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很苦

咖啡很苦

　　长久以来，朋友们都无法理解像林夕这样的白领女孩怎么会只衷情于奶茶。每每大家约下午茶时便不得不将“星巴克”这样情调的地方筛掉，因此林夕有了‘奶茶’的绰号。林夕喜欢做奶茶一如喝奶茶，所以她招待朋友的饮料永远都是自制的各种口味的奶茶，她以此为傲。可是今天，她望着自己满橱柜的奶茶原料却兴趣索然，终于在凝望过后将橱门关上。她在白衬衣外面加了件长款的针织衫，然后走出门去。

　　在林夕住的小区的对面有一家‘光影’咖啡厅，每次路过她都不会为此而放慢一点脚步。今天她毫不犹豫的推开了那层厚厚的玻璃门，低缓的音乐伴着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林夕找一个稍暗的角落坐下来，漂亮的女服务生姗然而至，林夕便脱口点了‘拿铁’。

　　如果在一周前，无论怎样林夕也不会懂得什么是‘拿铁’的，可现在她知道了：拿铁也叫奶特： 14的浓缩咖啡，24的牛奶，14的奶泡；牛奶味道特别重，端上来会象彩虹鸡尾酒一样有层次，味道适合女孩子。

　　这些都是上次和佟安瑞一起喝咖啡时知道的。佟安瑞是她的上司，上周二两个人顺利的拿下了一份大订单，回公司的路上佟安瑞非常有兴致的约她喝咖啡。林夕没有拒绝，她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跟着佟安瑞走进了自己反感的咖啡厅，一直一来对于这个年青有为的上司，林夕都有揭密的欲望，在她看来佟安瑞身上有一种光芒吸引着她，沉默时的忧伤，说话时的飘离，这一切让她深深的沉陷了，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这个男人，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现在她跟着这个男人走进了不属于她的咖啡厅，当服务生走来时她才醒悟，自己竟叫不出一种咖啡的名字，佟安瑞对着窘迫不堪的林夕轻轻的笑了，他为她点了“拿铁”并详细的讲了关于咖啡的很多。

　　林夕想着那天的情形，慢慢的搅动眼前的“拿铁”，淡淡的苦味带着浓郁的奶香弥漫开来。她的眉间渐渐收紧，佟安瑞讲解的咖啡虽然动听，可真的喝起来却还是很困难。她勉强的浅尝，当那苦涩在舌尖轻轻滑过，一种如同感应的奇妙将她与佟安瑞拉近了一步。林夕无声的笑了。喜欢竟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只要愿意便可以改变，而且那么的心甘情愿。

　　紧张的工作刚刚告一段落，林夕长长的舒一口气，加班总让她有成就感。

　　“结束了吗？”镇静而轻淡的男声。

　　“结束了。”林夕回过头对着佟安瑞笑一下。其实面对着佟安瑞主动的招呼，林夕有点莫名的紧张，她怕管不住自己的神情而泄露内心的东西。

　　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的门，都市的晚九点，夜生活刚刚开始。

　　“一起喝杯咖啡？”佟安瑞对着明亮的长街停住脚步。

　　林夕微笑着点头，想要拒绝的话总也说不出口。她一步一步在向佟安瑞靠近，她觉得唯一可以拉近自己与佟安瑞距离的就是咖啡。望着佟安瑞穿西装的样子，她忽然非常想知道这个男人喝奶茶会是什么神情，想到这里不仅叹了口气，那个喜欢喝自己做得奶茶的男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有心事？”佟安瑞不看林夕的脸，只望着前方。

　　“没有，我喜欢工作之后这样缓解自己。”林夕说了谎，她无力抗拒这种冲动，因为在她的内心是那样的在乎身边的这个男人。

　　佟安瑞无声的咧咧嘴角：“你平时不喝咖啡的？”

　　“很少。”林夕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一再的说谎呢，说从来不喝又怎么样？

　　“哦，下班后都做什么？”

　　“没有什么。”林夕将到了嘴边的做奶茶喝奶茶几个字硬是咽回去。她忽然觉得羞于说出口，奶茶两个字对一个深沉的男人来讲是那样的幼稚。

　　“我总觉得你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虽然淡淡的，但与别人不一样。”佟安瑞深遂的眼神几乎要看到林夕的心里。

　　“你呢，一个人的时间怎么过？”林夕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眼睛。

　　“通常都会端一杯咖啡，发发呆。”佟安瑞依旧看着她的脸，仿佛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拥抱一般。

　　林夕感到心里跳得很快，她在佟安瑞的注视下有些慌乱，那眼神中的迷离带着柔情，她不敢确信这是佟安瑞看自己的神情。她不停的对自己说，一把年纪的女人还会为异性的眼神脸红吗？这种小女生初恋般的扭捏真不像自己呀。她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只好轻轻的笑着低下头去。佟安瑞很自然的靠近与她肩并着肩，就象两个已经相识多年的男女朋友般自然而随意的走着。

　　小资的白领最流行一句话：不在星巴克就在去星巴克的路上。林夕正忠实的履行着这句经典，佟安瑞开始频繁的约她喝咖啡，而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近佟安瑞走近咖啡。她几乎觉得自己爱上了咖啡而忘记了奶茶。她最初衷爱的为男朋友调制可口的奶茶的想法被隐藏了，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佟安瑞会这样喜爱喝咖啡，但她心甘情愿的放弃了自己的喜欢与坚持。每当一个人的时候她都会想，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喜欢佟安瑞，只是因为那若有似无的忧伤吗？咖啡与奶茶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最终自己可以改变吗？改变的结果自己会如愿以偿的得到这份感情并幸福吗？问到自己也头痛便会睡觉，然后在醒来之后继续去赴佟安瑞喝咖啡的邀请。她渐渐的遗忘了奶茶的温暖与馨香，开始迷恋咖啡的苦涩与悲伤。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便会不断的问自己那些无法回答出来的问题，她总是挥不去与佟安瑞之间那似有若无的隔阂，只是想到离开便心疼不已。

　　林夕在佟安瑞的办公桌上看到一张照片，长发，白白的皮肤，带着几分瘦弱。她仔细看，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她想不出来是谁。走在玻璃门前时，林夕看到玻璃中自己的影像，不觉呆了，那张照片中似曾相识的脸竟和自己那样接近。这个女孩是谁，以至使佟安瑞如此珍惜的将她放在自己的桌上？林夕的心一紧一紧，她不得不深呼吸来缓解这疼痛，原来自己与佟安瑞之间还隔着一个“自己”。

　　林夕的梦变得多起来，每个与佟安瑞喝咖啡回来的夜便会做梦；梦里却总是桌上放着的两个杯子：一杯咖啡，一杯奶茶。她总是在两个杯子之间坐来坐去，最后便会端起那杯咖啡来品尝，喝过她就会有想哭的冲动。这时她便会想念那个两年前坐在自己身边喝奶茶的男人。

　　再喝咖啡时，林夕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徘徊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咖啡？”

　　当时佟安瑞端起咖啡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喝便慢慢的放下来。然后用深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咖啡，许久才抬起头来，眼睛竟然红了。

　　林夕如同感觉自己受伤一样的难过，她想对佟安瑞说不要说了，当我没问过。可是她张不开口，整个人呆怔怔的坐在那里，心却象快速飞转的影片：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对咖啡衷情不已，是什么让他回忆也会悸动如此？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紧紧的缠绕着，越来越乱。

　　“这是上大学时养成的习惯。”佟安瑞终于开口：“那时我深爱着一个女孩儿，但是我说不出口。那个女孩生活并不好，所以每天夜晚要到咖啡店里做服务生，于是我每天去那家咖啡店里喝咖啡。我们因此而相爱了，爱的有如咖啡一样苦涩而醇厚。可是我家人不喜欢她，要强的她没有与我告别便离开这里去了美国，只给我留下一大罐咖啡。”

　　林夕突然觉得嘴里的咖啡苦涩异常，原来一直以来佟安瑞喝咖啡只是为了回忆一个女孩而已。

　　“你桌上的那个女孩？”林夕寻着自己的想象一步一步的向深处沉陷，她的内心泪流不止，她知道迟到将是她永远也无法回避的事实。

　　佟安瑞看着她的脸，没有回答，只是那注视越来越无力。

　　佟安瑞好长时间没有约林夕喝咖啡了。林夕靠在沙发里无助的用双手抱住头，爱，是一种心情，可是这心情让她无条件的沉沦。爱上佟安瑞便等同于爱上苦涩，可惜却无力戒掉。思念像是长了根的植物，在她的心里一点一点的长大，但那种空虚就如同无法触摸的疼痛，欲罢不能。

　　林夕将桌上的咖啡杯慢慢的倾斜，看着深色的液体从杯中缓缓的流到桌面上，象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沟壑，而她与佟安瑞就分别站在两岸。她扔掉杯子，一个人走出门，这样的想象使她要疯掉了。她一条街一条街的走，路过咖啡厅便会停下脚步来张望，遐想；想念就这样无助，林夕手里拿着电话一次次举起又放下，矜持与狂放就象是开在一条枝上的并蒂花，左右撕扯着她的想法。

　　当林夕站在与佟安瑞共喝咖啡的店前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崩溃了：佟安瑞坐在他贯常坐的位置，而自己的坐位里正坐着另一个克隆的自己。

　　佟安瑞的前女友回来了，所以他好长时间不约自己共喝咖啡。林夕听到自己心里的泪下成了雨，可是却无法止住。她想冲进去质问佟安瑞，可是她却不知道要质问什么。爱由始自终只在自己爱里，那个男人能了解多少？或许从开始自己就只是一个影子而已。这样的想象让林夕痛苦不堪，她拖着无力的双脚一路走下去，一直走到明亮的夜色也暗了。

　　“回来了？”当林夕终于走到自己家的楼下时，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影吓了她一跳。

　　林夕看清眼前站立的男人竟是两年前只身离去的叶天。

　　“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打电话？”林夕收起自己的悲伤，她从来不会与叶天客套，那种直白正是叶天所喜欢的。

　　“我只是温习一下从前站在这里等待的心情。”叶天笑了，在他看来这感觉非常好，一如两年前。

　　林夕无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房间。

　　“要喝咖啡吗？”林夕站在厨房的门口，灯光下的叶天还是两年前的样子，只是更加成熟了，眼睛深处也似乎有了可以挖掘的东西。

　　叶天惊讶的看林夕，只是一瞬间便移开了。

　　“我两年来一直想念与你一起喝奶茶的情形，走到哪里却也找不到你所做的奶茶的味道，所以我来找你，你改喝咖啡了吗？”

　　“喝过一段时间。”林夕轻声回答，她又想起咖啡店里佟安瑞与那个女孩对坐的场景。

　　“是吗？什么感觉？”叶天故做无谓的环视房间，可他看不出这里与两年前有什么改变。

　　“很苦。”林夕说完安静的走进厨房，然后拭净滑入嘴角那如咖啡般苦涩的泪痕。她看着橱柜里做奶茶的原料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太长时间她都没有打理过这些带给她静谧的瓶瓶罐罐了。她熟稔的打开原味粉盒，这是她喜欢的口味，也是叶天喜欢的，曾经她无数次做给两人喝。

　　叶天喝一口香浓的奶茶，半晌不语。林夕回味着奶茶在嘴里留下的味道，比咖啡淡，却分明比咖啡更温暖。看着叶天脸上的安详，她突然感到那久违的内心滚滚而来，那气势冲散了她刚刚看到的佟安瑞与前女友的画面，连揪紧的内心也开始慢慢舒缓。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那个梦，为什么自己每次不是端起奶茶来喝呢？如果是那还会想哭吗？

　　“变了吗？”林夕问沉默的叶天。

　　“不会变，它一直留在我心里。”叶天看着林夕。

　　“可能我变了，我一度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走得好累。”林夕伤感。这个夜晚注定是要伤感的，一心讨好的佟安瑞心里只有一个咖啡女孩的影子，自己跟在他身后将苦涩当作芬芳，一心离开的叶天却在分手两年后又回到她面前来共品奶茶，爱真的需要这样复杂吗？

　　“我不想变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安静的接受。因为我走了很久也走不出留在心中的这份记忆。”叶天捧着奶茶，将脸置于杯上氤氲的烟气里。

　　林夕静不下心来工作，脑海里一直在思索。只是这一次她将自己放在咖啡与奶茶的中间，她清楚的看到自己被佟安瑞诱惑了，被那种忧伤诱惑了，也许潜意识里她想取代他内心那个女孩的位子，可是理智却让她停下脚步，她不能再往前迈了，无论她怎么样去习惯咖啡，那味道依旧是苦涩。然而叶天呢，也许两年前分手时她没有过难过，那现在依然不会为失去难过吗？他带着一身的风尘回来喝她的奶茶，带着一腔的爱回来等待她判决；自己就真得可以视而不见吗？叶天所带给她的那份温暖，那份奶茶般的馨香明明挥之不去呀。多少个梦里，她一直在等那个喝奶茶的男人不是吗？

　　林夕深深的叹气，伸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一口，满嘴的苦涩，一直苦到心里。冰冷的咖啡竟是这种滋味，让她没有勇气再喝第二口。她不仅皱眉，她想到佟安瑞每个夜晚独自对着咖啡回忆的样子，心也冷起来，原来咖啡的苦涩是用来回味的，一开始她便选错了接近佟安瑞的道具，所以无论怎样努力的去适应咖啡也无法让她跨越那条与佟安瑞之间无形的沟壑；就象现在，虽然她不想放手对佟安瑞的感觉，可是却越想抓紧，那爱的感受便跑的越快。还能怎么样呢？

　　林夕再喝一口杯里冷咖啡，她努力忍住苦涩，可是眉头却皱得更紧。是呀，无法忍受。她忽然想对佟安瑞说：我不想再喝咖啡了。这个想法一经出现便犹如脱缰的马，拉也拉不回来了。

　　经过的佟安瑞看着林夕紧紧皱起的眉头说：什么感觉？

　　“很苦。”林夕的内心微微抖动，很苦，是咖啡还是与佟安瑞的关系呢？又或者是因为佟安瑞咖啡变得更苦？

　　“这是咖啡的本质，习惯了就会好。”佟安瑞说：“一起喝咖啡吧？”

　　林夕站在那里望着佟安瑞，好一会儿才说：“不，我还是习惯喝奶茶。”

　　佟安瑞似乎没有听懂一样的回看林夕。林夕笑了：“你问过我喜欢喝什么，可是我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我喜欢喝奶茶。”

　　说完这些话的林夕，内心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佟安瑞身上一直闪烁的光芒。她快步走出公司大门时，便看到等候在门口的叶天。两个人相视而笑，叶天说：“想喝奶茶，所以只好来这里找奶茶女人。”

　　“算你找对了，咖啡很苦，我更愿意做个奶茶女人。”林夕说着挽起叶天的胳膊，脸上浮起幸福的颜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