯了，我不害怕他们骂我。只是晓华有时打我，我才会默默流泪。我真想放弃回家去，可我不愿意就这么回去，我已经失去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不幸命运的道路，怎么能轻易放弃通过学手艺改变自己不幸命运的道路呢。

　　我在晓华服装加工店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别的孩子每月都有三百块工钱，而我家考虑到我是来学艺的又加上自己是残废人，所以我家跟晓华讲好，只要晓华夫妇包我吃住每月给我五十块钱就行了。其实我干活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多少，我干得很认真，剪线头，打包装这些我坐在台面前，一样做得很好。可是晓华夫妇老嫌弃我老骂我废物，好像我跟他们有仇似的，老说我吃得多干得少。其他的同事也常拿我出气，我好像是他们的出气筒似的，谁不开心就会拿我出气。当然也有对我好的同事，那是兰兰，只有她一个人对我好，她从来不欺负我，经常帮助我，我在心里很喜欢她，十分感激她。她是我妈妈、我爸爸、我妹妹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她比我大两岁，她很善良。我很喜欢她，我常把自己的心思讲给她听。她总是耐心地听我讲，她还常劝导我要想开些别跟那些坏人计较，要坚强些，别放弃自己的人生理想。其实我哪有什么理想，我小时候想通过读书做物理学家，可是后来被同学们知道我那个理想后，他们就嘲笑我笨猪也想变大象，我被他们嘲笑得再也不敢有那个理想了。

　　六

　　我在晓华的服装店里干了一个月，就很想回家。我愈来愈难受，整个人愈来愈瘦了，不光我瘦了，兰兰和亮亮他们也都瘦了很多。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吃完饭就上工，虽然活不重，但整天坐在凳子上剪线头，打包装，又不让我学电车，又不教我车衣服，我感觉很难受和上了晓华的当。在家里我爸妈跟晓华说好的，是让我来学手艺的，可晓华现在整天让我干普工，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整天就像机器人似的，一点自由都没有，可是我还没有决心就这么回去。因为晓华说过，过些日子就教我手艺；而这也是我改变自己不幸命运的唯一途径了。

　　但是后来我还是离开了晓华服装加工店，因为兰兰走了。我前面已经说过她是在晓华服装加工店里唯一对我好的人，她总是帮助我。我想告诉你们，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很有思想，而且她比我幸运很多，她是一个健康的女孩，有时我会对她产生一种男人对女人特有的情感，但我知道自己是不配她的。于是我在脑子里极力劝告自己：不要对她有非份之想，只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或者姐姐看待。

　　兰兰对我好，我却没有什么可报答她的，想请她吃点东西，我没钱。准确地说是我自己没有赚到属于自己的钱。我口袋里那点从家里带来的钱我舍不得花，那是我妈妈给我的，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我想等晓华发工资给我之后，再请兰兰吃串串烧，兰兰喜欢吃这些东西。有时我想帮她干点活，我没力气，我真是太无能了。我唯一能报答她对我的关心和帮助的是我的毛笔字和画的画。她喜欢我的毛笔字和画，她常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不仅她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晓华读大二的小儿子也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他常请我帮他用毛笔字抄诗歌，都是些情诗，后来我知道他把我帮他抄的情诗送给了他的女朋友。真好笑，一个读大二的男生居然要请一个傻瓜代笔抄情诗。不过这事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耀呢。

　　七

　　后来兰兰离开了晓华服装加工店，我在那里也不想再呆下去了，就是死我也不愿意呆下去。事情是这样的：兰兰因为那次帮晓华的老婆切菜，不小心伤了手指，出了很多血，可晓华的老婆不但不帮兰兰止血还骂兰兰没用。兰兰因为这个生气了，便下午收拾简单的行李逃出晓华服装加工店，她想回家去。我听亮亮讲，当时晓华的老婆和读大二的小儿子追上了兰兰，他们在大街上打了兰兰。读大二的小儿子当众踹了两脚兰兰的背，当有围观的群众问他们为什么打这个可怜的女孩时，晓华的老婆诬蔑兰兰拿了他们的钱。兰兰当时肯定吓坏了，她没有向围观的人解释，任凭晓华的老婆和读大二的儿子当众打骂她和诬蔑她。她没有拿晓华家的钱，这个我们都知道。晓华的老婆和读大二的小儿子想抓回兰兰的目的，只是想抓回兰兰帮他们继续做奴隶般的工作。上哪去找每月才三百块钱，一天又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的廉价劳工呢。但兰兰决意不肯做了，她死活不肯回店里。晓华老婆和读大二的小儿子也没别的办法了，毕竟是一个镇里的人，而且晓华家跟兰兰家也早就相识，万一把事情闹大了回乡也不好交代了。晓华老婆见兰兰执意要走，便要兰兰还他们带她出来的二十五元车费。兰兰在晓华服装加工店里做了一个多月的工，只支了一百五十块钱，至少还有二百块工钱没拿。兰兰也说：我在店里做了那么多事足够抵消那点车费了。但晓华的老婆和读大二的小儿子不肯，硬是逼着兰兰还了那二十五元车费才肯放兰兰走。这些都是亮亮讲给我听的，我想肯定是真的，因为晓华后来也是这样对待我和亮亮的。

　　兰兰走后，我的心空了，仿佛生活一下就暗无天日了。亮亮虽然跟我是一个村的，又是一块来的，但他却和别人一样经常欺负我，经常嘲弄我，晓华和他老婆仍然经常骂我，有时还打我。过去我受到这些不幸的遭遇时，会对兰兰讲，她会宽慰我，会帮助我，但现在兰兰走了，再也没有人愿意理我了，再也没有人会愿意帮助我了。于是在兰兰走了七天后，我实在无法呆下去了，我愈来愈感觉窒息，便提出要回家。起初晓华不肯，说：万一你在路上走丢了，我们可负不起责任。

　　晓华这话是想吓住我，把我继续留下来帮他做廉价的苦工，这个我能分辨的出来。我虽然小脑有病，但我的智商并不低，我懂得怎么坐车回家。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到株洲治过病，我懂得从株洲回茶陵坐哪路班车。我坚决要回家。我不要他们的钱，我只想回家，我自己在出门时，我妈妈给了我二百块钱，我只用了八九十块，还有一百多。我说：我要回。

　　晓华见劝不住我，便逼着我像兰兰一样还他带我出来的车费，还要我写一份生死保证书，注明走出晓华服装加工店后，我的生死与他们无关。我一一按照晓华的要求做了。

　　八

　　我回到家把我在晓华服装加工店的事情全告诉了我的妈妈。妈妈气得大骂晓华家不是人，兰兰的家人也这么说，但大家只是说一说，没谁敢去找晓华家报什么仇的，因为晓华家在当地有恶霸的亲戚撑腰，而且他家还有亲戚在镇政府当干部。我家和兰兰家这种老实的农民，是斗不过他家的，只能忍气吞声。

　　从晓华服装加工店回来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进城打工了，我在家又干不了农活，我真的活得痛苦极了。我渐渐被绝望的阴影死死地扼住了活下去的咽喉。我这些痛苦是没有人理解的，没有人会倾听的。我的苦闷在我痛苦的灵魂里渐渐愈积愈沉重起来，我没有别的排解方式，我唯一的排解方式就是写毛笔字和画画，我知道我这样做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痛苦的神经，不会给我的人生带来半点亮色，我的世界像漆黑的铁皮屋一样愚昧和黑暗，它已经把我囚禁其间，无力反抗。

　　然而，我这点排解苦闷的娱乐，也得不到充分的满足。写毛笔字和画画是很费钱的，我一个月至少要花掉妈妈二十块钱的纸墨钱。爸爸常责怪我说：写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一分钱也赚不到还浪费家里的钱。村里人也嘲笑我，他们说：搞艺术的人不是疯子就是你这种白痴。爸爸和妈妈听多了外人的嘲讽后，便不再给我买纸墨了，不准我写毛笔字和画画了，他们说丢不起这个脸。

　　我现在想通了，我活着在这种愚昧而又黑暗的生活圈里跟死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我于是决定离家出走，那样没准我还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俨如一个在漆黑的屋里害怕鬼怪，而逃到漆黑的夜里的胆小鬼心理。我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我现在活着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呢。从小到大到处都是污辱我的人，到处都是损害我的人，而我自己又没有能力和自由反抗什么。我曾经几次想喝农药自杀，但我害怕自杀，有时我听多了人们各种美丽的谎言，也会情不自禁地梦想着有什么奇迹降临到我身上来，解救我这不幸的人生，但我等来的只是愈来愈深的绝望。现在家人和村里人愈来愈嫌弃我，嘲笑我，欺负我，我在这种生活圈里生活愈来愈感到窒息。我决定还是出走好些，逃离他们的嘲笑和欺负，走到哪算哪，能活下去我就活下去，活不下去死在哪就算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