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送我进监狱

消失在城市中的爱

　　我曾经恨死他了，这种恨跟我的生命同存，没有一刻停止过。甚至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自己比他更强壮。那时我要用钢筋棒打断他的双腿，看到他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一样卧在地上呻吟。而我却对着他放声大笑。

　　自从母亲走后，我便成了真正的孤儿。因为我并没有把他当成过我的父亲——他不配。

　　上初一时，大头欺负了帛玉，我于是用水果刀划了大头的脸。为这事儿吃了官司。他当时拿了18000元赔给了大头他家。然后便用炉旁疏煤用的钢筋棍将我的右腿打断了。住院期间一直是母亲在打理照顾着我。他未曾露过一次面。出院后我成了名符其实的瘸子。为那事母亲跟他大吵了一架，他扇了母亲一记耳光。当晚母亲吃了很多安眠药。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我发誓有一天我要让他尝尝跛脚的滋味儿。我还要让他瘸了腿后再试试用白酒灌下一大把安眠药的味道。

　　大约从四年级后我就讨厌他了。但是没有现在强烈。他为他所谓的工作，一整天一整天不回家。每次看到别人的父亲带着别人去游泳，我羡慕极了。他还经常因为我与同学旷课上网而揍我。

　　我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他每次穿着制服从派出所下班回来。因为当他走进小区门口时，邻居们都点头哈腰的尊称他为李所长。他总会眯着眼带着笑跟别人道好。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我无法容忍。而且我压根儿就瞧不起他们这种狗拿耗子的人。

　　尤其从母亲走后，他总像对待他的大黄狗一样对待我——不允许我放学后再上街去玩。只能做些无聊的家务和作业。我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他硬是把我往学校拖。还隔三岔五的跟班主任了解我的情况。

　　那段折磨我的日子，使我走上了一个极端。我开始在同学眼中建立威望。他们起初叫我老瘸，因为我的某些行为使他们又换叫我瘸老大。我是瘸老大，注定我必须喝酒，抽烟和打架。

　　我陶醉于那种被人捧着高高在上的感觉。

　　泡面，买水由那些叫我老大的小子们代劳。他们很乐意把我的事当成他们自己的事去做。他们明白和瘸老大混的就没有人敢动他一个指头。最让我觉得自豪的是打我做了老大后没有人敢动帛玉半根毫毛。她即是校花，也是我后面那群兄弟的嫂子。

　　仅仅几个月时间，我又给我恨的那个男人惹下不少的麻烦。

　　每一次一有混球被我揍了，他都得亲自到学校找领导说情，给混球的爹妈赔不是。我尤爱他在人家面前低头的样子。这是我替母亲给他的惩罚。

　　凭借他所长的面子，我总算熬到初三还没被开除。

　　在初三时，一个阴霾的下午，帛玉第一次给我用很漂亮的纸写了信。看后我哭了。那是我继母亲死后第二次哭得那样伤心。帛玉说跟我分手。理由是她不想成为一个小混混的女朋友。我和她从五年级开始的。却在初三还未毕业时结束，我在学校东侧的小草坡上躺了很久。然后叫了兄弟们去喝酒。

　　喝着喝着老猫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沉默很久。他说这几天他都看到帛玉跟华威走在一起。

　　华威大概是我们学校唯一能配得上帛玉的男孩——我打心里这么想。他不仅长得帅，学习成绩也不错，家里开了珠宝店。

　　但我绝不允许我的女人跟他走到一起。因为我是瘸老大——没谁会相信有人敢跟他的老婆走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秋高气爽，我吩咐老猫跟六狗把华威叫到公园的山洞口。那小子挺有种，他去了——很准时，也就他一个人空手去的。我先是掏出帛玉写给我的信给他看。然后给老猫他们使了眼色。他们上前把华威推倒狠狠踹了几脚。但华威很快站起了身，向我扑过来。满脸的迷惑和对我的不屑。我麻利地从腰后抽出三棱刀刚往前迈了一步，他就贴倒在我身上了。紧接着我的右手感到一股热流。然后他瘫倒在地上，刀还在我右手握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很快他被送到医院。——是狠心男人从镇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电话后赶过来送的。

　　这事过后的第三天，我便进了县看守所，整个案件调查过程很快，得益于他，在公安局加油添醋地用他们行内专业述语把我这两年内犯得大小事全抖出来了。进去那天我刚好18岁生日——我因病休过两年学。

　　18岁他把我送到高墙内，那个生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里面有个穿得跟他差不多的家伙，别人叫他李教官。他用凶巴巴的目光试图打败我对他的不屑一顾，他告诉我，我将在这里度过两年时间。

　　其实我无所谓的，我只是有两件事始终搁在心头——一是想母亲，一是恨那个狠心汉。进去的那晚我哭了，跟前两次哭得差不多。梦中我看到母亲又为我和他争吵，吵得很凶。

　　第二天看管我们的人换了——王教官。

　　跟狠心汉的年龄差不多，但他一直便衣，而且特别照顾我。他对我的热情关怀让我没有理由再认为他和所有爱管闲事的狗警察是同类。于是我开始叫他王大哥，“教官”这俩字太刺耳。可他却让我叫他王叔叔。我说我18了，比他小不了多少，他说没关系。我便依了他。我是那里面唯一一个不叫他王教官的人。

　　突然在第三天，我从王叔叔那里得到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我哭了——第四次流泪；袋子里烤鸡翅，肉松面包，鸡肉火腿……这分明是母亲的杰作——只有母亲知道我爱吃这些。他让我别哭，男子汉哭是很没面子的。我问他这东西哪儿来的，他说我进来后表现好，奖励的。我沉默了……眼前又是那个晚上，母亲静静地躺着。任凭我叫破嗓子呼喊着妈妈。她也没理我。我抚摸她的脸和手，好久也没有丝毫的温热。

　　这之后，每个月便会得到王叔叔的奖励，依然是我爱吃的零食。关于母亲便没再去怀疑她还活着，也许这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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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叔叔待我好却要求高，他的严厉有点像那个狠心汉。

　　他逼着我按时起床，叠被子，铺床，洗衣服，提水……还有些上面安排的劳动，他绝不允许我偷懒。

　　日子一久，我倒觉得那里挺好， 终于摆脱了香烟和酒的诱惑。

　　当王叔叔给我提来第三包零食时，他表扬我进步很大，他问我是不是爱玩电脑。我反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我的资料里写我上网成瘾，经常旷课。我无语。第二天开始，每天上午和下午劳动罢，他便破例将我带到一间小屋里。里面有一台崭新的电脑。还有些我看不太懂的有关电脑的书。

　　叔叔规定我玩半小时电脑，再看一个小时书。我惊奇于王叔叔对电脑很精通。我搞不懂的他总能把我教会。渐渐地我发现我都快能维修电脑了。

　　当我和王叔叔关系发展到无话不谈的时，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及到我对“父亲”的看法。我总在他谈到这些内容时想法岔开他的话。我对“父亲”这两个字麻木而且反感。我始终将他视我毁我前程和葬送我青春的杀手。他永远欠我的，自从他把我送进去以后，就再也没露过一面。我猜他怕我了，要不他也不必把我送进去。

　　我不知道王叔叔是施了什么魔法。我开始有了一种想出去好好生活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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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变凉了，我的腿在夜里剧烈疼痛。我忍得住。因为那种疼痛很快都被一种痛恨所占据。

　　但这竟没能瞒得过王叔叔，他给我拿来了一大包棉衣裤。还把我带到他卧室用药给我敷腿。

　　他的呵护让我的时间走得很快。直觉告诉我似乎到了我进来时候的季节。但他的一个让我万万没有料想到的举动证明了我对季节的直觉。

　　那天晚上他又把我叫到他的休息室。桌上一个不太大的蛋糕，整整齐齐地插着19只小蜡烛……许愿，生日歌……他又让我想到了妈妈，我的眼睛湿润了，但我没哭——我高兴，19岁的男孩儿怎么能哭呢？

　　我敢绝对地说，我是真的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劳动，休息，学习……一切被王叔叔安排得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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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个遗憾的日子还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当王叔叔又给我提来一包好吃的时候，他告诉我快了——还有一个星期我便可以出去了。我说知道。这是他给我的第二十三包零食。他冲我笑，我看着他笑不出来。我想说我不想出去，但终究没有说出。

　　不知怎么的，那晚我失眠，很无聊，对电脑也索然无味。想了很多，想到那个狠心汉，我想如果王叔叔是他，我就不会失去妈妈，帛玉，也不会进黑屋子。

　　时间是留不住的，我担心的一天还是来了。

　　那天早晨他帮我办好了出前的手续，打点好了行李，然后一手搭在我的肩上，让我跟他走出那扇两年前的今天迈进的门。

　　外面的太阳让我很不适应。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王叔叔，我也不知道将去哪里。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他问我有什么想对他说没有？

　　我说谢谢。我想对他说很多，但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生活，别把在那里面学到的东西丢了。那就白费两年光阴。他让我也别有什么包袱，这两年学的东西会让我终身受用。让我把这两年就当作在上高中。我笑了，他也笑了。

　　一直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我终于说出我不想回家。他说没关系，让我先上车。他告诉我他给我找了份工作。让我先到他家。

　　他家就在城北。当他把我带到一扇陌生的门前，并为我开开门时，我首先得到了王阿姨还有王奶奶他们的热情接待。桌上插着20支蜡烛的大蛋糕，还有厨房传出美味饭菜的香气……显然他是事先让他们家准备了的。

　　为我过生日——比我之前19个生日都要精彩丰富。也许他们家挺富有。过完生日又给我拿了一套上初中便梦寐以求的阿迪达斯的运动服——纯白的夹着少量黑条。我记得在刚上初一为了要这套衣服，还被狠心汉骂了一顿。我当时赌气说我有钱了一定自己买一套，没什么了不起；而且连尺寸也刚好合适。我简直不敢再相信这又会是个巧合。但不是巧合又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我想我很幸运。

　　第二天，他把我带到一家新网吧——是他自己开的，我终于明白王叔叔怎么如此精通电脑了．

　　我在吧台前遇到帛玉——做梦都没敢想过。

　　她告诉我初中毕业去学了一年多电脑，一星期前得知王叔叔在那开了网吧，便去做了网管。

　　她跟先前一样，冲我笑，笑得很甜美。基本上很快我们又和上初二那段美好时光接轨了。

　　我不得不感激老天对我的恩赐。惊喜总是一个个降临到我身上。

　　王叔叔让我帮他好好管理网吧。他告诉我帛玉只是我的助手。我终于明白在看守所里他让学那些电脑的理论知识的意图了。

　　我问帛玉两年前为什么会离开我。她哭了。我不敢再问下去。我想也许她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吧。能再一次走到一起就是缘份。

　　我和帛玉的默契配合，让网吧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第一个月下来，我便给王叔叔拿出了近10000元的纯利润，他让我先保管，然后给我和帛玉每人发了1000元工资。帛玉收下了，我却没要。我想只要有工作，能生活就行。我不能再要王叔叔的钱，他给我的太多了，但他最后还是塞给了我，他说工作和收获是连在一起的。那是我应该得到的。

　　几个月下来，随着流转资金的扩大，机子也添置了不少。王叔叔每天依然去县看守所上班，似乎把网吧扔给了我。我下定决心一定干出点名堂，我想报答他。

　　半年过去了，那天我让王叔叔请了半天假，说想把网吧的情况具体地给他汇报一下，于是那天中午，他就让我和帛玉赶到他家。开始他只谈了些无关于网吧的事，一直到饭后，我和帛玉都被他叫到书房。

　　我终于可以满怀成就感地汇报我的业绩了。

　　我递给他6个厚厚的帐本，还有那天上午刚从银行取出的40000多元现金，告诉他网吧新添置电脑25台。截止上个月末纯利润42000元……

　　我失望了，我之前想当我把这些可观的数据汇报给他时，他将会多么的高兴。肯定会夸我能干，可他沉默了好久。不停抽烟。只到帛玉被烟熏得不停咳嗽，他才从沉默中苏醒过来。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给了我。

　　我一眼便察出是狠心汉的字迹。——也许当时我已不再那么的痛恨所谓“父亲”的狠心汉。但我却无法承认他是我父亲。记得是那样写的：

　　“宝山：不管你对我有何想法，你认不认我这个父亲，我都希望你能把这封信看完。

　　听你王叔叔一次次向我讲了你这两年的变化，我自豪的告诉自己，我成功了。

　　两年半前，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本来我可以和华威家私了那件事儿，但最终我选择了牺牲你两年的青春来拯救你自己。我不能再看你一天天迈近死亡谷。

　　我是个人民警察，可我自己的儿子却处处做有损人民的事。我失职，我不是个好警察，不是个好父亲。

　　于是在我即将被调到县公安局时辞去了工作。我让我儿子失去妈妈，又将他腿打伤，然后把他送进看守所，我就一定得让他出来。——我要让他从执迷不悟中出来。

　　爸爸知道你的性格，王叔叔是爸爸过去的战友，爸爸和他一直关系不错。他照顾你爸爸最放心了。

　　我知道你小时候就爱吃烤鸡翅，还有肉松面包，每次爸爸都是发了奖金便让你妈妈去买给你吃。爸爸那时工作太忙，真是……还有你要的运动服，是不是那款式和牌子的？你的两个生日时爸爸都为你唱了生日歌……

　　我知道你王叔叔懂电脑，便买台电脑放在他那儿，让他教你学些有用的东西。我的儿子不会没出息。当我从王叔叔那里得知你爱好电脑时，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在这方面培养你。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什么就好好地摸索，要没有一门技术，是很难找工作的。

　　网吧是爸爸让你王叔叔帮忙给你开的。爸爸没有什么积蓄，就全压在那网吧上了。当时没有足够的钱便找朋友借了两万元。爸爸现在在外面做事，爸爸挣钱还债，爸爸在这边还寻到了专治骨伤后遗症的中医，过段时间爸爸把药方寄给你。

　　帛玉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那时她和你分手你知道为什么吗？是我让她这样做的。我和她不想让你跟着那些无所事事的孩子瞎混。当帛玉对你说她不想做混混的女朋友时，你却误解了她的意思……

　　上面分下来的一套房子，考虑到我的情况特殊，没有收回，爸爸把钥匙放你王叔叔那儿了。

　　也许你爸爸是个庸俗粗鲁的男人，也许在你眼中我不是个父亲，不是个男人……爸爸欠你太多，我知道欠你的是无法用物质补偿给你的。可爸爸只是为了弥补过去本该给你却又未给的关怀……

　　你看完这封信时，爸爸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了。你也不必再猜想我在哪儿，更不必知道我在哪儿。你会自己生活赚钱了。爸爸没什么担心了。以后你将不会再看到那个你再也不想看到的狠心男人。他将用他的后半生反省他作为警察和父亲的失职…＂

　　落款是爸爸。信封上寄件人地址是空白……我的大脑怎么也空白不了。一下子满是他的影子。

　　一个身着人民警察制服，一个高大严肃的男人……一个只会默默地爱别人的人。我曾经对他深恶痛绝，我发誓要打断他的腿，一个几年都没好好跟我说过半句话的男人……在信里他却自称为我的“爸爸”。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我似乎早已淡忘的词，在一刹那间却让我对他充满了渴望。

　　“爸爸……爸爸……

　　我只记得当时自己泣不成声，一遍遍低声说着我以前极其讨厌的“词语”，但我确定我是叫他。我多么希望他当时能站在我面前……

　　泪水淌到脸上又流到信纸上，被我一直紧紧盯着的那两个字被子泪水湿透了。

　　——然后“爸爸”那两个字却更加清晰。仿佛又从那时把我带上回小学三年级时的一个情景。

　　那次我数学得了100分，回到家他高兴得抱起我，吻我的脸，我淘气地叫他坏爸爸……

　　从看信后，有了爸爸——是在心中。

　　直到现在我也成了一个父亲，真正明白了一个父亲将会有一颗无私的心，永远属于他的子女时，我的愚昧无知却已扼杀了一颗本善良的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寻人启事贴满大街小巷，我也为寻找他跑了好几个城市，但最终仍然没能寻到他的身影。

　　王叔叔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只是他给我寄回好几张药方，而且我的腿神奇地渐渐恢复了。

　　（完）

　　作者：刘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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