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镜
那是一栋很老的房子,仿佛已经废弃很久,牵牛花爬上屋顶,闹闹杂杂地挤满了屋顶,又垂了下来,生的死的枝条纠缠一起,远远看来像一条条的污垢和翠绿纠缠着。院子里杂草丛生,仔细看还是看的出原来是鸢尾水仙玫瑰之类的花卉,只是发疯一样的生长,乍一看与杂草无异。
裴安站在稀疏的的竹篱笆外打量这栋房子。当时天高云淡,只是初秋,阳光却颇有寒意,蔚蓝的天空背景下的老房子宁静而寂寞,周围是清新的田园风光,一些破房子,没有人居住,一栋考究的老别墅在这荒郊野外简直就是奇迹。
裴安绕着老房子走了几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这栋老房子。老房子每一扇窗户都盖着黑纱窗帘,黑纱后盖着厚厚的黑布,半日,裴安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四处攀爬的玫瑰细瘦的枝条上挑着一朵小小的蓓蕾,在零落枯萎的花朵间鲜嫩如婴儿的小嘴。二楼某个房间窗口黑色的布幔被掀开,黑纱后模模糊糊地立着一个女子。女子很白,隔着黑纱,依然能看出她晶莹如雪的白皮肤,配着黑裙,长长的倾泻如瀑的黑发,不见面目,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她那如黑暗精灵一般空灵的美。
裴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带着一群活泼的中学生再次来到这座老房子。孩子们郊游一样欢乐吵闹,一到目的地娇弱的女孩子便铺了纸巾坐在地上,用少女特有的娇憨向裴安撒娇:“老师,好远,好累哦,走得脚都酸了!”孩子们拿出各自准备的花花绿绿的零食饮料,乖巧地请裴安吃。
裴安哭笑不得:“小姐们,少爷们,我们是来画画的,休息一下就要开始了!”
孩子们举手齐声道:“好!”
苏晴站在窗前,微微的笑,裴安的声音很好听,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都像吟诵长诗一样优美。这份喧闹已是久违了,她已不记得多久没有看见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快乐的人。叽叽喳喳,伸出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架成长方形,眯着眼睛对着她的房子采取他们认为的最美的构图的孩子们,本身就像画一样美丽。
裴安已经准备好,拿起画笔和挤好颜料的调色盘,看看面前的老房子,金黄的银杏树浓重的树荫和残破的篱笆,蘸了褐色,开始打稿。
那一定是一幅很美的画。苏晴想。
好好的天,忽然下起雨来,明明已是秋天,天气还是说变就变,孩子们惊叫着拿起调色板挡住头,又飞快地身子前倾挡住未画完的画,孩子们画的是水粉画,比不得裴安的油画,不怕水。
裴安反应过来,但四周空空荡荡的,哪里有躲雨的地方?老房子那扇陈旧得让人以为已经废弃了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黑衣老妇人出现在门口,招呼裴安和孩子们进去躲雨。
裴安道了谢,打发孩子们进去,一个女孩落在后面拉住裴安的衣袖,淘气道:“老师,这儿好像鬼屋哦!会不会有鬼?”
把画具放在大厅,裴安和孩子们在餐厅喝茶。老妇人告诉他们,她是这儿的仆人,家主人和夫人在一场车祸中死了,她每天上午都会来这里,照顾生病的小姐。
孩子们问道:“奶奶,这里好黑哦,为什么不开窗帘不开灯?”屋子怪怪的,大白天的光线模糊,走在后面的人看见人影憧憧,飘忽不定,虽明明知道分明是自己的同学,还是忍不住害怕。
老妇人笑道:“小姐怕光,我怕她下楼找东西吃的时候被吓到,孩子们你们稍微忍耐一下吧。”
外面雨声渐小,逐渐没了。裴安道谢和孩子们告辞而去,各自收拾画具,独独不见了裴安的油画,同学们帮忙四下寻找,始终没有,老妇人神色奇怪,似有窘迫,裴安道:“可能被路过避雨的人拿走了,一幅画而已,再画也是一样的。”
老妇人远远地站在门外。那果然是一幅很美的画,虽然光线昏暗,苏晴还是清楚地看见,阳光热烈地照耀着,老房子在蓝色的天空下披着翠绿的花藤,银杏树用许多笔触活泼地摆出摇摆的树冠,似乎还能听到它沙沙的声响。旁边是大块的稻田,整幅画像欧洲干净得不像话的田园风光。苏晴微微笑了,她的房子原来是这样的么?连她,也是不知道呢。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苏晴微微转眸,“竹叶……”
竹叶有着和苏晴一样雪白的肌肤,倾泻如瀑的发,她的声音,却带着些许的焦躁和愤怒,不似苏晴的温柔淡定。
竹叶的手指轻刮在油画布上,未干透的颜料被划出一条尖长的痕迹。苏晴捉住她的手腕,哀求道:“不,不要。”
竹叶挣开她的手,食指凑在鼻前,油画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特有的香味袭来,竹叶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味道,问道:“苏晴,你喜欢他?”
苏晴垂目,“怎么会,我才见过他两次。”
竹叶尖利地笑:“够了,一见钟情那是有可能的。我给你们安排好不好?”
苏晴的脸色更白了,微微的颤抖,“不啊……我不喜欢他,竹叶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裴安实在忘不了那栋神秘美丽的老房子,周末里自己夹着画框和颜料又来了。还未摆好画具,就发现老房子那古旧的房门大开着,老妇人说过她怕小姐下楼的时候被光吓到,门和窗都是紧闭着的呀,怎么会这样?难道出了什么事?
裴安快速地跑过篱笆,轻敲大门:“奶奶,老奶奶,您在吗?”
苏晴出现在昏暗的旋转木楼梯上,见了裴安,苏晴很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后才注意到大开的门和门外涌进来的阳光。苏晴大叫一声捂眼倒在地上,浑身颤抖。裴安忙把门关上,抱起她。
苏晴很瘦,腰身不盈一握,身体凉凉的,皮肤白的透明,让人担心用力一握,就会破裂开来。那真是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女孩,裴安的第一感觉。
苏晴抬眼看他,裴安如坠深渊般沉沦,万劫不复。
半日,裴安反应过来,面上红了,所幸光线昏暗看不清楚。裴安微微一笑,颇有些腼腆,“我送你上楼吧……老奶奶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房门开着,我,就进来看看。” 裴安慌乱地解释,结结巴巴,似乎生怕苏晴以为他是擅闯民宅的不法分子。苏晴微微地笑,眼里满是温柔和信任。裴安的怀抱暖得不像是真的,更像是梦,是作了多年,却没有体验过的美梦。苏晴从来没有醉过,但此刻的苏晴,真实地感觉到自己醉了。
裴安看到苏晴房间里那副自己没有画完的画,苏晴歉道:“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就拿了,我很喜欢它。”
裴安笑道:“我是害羞,那幅画,不好。也没有画完。”
裴安总对学生说,画画的时候不要带着功利,不要想着画好它,而是抓住景物传达给你的稍纵即逝的感受,尽情地表达你的感受,这样,才灵气,而不是匠气。而裴安,自己违背了这一原则,他的心不安地跳动着,眼睛不自觉地朝二楼那扇窗户张望,那儿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不见面目,依稀见得轮廓窈窕曼妙,让人心动神摇。
苏晴见了画压抑不住的欢喜,紧张道:“这个,可以送我吗,我很喜欢。” 裴安没有画房子,没有画天空和田野,他画了银杏树的黄叶和蓝色树影下的窗户,窗户悬着黑纱窗帘,影影绰绰的美丽少女静立窗前。
老妇人昨天晚上说有事,这些天都不来了,裴安羞赧道:“我还可以来吗?这个房子很漂亮,周围风景也很好,我想多画几幅。”来画画还需要请示吗?他所请示的,是来画画,还是来看她?
送走裴安,苏晴弯腰在未干的画布前轻嗅,是油画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香味。苏晴喜欢这个味道。只是,旁边那副画上尖锐的划痕,让她惊恐和不安。
裴安真的常常来,给她带捂了一路还温热着的食物,挂着灰,挂着汗,傻傻的冲她笑。苏晴用自己带着水气香味的手帕给他擦汗,轻轻的,温柔的,又仿佛在抚摸他的脸庞。裴安总要克制住想握住她的手,在唇边深吻的欲望。
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含苞的菊花全开了,满院的幽香。裴安农夫一样欢喜地在院子里劳作,仿佛他的努力耕耘,能让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丰硕的果实来。老房子里全是霉味,裴安把苏晴关在她的房间里,和她约定,不来叫她不许出来!苏晴乖乖地点头,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听话的古董娃娃。
裴安出门前回首看她,竟然莫名地,心里疼。
除了苏晴那间屋子,裴安把所有的房间窗帘拉开,窗户打开,让秋季清冷干燥的空气涌进来。许多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舞,银杏树那比阳光还要灿烂的扇形树叶飘飘荡荡,飘进窗子,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捂着苏晴的眼睛,让她用嗅觉来感受屋子里的不同,感受阳光留下的痕迹和味道。苏晴流泪了,在裴安的不知所措里,扑进他的怀抱。
从来没有人,执着地为她做事,没有人,在意她房间里有没有阳光的味道。
在晴朗的晚上,苏晴决定随裴安走出老房子。满天的星光,钻石一样璀璨,是钻石永恒还是星星永恒?
裴安扳过苏晴的肩膀,看着她那幽深如深渊般的双眸,“苏晴,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你现在看到的星星,几百万年后也许也要死去。只有记忆是永恒的,在你记忆的尽头,当你不复存在,你所不能忘怀的便是永恒。苏晴,苏晴,我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怎么样,今时,今刻的我,你是永恒。”
苏晴愣愣地听着,忽然笑了,明眸皓齿,分明,是个美人。裴安颤抖的双唇,慢慢,而坚定地,攫住她凉凉的嘴唇。
在苏晴的惊颤里,裴安湿湿的泪水,沾湿她的脸颊。
老妇人还是没有来,苏晴告诉他,老妇人是个好人,爸爸妈妈去世十几年了,所留的财产早就花完了,老妇人还是天天来,给她带吃的用的,给她打扫房子。周围的住户都搬走了,这里一天比一天荒凉,连农人,也少见了,她还是来,天天来,风雨无阻。在苏晴眼里,她就像妈妈一样,可惜苏晴是个病秧子,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去照顾她孝敬她了。
苏晴说这些话的时候裴安穿着围裙洗衣服,大盆大盆的泡泡,幽幽的光线中,裴安温柔地笑,轻声道:“你现在有了我。”
裴安打听到老妇人的住址,提了水果和钱物去看望她。
时间就这样平和而温馨地流淌着。裴安每天要上课,但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往郊外赶,有时候学校有活动,太忙,他不管天多黑都会赶往那栋永远开着门的房子。苏晴心疼他,让他忙的时候不要来。
裴安笑道:“怕我亲爱的一个人,害怕。”
苏晴怕光,还怕会反光的东西,比如镜子,她已经十几年,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了。天下间哪个女子不爱美?就是再丑的女子,也爱照镜子的,何况是苏晴。裴安在黑暗中抚着苏晴的脸,借着暧昧的光,看着苏晴。过几日,裴安给苏晴带来了一幅画,画中的女子瓜子小脸,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幽深的双眸,直把人的灵魂也吸了进去。
苏晴抚着自己的脸,痴痴道:“是这样子的么?还是这样的么?”
裴安浅笑道:“当然,苏晴,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苏晴躺在裴安的怀里,不知年消月长。裴安的皮肤渐渐地粗糙了,消瘦了,脸上的胡渣似乎怎么都刮不干净。苏晴房间里摆满了裴安的画,大多是苏晴房子旁边的风景,春天的房子和田野,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裴安绝大部分空余的时间都呆在这附近。院子里的花开了败,败了开,裴安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画了无数同样的风景。苏晴道:“裴安,都说艺术家需要新鲜的血液,你不怕为我灵感枯竭?”
裴安抚着她的发不语。
终于裴安慢慢的来的少了。苏晴整夜整夜地立在窗前等他,希望在黑暗中能听到熟悉的自行车声。
房门还是开着,永远开着,等待着一个随时可能回来的人。
裴安再不来了。
苏晴在宽背椅上长坐不起。
竹叶来了,在她面前尖利地嘲笑着。苏晴无助地看着她,轻易地流泪,暴露自己的软弱无助。
竹叶终于不忍心,冷冷道:“既然难过,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我怕光。”
竹叶哼道:“你怕吗?你真的怕吗?还是不敢面对?” 竹叶拉着她的手冲出门外,奔向城市那遥远的灯火。
原来灯光也不是那么刺眼,苏晴一直怕的,不过是心里的光明。站在裴安楼下,苏晴迟疑着。远远走来一对男女,男子赫然就是裴安,女子神采飞扬,充满了健康活力。裴安没有看到她,径自上楼了。
苏晴小跑着跟上,终于在裴安关上门的一霎那推住门。
见了她,裴安惊讶,继而惊喜,然后是担忧,拉了她入内,关上门,关上灯。城市到处都是灯光,即便如此,苏晴还是清楚地看见裴安脸上的表情,他的关心,他的温柔,还是一如往昔。
苏晴哭了,珍珠一样的泪水湿了双手,裴安却不来劝,苏晴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裴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苏晴,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
苏晴是和裴安一起栽下楼的,裴安的血,溅了苏晴一脸一身,怎么都洗不掉。竹叶拉着苏晴离开。
在阳界和阴界的交汇处,有一座迷失森林,在阳界逗留太久,不能转世的灵魂四处徘徊。森林里有一个女子,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她会用鬼魂爱人的生血制作能映照鬼魂容貌的鬼镜。鬼没有影子,再美的女子,一旦死去,容颜成灰,便再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了。女子都是爱美的,女鬼也是。
苏晴终于能再次看见自己的容貌。瓜子脸儿,眉如春山,目比秋水,和裴安所画的,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肤色黯淡,眼梢和红唇,带着青黑色,一看便知不会是鲜活的人类。
裴安什么时候知道她已不是人类?苏晴不知道,但聪明如他,细心如他,怎么会听不出苏晴的那句“还是这样”其中的含义?为苏晴打扫房子,恐怕早看到十多年前苏晴和父母亲的合影了吧。
但他爱着她,情不自禁,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风风雨雨里往她那里跑,去耕耘一份永不会有结果的爱情。四年无望的爱,够不够?
是苏晴自己忘记了,忘记了十多年前是竹叶代她上了车,竹叶代她死。竹叶阴魂不散,夜夜来纠缠,终于害她形容憔悴,日渐消瘦,不治身死。但竹叶没有放过她,将她关在那栋再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老妇人夜夜听到女儿竹叶的叫骂,和小姐苏晴细细的哭声。没有人,桌上的书本自己翻开,苏晴房间的东西每天都有人在用,牙膏,牙刷,洗发水,和黑色的睡衣。旁边的住户慢慢搬空了,只有老妇人每天每天来,为那看不见的女儿准备她不会吃的饭菜,打扫屋子。
是竹叶威胁老妇人再不要去,她要给裴安沉沦的时间。在裴安的温柔里,苏晴慢慢忘记很多事,忘记已经身死的事实,相信自己只是多病的小姐,相信自己是人类。
裴安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是:“苏晴,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人鬼殊途……”
苏晴不相信地摇着头,“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鬼?” 苏晴步步上前,裴安一再的退,苏晴某些记忆被触动,歇斯底里:“你说谁是鬼!”扬手向裴安打去。裴安再退,已到阳台栏杆,竹叶的手,从后面箍过来……
苏晴拉不住他的手,在满身的鲜血的时候苏晴终于记起了一切。
裴安在星光下说:“此时此刻,你是永恒。”永恒的爱,却敌不过世事变迁,苏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裴安远离人群,远离亲人和朋友,离群索居,要面对多少的质疑和不解?裴安是人,要结婚,要生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只能做着醒不来的梦。二十七岁,青涩褪尽,已快到极限。什么是永恒?对你的爱和记忆,终有一天,我幻灭的时候,带着他们一起幻灭,便是永恒。
鬼镜明明如灯,镜中女子容颜寂寞,哪个女鬼,会羡慕持镜的鬼魂?苏晴抱镜失声痛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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