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局的童话

没有结局的童话

　　安徒生童话有一篇叫《皇帝的新装》，因为写得太好，所以要永世流传，我们还把它收入了小学课本。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小，故事里写国王赤身裸体，也就是说国王是光溜溜不着一丝，连内裤也是没有穿的，但是课本插图上国王还是穿了裤衩的，而且是四角的，我强调这些并不是非要看。我对男人的裸体兴趣不大。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呢，可以说，也可以写，但是不能画，这就是语言与文字的魅力，所以我从小就不爱画家。

　　国王在大街上出着丑，大家都不肯说。后来终于有个小孩喊了出来：国王光着屁股哪！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小时候读到这个故事时，心智还未成熟，不能读懂安徒生老先生的弦外之音，所以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好笑的，只是觉得我们的插图怪怪的，长大以后才发现该国王穿着白色四角裤衩有点像电影海报里的经典梦露……现在电影海报不是那个样子了，当年梦露还是比较保守的。老师在念这个故事的时候，哈哈大笑起来，同学们也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我也傻呵呵地笑了一阵。笑是笑了，但是不大明白讲的是什么。于是心里就存下了一个疑问。等明白安徒生老先生心胸的时候已经是好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爱看故事，看了还老不懂，但是还是欢欢喜喜地看，一边看，一边就存下了好多疑问在心里。很多疑问都随着故事一齐忘掉了，但是也有很多疑问在后来的岁月里恍然大悟。这也是阅读在成长历程中的一大乐趣。

　　读了《皇帝的新装》我当时就琢磨一个问题：这个小孩结局怎样了呢？书里没有说，很令人纳闷。现在想起来，安徒生老先生先生虽然有名，也有很多人声称，阅读安徒生童话是童年里最大的快乐。但是我总疑心这些人说的话都非出本心，说句实话，总觉得这话有点和虚荣和媚雅搭边。当然这是我的个人看法，对不对呢，待商议。安徒生先生和其他的童话作家不一样，老先生出身微贱，一生历尽坎坷，无处宣泄，就把自己一生的沉痛心胸都写在了童话里。这些心胸只有成年人才体会的到。小时候最爱的大概应该是《白雪公主小矮人》、《小红帽》之类的，这都是格林童话。《大林和小林》也不错。故事简单有趣，爱憎分明，并且有一个可爱的主人公这才对小孩的胃口。等到现在，再去读格林童话，已经不能有乐趣了，但是读安徒生童话，年龄的增长反而更能体会到老先生的匠心，不光是故事和心胸，就连语言也是后辈们写作的楷模。《丑小鸭》开首的二三百字乃是写景的经典名段，和屠格涅夫有得一拼。安徒生先生首先是一个作家，其次才是一个童话作家，安徒生老先生写的可不仅仅是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那就不是童话，《皇帝的新装》和《丑小鸭》那都是写给成年人看的。小孩子未必喜欢。

　　话说回来，我小时候纳闷的就是，那个小孩到底怎样了，有没有回家被臭揍一顿。人小的时候总想刨根问底，老先生怎么就不肯再写长一点，一并把结局给交待了呢？等到再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对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再关心。我已经长成了一条雄壮大汉，挨揍已经不是我考虑的事情了。长大是件很无趣的事情，单是阅读的快乐就减少了很多，理解力是提高了，但是恍然大悟的乐趣也没有了。我终生都不能忘记忽然明白莫泊桑的《项链》的狂喜。法国人和俄国人都爱冗长的描写，小时候读《项链》，女主角最后激动个啥呀，莫名其妙……大概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再读项链，恍然大悟，到现在才明白第一次读《项链》的时候真是太小了。正因为有这样的乐趣，尽管那时候家父和老师动不动就揍我，但我现在仍然怀念混沌未开的童年。长大以后年轻气盛，碰到看不懂的段子就觉得作者是在故弄玄虚。马未都先生在百家讲坛讲过伊丽莎白女王看毕加索作品的故事，女王琢磨良久，说：“我实在是看不出来画里这个人的脸是冲哪边……”自卡夫卡以降，晦涩成为主流，不管是文学、绘画还是雕塑、建筑，哲学例外，众所周知，它从来就不好懂……当然这里面还存在语言转化的问题，因为李文俊的译笔好，福克纳我们还能理解，但我想即使我们是爱尔兰人，也不一定能明白《尤利西斯》。这不但是语言的问题，《世说新语》历经千年，我们阅读起来仍然不觉得有困难。阅读现代作品，碰到晦涩到不能让人理解的东西，我们要这样理解：这哥们是在表达困惑，弄出来就是不让你明白的，要么就是在装骚鞑子故弄玄虚。当然你要是真正理解《尤利西斯》我也不好说什么。

　　自能理解《皇帝的新装》之后，人就算基本长成了，不仅失去了恍然大悟的机会，还明白这世界有其多面性。说真话少假话多也并不完全正确，有时候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依安徒生老先生看来，世界是这个一个怪诞样子：大家都在保持缄默，围观光腚的国王。但又不肯这样永远尴尬地看下去，于是都等着那个经典小孩来揭穿盖世谎言。后来在现实世界里，大家引经据典，把此类人称为“那个说真话的小孩”，这是对勇气者的夸奖，王小波、余杰都这么被夸过。我想“说真话的小孩”若不是真的天真，听了奖赏也未必开心得起来。大约安徒生先生顾忌这一点，所以不肯写出结局……

　　行文至此就拟将结束，据我有限的阅历推测，那个倒霉孩子回家后屁股一定大了一圈，也许从此沉默寡言，也许越打越犟嘴，但是当时回家以后挨揍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