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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作者: 水苓婴 完成状态:已完结

  深秋的寒风一阵阵的冰冷,吹得坟上的野草黄了又枯。

  这座坟是何豫的。八年前,镇远将军何豫以通敌卖国之罪被诛,京城之人在其行刑之后,痛食其肉。

  当年南方晥族饱受中州欺凌,后由沈擎沧率晥族人抵御外侵,开创涬王朝,而民族间的仇恨有增无减。何豫通敌卖国,涬朝百姓莫不痛恨。当何豫被诛后,他的衣冠却被人收了起来,埋在了这里——南涬西北边陲,洛州。

  “候爷,这里有人拜祭过。”黑衣的中年男子惊诧道。

  “嗯,八年后还有人愿意拜祭他。”

  “候爷,您也是每年都来啊。”

  黑衣男子口中的候爷,正是当今南涬皇帝的三皇叔——墨衣候。当年墨衣候随其父——开国皇帝沈擎沧南征北战,立下显赫战功。建朝后,又亲自镇压南海流寇,修筑关口,巩固北方边界,今日朝中当权的将领,也有七成是出自他的部下。墨衣候并未居功自傲,而是礼贤下士,关怀百姓,因此,他的名望是极高的。可是八年前,他却主动交出了那枚象征权力的兵符,退居西北洛州。只有当朝权贵,才清楚地知道内幕。

  随着地位名望的攀升,先皇耳边的谗言也越来越多,待后来的战事,先皇频频启用将军万俟鸿。自古以来,臣子功高震主,都是帝王的忌讳,哪怕他和先皇是手足。而万俟鸿乃先皇的小舅子,墨衣候当然明白,这只是先皇扶植外戚的一个序曲……而后不到两年,朝中许多旧臣,便以各种罪名被罢甚至论斩,而其中,大多都是手握实权的开国功臣。

  “兔死狗烹啊,如果父皇多活两年,恐怕也会如此吧。”

  不同的是,这一回,墨衣候自己也被列在了对立的行列。在他主动交出兵符,请求谪居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先皇眼底的笑意……

  就在离京不到六天,还在途中的墨衣候,耳边竟传来这样震惊的消息:镇远大将军何豫被冠以通敌卖国罪。谪迁途中的他,也禁不住叹息:斩杀功臣名将,是每一个帝王为保全子孙后代永享荣华的手段,可是,到了最后,真的能永享吗……想起何豫,他不禁记起了那次与中州的交战,势单力孤,被敌军围困,整整半个月,终于等来了援军。就在那次,他结识了何豫。援军将领迟迟不肯营救,只惧于中州人的悍勇。何豫作为副将,愤然将其斩杀,然后与诸将士盟血誓,杀敌报国。最终以七万人之力大败敌军十三万人……

  当年那样豪云万丈的将军,如今也已和脚下的泥土无异了。长满荒草的孤坟,面朝着京城的方向,似乎在诉说,又似乎在凝望,就这样,孤零零的,矗立在西北,承受着世人的谩骂……

  拜祭完毕,墨衣候不由得望了望西边的方向,连绵不断的雪山,嵌于天际。 在那里,有自己挂念了七年的女儿。

  “仪儿,爹爹纵然不舍,却不能因此误你。七年未见,你如今怎样了?”

  或许平生杀戮太重,墨衣候只有一个女儿——平朔郡主沈君仪。现在,她就在西域的某一个地方,或许……不会的,或许已经痊愈……

  墨衣候犹记得七年前,见到那个人时,内心的惊叹。那样的仙风道骨,洞悉一切的人。

  “你的女儿先天不足,后又中过毒,而且毒素已侵入心脏。”

  “她活不过二十岁的。”那个白袍的道人,只看了沈君仪一眼,却说出这般准确的话。

  当时的他,隐隐觉得,这个人是可以救自己的女儿的。他平生第一次开口求人,但也得到了回应。

  “我可以救她,但须让她拜我为师,随我回西域,从此以后,你不可主动寻她,打听她的踪迹,除非她主动回来。”

  “除非她主动回来”……七年了,她从来也没有回来过。

  可叹名满天下的墨衣候,却连一个普通的父亲也当不了。对他来说,想做一个平凡的人,也同样不容易吧。

  “候爷,明日便要回京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汎,管家年纪大了,你多照顾着,帮忙打点。”

  京城,已经八年未归,而那里的情形,墨衣候却一清二楚。当年先皇身患不治之症,疑心大起,急于在有生之年安排好一切,毕竟皇子太过年幼,所以先皇不断铲除那些可以威胁到皇位的臣子。许多旧臣在那时成了牺牲品。但他同时也种下祸根,扶植外戚,固然可以削减旧贵势力,可他尚未来得及遏制外戚疯狂蔓延的速度,便驾崩了。就在墨衣候谪居第二年,新皇登基,年号凤安。新皇不敢轻易触动外戚的权势,但为了改变几乎被架空的局面,也开始暗中收编昔日旧臣,使之成为自己的嫡系势力。毕竟那些人中大部分还是忠于南涬的,纵然当年对先皇不满,但如今新皇肯为他们平反,便依旧效忠了新皇。当然,皇帝最想拉拢的,还是墨衣候——他的三皇叔。虽然谪居洛州八年,墨衣候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觑。

  可是在召他的圣旨尚未走出京城的时候,万俟鸿,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手遮天的宰相,却露出了阴枭的笑,那仿佛是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时的残忍却又得意的笑……

  凤安九年,深秋,这一年,是墨衣候回京后的第一年零十一个月。

  “嗒、嗒、嗒”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雪白的马,纯白的衣,马上的女子皮肤苍白,面若寒冰。

  待马急速驰过一座朱门大开但守卫森严的大宅时,女子飞身离马,几乎同时轻足一点马鞍,竟从门宅之上飞掠入内,侍卫们这才慌忙捉拿……

  奇怪的是,女子对这宅子竟十分熟悉的样子,瞬间便到了所要去的地方。

  惨白的帷幔、挽联,大堂中的那个温婉的背影亦是惨白——灵堂!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是墨衣候的灵堂!

  “爹爹……”女子梦呓般低低唤了一声。

  灵堂里那妇人身子一颤,慌忙回头,竟怔住了一般,良久,才哽咽着轻唤:“仪儿……仪儿!”泪如雨下。

  “爹爹……”仿佛没有听见,沈君仪只是怔怔地盯着墨衣候的牌位,用尽全力,才挪动沉重的步子,而每一步,都让她接近,但同时又永远远离父亲,因为愈接近,愈是确定父亲的死亡。就算她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可以不信,不相信那样叱咤风云的父亲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但面前的情景,已逼得她不得不将仅存的一点幻想捣碎,如今她的每一步,都是走向这个残忍、令人绝望的事实。

  走到父亲木棺前,沈君仪僵硬地跪了下来,失神的眼睛渐渐涣散,模糊中,仿佛又看见严肃却又慈祥的父亲的面容……

  身边的人和事,她已经感觉不到了,侍卫的搜捕何时结束,杂乱的局面何时平复……对她来说,已经看不到,也听不到了……玉雕一样的人,就这样,久久地沉浸在回忆里,仿佛再也不愿醒来。

  “仪儿。”太过担心女儿,妇人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目光又渐渐凝聚,沈君仪这才感觉到面颊的冰凉,何时流的泪,浑然不知。眼神陡然一凛,她已霍然起身,拂袖擦干了泪,手指紧紧地握着剑,关节苍劲发白。

  “娘,一会叫沈汎来后园,我有话问他。”沈君仪异常平静地说。

  妇人微一迟疑,才说:“他……他已经死了。”

  “何时的事?”沈君仪蹙首问道。

  “一年多了。”妇人叹息着说。

  “那现在的侍卫统领是谁?”

  “叫何夜风的年轻人。”

  “我在后园等他。”说完,沈君仪目光凌厉地瞥了一眼手中的长剑,径直走了出去。

  “仪儿,”妇人低唤,满怀怜惜。

  “娘,不必为我担心。”沈君仪的语气也转为温和:“您也保重身体。”

  望着女儿离去的身影,妇人缓缓淌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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