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

作者: 午雨 完成状态:已完结

送礼

  “春姐,快借我三百块钱,明天姜局长过屋,在桃园宾馆用客。唉,这个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礼是一个接着一个。”汪丰收刚进她姐的门,就开门见山,而且一幅匆匆忙忙的样子,头发和身上都淋湿了,但他似乎根本没感觉到。

  春姐未置可否,从卫生间里取了一条洁白的干毛巾递给他。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怎么现在过来了?”春姐确实没想到丰收这时候会来。屋外,狂风正裹挟着暴雨,在天地之间恣情肆虐,路边的梧桐小树在自戕式的拼命摇摆。

  “明天,姜局长过屋,前天还下了帖子,现在不过来,明天拿什么送礼呢?”丰收一边檫着头发,一边回答春姐。

  “这姜局长不是上个月刚刚给老婆做了四十岁的生日嘛?------这也太频繁了一点吧。”春姐的口气里透着一股怨愤。

  “什么办法呢?帖子都发了。能不去么?”丰收不假思索地答应。

  春姐一时无语,走到墙边,看了看挂历,“当局长的,这么频繁地用客,就不怕别人说什么?”

  “说什么,在这县城里,过屋、老人祝寿、儿子结婚、女儿出嫁、生孩子、过周岁、过十岁、上大学等,哪家不是这么用客呢?当官的更不落人后,别人说别人的,他搞他的。”丰收的语气里也不乏怨愤。

  春姐接过丰收用完的毛巾,默默地转身进了卫生间。

  “你准备送多少?”春姐从卫生间里头传来问话。

  “六百。”

  “我看,没必要送那么多。这姜局长也没什么照顾在你里,你看这几年,他家里父母庆寿、孩子上大学、结婚、生孩子,一算下来起码送了不下五千块,以前你都是八百、一千的送,逢年过节也没少上门,可你现在呢,还是呆在乡上,上调局里的事我看他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这话可能是说中了丰收内心深底的痛处,他脸上泛起不安的表情,不知说什么好。

  春姐也没有再多说,进房取了六百块钱,给了丰收,“晚上就在这里吃饭吧?”

  “不,贝贝快放学了,我还要去看看他。”

  “那你接了贝贝,一起过来吃饭吧。”丰收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便取了放在门口的伞,又冲进了雨中。

  贝贝是丰收的儿子,刚刚满八岁,在上小学,一直寄养在他姨妈家里。丰收的老婆叫云裳,原来在乡政府旁边的一家餐馆里做事,丰收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的。结婚后一年,那间忙碌的餐馆就因为白条子而倒闭了。随后云裳就去县城去姐姐云华的服装店帮忙,夫妻就分居两地,于是云裳就迫切希望丰收能从乡里上调到县局里来,捞个科长当当。

  于是,接下来的三四年,姜局长家的礼一个不落地送,逢年过节更是快把门槛踏破了,可就是不见动静。渐渐地,云裳就不再向丰收提上调的事情了,送礼时也不再陪同,一心扑在服装店里。后来去上海进货的事,云华全交由云裳负责,上海去多了,眼界打开了,思想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来来往往中间,云裳和一个上海的服装行老板关系日益密切,后来就同居了。

  再不久,云裳就辞了姐姐店里的工作,来到了上海,由服装行老板租了一套房,过起日子来。贝贝来县城上幼儿园、上小学、寄养在姨妈家全是云裳一手操办的。在这人生苦楚中,丰收还是继续送着礼,希望能够调到县城来,挽回这个行将破碎的家。

  这五百块在丰收这个月的送礼支出中,还不能算是大的支出。最大的一笔就在随后的第三天,他的小舅子大良结婚,大良是云裳唯一的弟弟。云裳家虽然在农村,可是三姐妹都全然不象乡下姑娘,不仅长得如花似玉,而且落落大方,能说会道,精明不落一般男子之后。

  三姐妹都嫁得不错:大姐君华的老公是县城关中学的校长;二姐云华的老公是家里的独苗,在城中心有一个连五的门面,他家父母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所以五间门面全部留给了他,他自己还在开车跑货运;相较之下,丰收无疑是最寒酸的,家里是农村,七八个兄弟,除了一间老屋之外,父母就再也没有什么给他了,每个月工资也不到一千块,还挤在单位分的一个单间里。

  几姨夫聚在一起的时候,二姨夫经常开玩笑说,丰收那点钱还不够他打半个小时的麻将。丰收听了,只能陪以尴尬的笑。在这样强烈的比较下,云裳才屡屡逼丰收往局里送礼活动,却总是石沉大海。云裳到上海甘作商人情妇,与此种世俗的攀比关系甚大。云裳是个不甘姐妹之后的人,这次大良结婚,她多次电话叮嘱丰收务必和姐妹一样送,不能少一分钱。

  就这样把他的家底全掏空了。

  贝贝的学费与伙食由云裳包,按理说,丰收的工资应该月有节余,他既不怎么抽烟喝酒,也不爱打麻将。可实际呢,他常常寅吃卯粮,负债过日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送礼,亲戚、朋友、同事、熟人芝麻大的事也要请客,真个将中国“礼仪之邦”的优良传统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虽然说是礼尚往来,可是丰收这近十年也不会有什么收礼的事了。本来,贝贝去年过十周岁可以请一回客的,可是云裳不赞同,加上也自觉家不象家,所以也只得作罢。这次机会错过了,就只有等买房乔迁或贝贝上大学,可这都是远着的事情呢!所以,接下来的几年,丰收就只有出不会有进。

  郁闷!

  就这个月,就这两笔,已经四千五百块出去了,可这个月还没过十五呢,按照惯例,应该还有两三个礼,如果没有反而不正常。丰收经常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哪个月没有礼,我就烧香拜佛。”可是他从来就没有烧过香、拜过佛。

  大良结婚,四千块就出去了,丰收要回收,恐怕得八年十年以后。如果他和云裳一旦离婚,将来丰收有事,大良是断不会跑来还礼的。大良本来就瞧不起丰收,对于云裳和上海服装行老板的事,他反倒大有乐观其成的意思。事实上,他已经把上海老板当作姐夫了,去年国庆,大良和女朋友到上海去玩,上海老板就热情的予以了全程接待。

  大良的礼可没完:结了婚就是生孩子、生了孩子就是周岁,这可都是大礼,既然结婚已经开了四千的先河,那接下来自然是少不到哪里去。整个县都是这样,只会越送越高,这似乎成了送礼的一条潜规则。

  丰收从大良家闹完洞房出来,独自走在街上,微微带了些醉意,凉风吹在脸上,一种莫名的凄凉袭上心头,觉得做人真失败。眼看就三十有五了,房子没房子,老婆有等于没有,工作在穷乡僻壤一干就十几年,原来的许多同事早已调到县城局里做科长了。有个姓扬的,才三十二岁,听说就要升副局长了,想当初还是他手下呢。想到这里,丰收一脸苦笑。

  这一夜,丰收一直看着贝贝的脸,宛然这就是他人生唯一的寄托似的,久久的难以入眠。

  窗外,一轮圆月挂在空旷而幽深的夜空,放出清冷的光辉,屋子内的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明亮而有毒的磷光。

  第二天,朝阳透过玻璃窗温暖着这间屋子,丰收早早起来送贝贝上学。在校门口,看着贝贝背着书包向教室轻快地跑去,丰收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直到贝贝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丰收才抬脚离开。

  才没走几步,手机响起来,一接,只听见里面说,“老表,最近忙什么?”

  “没忙什么,昨天我小舅子结婚,闹一晚上,现在头还有点晕晕的。有什么事吗?庞峰。”

  这庞峰,其实和丰收没什么关系,是云华老公的哥们,也是开车的,只不过在云华家里一起喝过几回酒,在一般人看来不过就是逢场应酬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可对庞峰这种“交游广阔”的人来说,早就以朋友兄弟相称了,所以电话里“老表老表”叫得特别亲切。

  “没有什么事,后天我老婆过三十岁的生日,请了些朋友在桃园酒楼吃饭,你可一定要来,胖子和老婆都过来,晚上搓两场。” 这胖子是云华老公的绰号,他那一帮司机朋友都这么叫他。

  “可我明天,所里有点事,可能要下乡------”

  还未及丰收说完,庞峰就豪放的笑着打断了他:“天大的事也要来,你不来的话我就开车去接你。”威胁似的语气里充满了盛情,弄得丰收左右为难。

  说实话,丰收不愿去,可不去呢,似乎薄了大家的面子,尤其是云华和胖子的面子,况且贝贝还寄养在她家里。所以丰收言不由衷地说:“好,明天我来,来---来---来。”

  丰收心里犯起嘀咕来:一般只有周岁、十岁、六十岁、八十岁才是大家公认的生日礼,况且也没有给老婆过生日的,按理说不送礼也可以,可他又是郑重其事地在桃园宾馆摆宴,看来不送是不送的,更何况县电视台的“点歌放送”节目里,经常能看到一群人为某某老婆多少岁点歌的,起初还很有些人愤愤的看不惯,后来就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话说回来,庞峰不是没有钱,他请我大概也不是冲着这礼金,还不是瞧得起我吗?

  想到这,丰收心里渐渐通畅起来。可嘀咕这么久,具体金额还是没定呀,丰收又嘀咕:明天来送礼的肯定都是些在外面“混”的人,最讲究个面子,估计出手都阔绰,算了,我不能和他们比,就送两百吧,说实话,我在乡下的姨老表结婚也才送两百,够不错的。

  丰收打定了主意,可摸摸兜里,只有几十块钱,怎么办呢?只好再借。偌大一个县城,丰收在印象里熟人很多,可到了关键点又确乎只有三处:春姐、君华、云华。不过今年,君华和云华家就不行了,因为云裳特别交待过她们不要借钱给丰收,理由也很简单:男人一有钱就容易变坏。丰收听了,觉得好笑:自己跟“有钱”二字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来。于是,只得打电话回所里请一天假,然后就硬着头皮又来到春姐家。

  碰巧,春姐的表妹,也就是丰收的表姐,从省城来了。一进门,丰收就笑颜骤开:

  “表姐,你怎么下来了?”

  “两年没来了。前段时间买断了,现在闲着,就来这玩玩,散散心。”

  丰收见她似乎很坦然,应该已经想开了,就省去了安慰的话,半开玩笑的说,

  “凭你的精明,做点什么一个月不挣个千八百块的,比在厂里还要强些。”表姐笑了笑。

  这时,春姐正从房里出来,见丰收来了,十分高兴地说:“难得,难得。我刚才还想打电话叫你过来。来了正好,来了正好。”说着,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陪着说话。

  “春姐,这个月出鬼了,刚刚送完姜局长和大良,庞峰的电话就来了,老婆过三十岁的生日,明天在桃园宾馆摆宴,非要我去。有什么办法呢,人家瞧得起。”春姐见过庞峰,有一些了解,不屑地说道,

  “你一帮狐朋狗友,在平时谁都瞧得起,关键时候一个都指望不上。就说这庞峰,去年丰阳(丰收最小的弟弟)盖房子,你说庞峰答应拖两车沙,可是后来呢连半粒都没见着。这样的礼是肉包子打狗。”

  丰收尴尬了一阵,还是说:“人在社会上,有时侯也由不得自己,再说狗肉朋友有怎比没有要好吧。”

  春姐也没有承接下去,将话锋一转,“又准备送多少呢?”

  “两百,应该是最少的。估计别人至少都是四百五百的送。”

  “送什么呀?四百五百?”表姐一脸惊讶。

  “送礼呀。他有一个酒肉朋友,明天给老婆过三十岁的生日。简直是没有名堂。”春姐满腔不平。

  “你们这里好吓人呀,一个普通的熟人,老婆过三十岁都要几百几百的送。在我们那里,这简直不可想象。 如果象这样,大批的下岗职工非得跳楼——”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里交通封闭,还是省里的重点贫困县之一,可送起礼来,大家就是借债也得送,仿佛是一异端似的。攀比成风,风俗如此,大家都没有办法。”春姐也深受其苦,可又不得不送。

  “你姐夫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今天这里一个礼,明天那里一个礼,有时侯一个月光送礼就得千把块。你再看丰收这个月,姜局长搬新房送了五百,大舅子结婚送了四千,明天又是两百,可今天才十七号,一个月才刚刚过一半,就四千七百块下海了,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这在省城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除了结婚大摆宴席外,其他基本上就不怎么大请客了,象生日庆寿、买房迁居、孩子上大学一般请姐妹兄弟几个一起热闹热闹一下就行,大家无非就是送点礼物表表心意。说实话,省城要都像这这样,那许多下岗家庭真只有跳长江了。”

  “其实,像你们这样多好,有么事就一家人热闹热闹,买点礼物表表心意。你看我们这里,送礼哪是表心意呀,完全是送给别人看,炫耀自己,为自己挣面子,说得不好听,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知都是谁兴起来的。”春姐越说越有气,可还是给了丰收两百块。

  第二天晚上,丰收带了些酒意来到春姐家,由于表姐在这里,他没一起去搓麻。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面正放着广告“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还收脑白金。”丰收本能似的伸手拿遥控器,春姐本能似的叫起来:“换台!换台!”一切换,是县电视台,是点歌节目,里面传来“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打出的字幕正是一群人为庞峰老婆生日点歌,未及细听,丰收又马上切换过去,终于锁定央视三套的《艺术人生》,里面正在播放“红楼二十年再聚首”,大家饶有兴味的看着,话题也转向了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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