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声咽
喘一阵,咳一阵,肖大喇叭还是下了炕,抱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大铜喇叭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地擦,擦得锃明瓦亮,光彩照人。擦完,冲着做棉鞋的老伴冷丁吹了一声,吓得老伴一激灵,骂道:“老鬼头。”小孙女正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噘着嘴嚷:“烦死了,烦死了!”他却开心也很神秘地笑笑。蓦地,笑容僵住了。他看看窗外,大门旁的柴垛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起身出了屋。
冷风打着旋围着他转,他咳了几下。走过柴垛,一条乡道弯弯曲曲地爬上南岭。一个女人朝屯子走来。他有些失望。刚想回屋,隐隐约约地听见南边传来喇叭声。细听,又像风声。他想一定是风声。
元旦刚过,岭南的赵大咧咧来这屯子办事,到肖大喇叭家坐了会儿。他说,今年收成好,手头足,年前组织一伙秧歌,过年时好好热闹热闹。庄稼院就属秧歌乐呵人。肖大喇叭说,应该,到时候我再给大伙露一手。赵大咧咧说,那是,谁不知道你?有名的肖大喇叭嘛!
他是有名,方圆百里乃至全县谁不知道他肖大喇叭?土改那会儿就开始吹喇叭,几十年了,谁家婚丧嫁娶都少不了他,就是乡里搞个什么活动也得把他请去。这几年身子骨不大好,不大吹了,可一有大事还得他上场。村里的那几个新手太嫩了。去年,省里来了两个搞艺术志的,给他照了相,录了音,说他是人才,还说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呢!
他纳闷儿,打秧歌也该着手练习了,这赵大咧咧办事总是不紧不慢的。
这时,那女人走到跟前,是本屯杨老歪的大闺女,问他:“你咋没去?”
“上哪?”
“赵大咧咧那练秧歌呢!”
他的头嗡的一声,戳在了那,半天才缓过神儿。“兔崽子。”他骂道。
冷风又一次把喇叭声送进耳中。这回他听清了,确确实实是喇叭声,《句句双》。听着听着,他又忿然地骂道:“瞎东西,用的啥吹手!”霍地转身回屋拿出喇叭,对着岭南运足了气力,刚吹两声,脸憋得通红,猛咳起来。他放下喇叭,喘喘气,咳了一会儿痰,重新举起喇叭。
呜呜哇哇的喇叭声敲开了农家的房门,他看见有人出现在屯里的街道上。一个,两个。男的,女的。不一会儿,他的身边就围了一圈人。他颇有几分得意,不由得晃起脑袋。
一曲《满江红》,他又回到了那次县秧歌汇演。他的喇叭压倒群芳,当时就有几伙秧歌队的喇叭哑了,秧歌队也乱了套,他的秧歌队却越扭越来劲,拿了全县第一;一段《大姑娘美》把他带到县文艺调演的大剧场,他的脑袋和两个胳膊上放了七个装水的大碗,在舞台上走了一大圈,一滴水也没洒,赢得了满堂彩……
渐渐地,他感到气力不足,一口一口地倒气。他没停下,他想,他不能停下,他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吹一次,让乡亲们牢牢记住,他是肖大喇叭!他想他能行,一定能行!
高高低低的喇叭声,时而响亮剌耳,时而呜呜咽咽,似狂笑、似哭泣……
人们默默的围着、看着、听着。
汗水从鼓起腮的红红的脸上淌下来,头顶袅袅地升腾着白雾,喇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短促,吱吱嘎嘎的揪心。他全不理会,只是晃着膀子运气力,脸又由红变紫,他还是吹着、晃着。
老伴焦急地在旁边打转转,几次想上前制止他,却终于没有上前。突然,她拍着巴掌叫道:“好,好!”
喇叭声嘎然而止。肖大喇叭喘着问:“好、好吗?”
“好、好!”老伴的语气十分肯定。
“好吗?”他又问周围的人们。
人们一时语塞,忽然明白过来,一片叫好声。
他感激地朝乡亲们点点头,夹着喇叭回屋了。一进门,一阵剧烈的咳嗽,同时,两滴泪落到了喇叭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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