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

　　母亲初中毕业，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但是脾气不好，阴晴不定。她常常跟我谈以前的事，谈的最多的，就是她刚生下我的时候，父亲离家的那段日子。

　　那时我刚出生，父亲兄妹三个，他是老大，但是最不为奶奶喜欢。奶奶见她儿媳妇只生了个丫头，很不乐意，我不满月就收拾包裹回了老家。而直到现在，母亲和我提起这事，依然委屈。母亲在娘家也是老大 ，养尊处优，极少受苦。对于那段难忘的日子她一直不能释怀。

　　父亲离家的时候她还在一家效益不错的工厂上班，但是日夜颠倒，我又小，家里经常入不敷出。她就在下班的时候捡路上的煤块回来烧，一边烧一边掉眼泪。

　　我1岁，奶奶回来，但是搬进了自己的小屋，与我们隔街相望，母亲回忆说那时候奶奶经常在街边支起一张小桌子，炖鸡炖鸭，香味传的老远，惹得母亲一阵阵心酸。奶奶从不主动招呼母亲去吃饭，总是冷眼相见。后来母亲营养不良，我也跟着大病了一场，母亲把我托付给奶奶，等她从医院拿药回来，就看见我躺在小屋的硬纸板床上，哭的惊天动地，小脸憋的通红。母亲抱我去找医生，那个老中医说，这样的天气，再送迟些，我就要被冻死了。也就是从那以后，母亲彻底断绝了与奶奶的来往。现在母亲有的时候生气，就会说，我养你这么不省心，不如当初冻死你好了！

　　我3岁，父亲终于回来，带回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母亲兴高采烈。高兴过后就发现小小的屋子没了父亲的容身之处，于是有了重建屋子的念头。父亲到处借钱，处处碰壁 。最后父亲瞒着母亲向奶奶开口，奶奶不肯。母亲知道了连夜抱我回了娘家，第二天姥爷就把我们送了回来，偷偷的塞给父亲6000元。再后来。母亲工作的工厂倒闭，父亲说：“你就在家好好的呆着，我来挣钱养你们。”母亲不愿，自己又找了份工作，薪水不高。

　　我6岁，身体异常虚弱，母亲带我看中医，开了一堆的中药让我喝，这一喝就喝了2年，后来见到药嘴里就发苦。和母亲上街，看到有人卖羊肉串，我好奇，问母亲那是什么味道。母亲不说话，再上街，母亲就牵着我一口气买了10块钱的，她看着我吃。那是我生平的第一份零食。

　　我9岁，上二年级，个子矮小。经常有男生欺负我，有个比我大的男生让我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画帖，我害怕，回家就哭。母亲知道了，就牵着我到学校找到那个男孩说：“你要买画帖吗？我帮你买！”他当时就吓呆了。后来那个男生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小霸王保护着。

　　我10岁，迷上了武侠小说，每天都偷偷的把它装在书包里带回家，母亲给我收拾的时候发现了，把它们全部扔了出去，我哭了很久而且拒绝吃饭，母亲也气的不得了。那一次我和母亲对峙了2天。2天后，当我再跨进家门，母亲默默地接过我的书包，一言不发。再后来，我主动道了歉。其实是父亲悄悄地和我说：“她就挣个脸面，你先低头就没事了。”

　　我12岁，舅舅结婚，母亲很高兴，凑钱买了个新柜子送去，正好赶上大伯建房，向父亲要钱。父亲再拿不出，大伯很生气，找人来砸家里的门，扬言断绝与父亲的往来，父亲着急，母亲却把房门一关，不理不睬，大伯就悻悻的走了。

　　我13岁，姥姥心脏病突发，被送到北京去作手术。母亲到处借钱凑了给姥爷，姥爷不接。“现在做手术怕也来不及了。”母亲不信，跑到北京衣不解带的伺候了两个月。等姥姥好转，母亲才知道姥姥是和舅妈吵架才发病的。回了家，母亲坚持把姥姥接来，她对舅舅说：“怎么对咱妈，你摸摸良心再说话！”

　　我14岁，和母亲去乡下。我和母亲说我去坝下走一走，母亲同意了。那时是正午，没有人烟。我一个人呆了很久，然后就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后来就听到了一阵哭声。是母亲，一边哭一边在叫我的名字。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母亲哭。

　　我15岁，姑姑离婚，搬回来和奶奶住，她生性刻薄，经常与奶奶吵架，母亲从不过问。奶奶气的几次卧病在床。母亲就偷偷的把做的汤让我送去，叮咛我不用进屋。父亲问起，母亲嘴硬：“反正是剩下的，留着也没用。”那年新年，奶奶大病，姑姑去了外地，那时爷爷已经去世，她过的异常凄惨。母亲收拾了一件棉袄和钱让我送去。我打算放在门口，结果奶奶听到声音开了门，她没有说话，默默地侧身让我进了屋。那是我第一次进她的屋子。

　　我16岁，母亲感冒，我带她看医生，结果年轻的大夫打错了针，母亲反映强烈，脸色煞白，身子瘫软。我一把推开大夫，哭着跑回家找人，父亲不在，奶奶在门口晒太阳，我哭着求她，奶奶拉着我找到母亲，那时候她已经昏迷。奶奶不看旁边发抖的医生，背起母亲就走。等到父亲赶到，奶奶已经把母亲背出了诊所，掐着她的人中。医院的大夫都说母亲捡回了一条命。

　　我17岁，父亲因为抽烟太多咳血，开始大口吐血，然而仍不肯戒烟。母亲找来亲戚劝他，然后接下了父亲的生意。从进货到卖出，等到父亲病好，母亲瘦了一圈，父亲很内疚，母亲说：“你好好的，比什么都有用。”

　　我18岁，爷爷生前的部门赔款下来，姑姑兴高采烈的要接过，母亲拦住说：“这一份是妈的，谁都不能动。”这是她第一次叫奶奶妈。

　　我19岁，回家，发现母亲与奶奶坐在门口聊天。临走的时候，母亲叫住我说：“你去和你奶奶说会话。”又沉默了一会说：“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你奶奶。”

　　这是我20年来朝夕相处的母亲，我想，也许可以代表许多的母亲。

　　记得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一个谜语，谜面是：有两个字，不管什么民族什么国度什么年纪什么语言的人都能够听懂，请问是什么？我想了很久不知道，答案是：妈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