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借腹生子 （一）

　　“是个女孩！”

　　张医生的话，像一声巨雷，在年轻产妇的心头炸开了。

　　“不！……不！……”产妇歇斯底里的叫着。

　　“什么‘不！’……”张医生不解地问。

　　“不应该是个女孩！……呜！……”产妇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见产妇情绪激动地说出这种话来，己过六旬的张医生吓了一跳。冷汗顿时顺着她那明显己经发福的胖脸上滚滚落下来。

　　张医生是个没有行医执照的“黑医生”。

　　这个所谓的妇产科医生，原来只是一个小村庄的接生婆。十年前，来到镇子上开了一家“黑诊所”。穿上白大褂自称自己是省城某大医院的退休妇产科主任医师。并在不足20平米的诊室内贴满了各种获奖证书、资历证明、行医执照。看上去全都很像是真的。

　　张老太公开的诊治范围包括：妇科病、接生、孕期检查、无痛人工流产及其他。此外还有一项全乡人都知道的地下服务项目：即B超胎儿性别检定。

　　张老太一向小心谨慎。

　　首先，用自己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二跑通上层各级管理部门。所使用的战术是：首先，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作为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生活是如何如何的艰难。她嘴里所讲述的一切，足以打动铁石心肠的人 (当然红包也是沉甸甸的)。当她看到自己献上的红包被收下后，她马上会说出那句最经典的结束语：“请公仆们高抬贵手，给我这个无儿无女的老寡妇一条活路吧！”。公仆们总是感到无力找出一条拒绝她的理由。因此，张老太的“黑诊所”能年年开下去。

　　再者，便是坚持不断进修。

　　张老太的座右铭是：“活到老，学到老！”，如今她的医术不比正规医院的妇产科医生的医术差多少。最重要的一点是，服务态度绝对比正规医院要好得多。张老太对待前来就诊的妇女们，一是和蔼可亲认真负责；二是收费低廉决不宰客。

　　最后，也是张老太用生命维护的信条：即坚决抵制假药、过期药、毒药。决不留后患。

　　因此，她是最让各级领导放心的个体经营户——从没让领导们惹上什么麻烦。不像黑煤矿，总发生矿难。更不像黑心制奶企业，对婴儿下黑手。

　　今天遇到这位主，着实令张老太吓出一身冷汗来。

　　“你生的确实就是一个女孩，我可不敢掉包。伤天害理的事我老太婆从来不做。怕天打雷劈。”张老太用不断颤抖的双手，将婴儿送到情绪激动的产妇面前，想让她看清楚自己生下的确实是个女孩。张老太还在心里不住地安慰着自己：这姑娘看上去像个有知识、有文化的斯文人，不像那种纯心要讹诈我的主。也许她……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产妇歇斯底里地摇着头，发疯般地推开婴儿，“应该是个男孩！……必须是个男孩！……”

　　张老太越听越糊涂：什么“应该是……”；什么“必须是……”这姑娘不会脑子有什么毛病吧？！……张老太感觉双腿发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必须是个男孩！……呜！……呜！……应该是个男孩！……呜！……呜！……”

　　“要不要我通知你的家人？……”张老太小心翼翼地问道。依她的经验判断，这个产妇应该是个未婚先孕的大姑娘。

　　“不要！……呜！……我没有家人！……呜！……你少管闲事！……呜！……当心我向媒体告发你的黑诊所……呜！……为什么会是这样？！……呜！……我该怎么办？！……呜！……呜！……”

　　“好了！好了！……” 张老太可不想惹上官司，必竟自己确实是无证行医。若被她告发，断了生路是小，说不定还会被送进大牢。“请你先安静下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放心地对我这个老太婆说，也许我能帮到你。我真的很想帮你。”她在尽力平息，产妇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绪。说实在的，她多少也能理解产妇不想要女孩的心情。这年头，谁都想生个儿子。“看看你的女儿吧！她很漂亮。”

　　突然，产妇抬起头来：“你真的觉得她漂亮吗？！……”

　　“当然！”

　　产妇伸出双臂：“把她给我！”

　　接过孩子的产妇，开始仔细地端详着这张布满皱皮和汗毛的棕色小脸，她两只肿胀的眼睛紧紧闭着，肛门般的小嘴不断蠕动着，脑袋上几乎没长什么头发。她实在看不出这东西是漂亮的。更看不出她长得像谁。

　　张老太见产妇情绪有所缓解，赶紧献上美言：“我接生过上千个孩子，还没见过这么俊的丫头。”

　　“她真的漂亮吗？！……”产妇疑惑不解地问。

　　“当然，对刚出生的婴儿来说，她是最漂亮的。那是相当的漂亮！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

　　产妇继续望着怀里的这个在她看来极其丑陋的东西，心里却想：张老太的判断应该是对的，因为她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不该感觉这东西是丑陋的，因为我从来就没见过刚出生的新生儿。想到这，她心里不禁叫起来：“对！她这么漂亮，肯定能打动他们的心……重要的是，她是钱老板的亲生骨肉……等他看到自己的漂亮女儿时，一定会……那二十五万元的‘借腹生子’费……他若以不是男婴为由，拒绝全额付清……他最好想都别想……否则，哼！我决不会将你漂亮的女儿交还给你！……”一连串的想法，令产妇章丽娟越来越坚信：钱老板决不会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且她还是个如此漂亮的婴孩。更重要的是，章丽娟还知道，她的雇主有几千万的家财。所以他决不会因区区二十五万而置女儿的死活于不顾……想到这，章丽娟不禁开心的笑了。

　　张老太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个神经质产妇的那张变幻无常的脸。当看到产妇曾一度因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张老太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虽然，她并不清楚产妇为什么突然笑了。不过她那颗蹦到嗓子眼里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产后焦虑综合症！

　　自视经验丰富的张老太，丝毫不怀疑自己对这个年轻产妇所下的判断。

　　第二天一大早，产妇章丽娟不顾张老太的好心劝阻：“我说姑娘，你至少要躺三天才能下地。不然我无法保证你们母女的平安。”

　　“你什么都保证不了！”章丽娟粗鲁地回绝了张老太的善意。

　　张老太怎么能体味得到，此刻产妇心急如焚，迫不及待要完成最后交易的急切心情呢。让她多等一分一秒都会令她发疯。

　　她必须马上行动！

　　虽然，当时章丽娟的雇主钱老板，对她隐瞒了自己的家庭住址。但章丽娟还是探听到了雇主家的真实详细住址——聚豪别墅小区，28号。为此她花了一大笔钱。

　　当初她为什么要违反“借腹生子合同”——第七条：乙方(章丽娟)不得探查甲方(雇主)的个人信息(特别是家庭住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一向认为自己是名守信的诚信之辈。也许只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吧。不过现在她倒非常庆幸自己当初的，那个小小的违约行为。花钱搞到的信息，今天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她抱着才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拦住了一辆红色出租车。上车后，将一张写着钱老板家详细地址的纸条，塞给了出租车司机：“去这！”

　　章丽娟当然还记得“借腹生子合同”第八条：交易方式——若乙方生下男婴，双方就在当初**的地点——真爱酒店，完成最后的交易：一手交钱(二十五万现金)、一手交货(男婴)。若乙方生出的是女婴，乙方不得再与甲方联系。否则，乙方应承担严重的法律后果：被罚违约金二十五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