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跟着他的声音跳快一拍,原本均匀的呼吸也紊乱了。明知自己装得糟糕,这个时候更不肯轻易地睁开眼睛。她真是蠢透了,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般幼稚的举动——羞于见他,从心底渗出的羞。
然野兽也不强迫,自顾往下说:“我替你检查了身体,还好,没有受伤。”已渐渐控制住的愤怒又有了上升的趋势。分明看到黧将贝儿狠狠地从高空摔落,深知他绝不会心慈手软,但未料到他居然有杀死她的意念。那一刻,以为会失去贝儿,恐惧演变为愤怒,形成连自己都未见识过的巨大力量。他只想毁掉那只沾染上贝儿肌肤的脏手。
不能容忍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碰她。她是他的!
庆幸的是,她未受伤。仍是娇嫩欲滴地活生生地存于他的视线内,而没有顺了黧的意——只有死去的阴魂才有资格入住冥府。
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竟能抚平他可怕的野性愤怒。可她为什么不睁眼看他?明明已经醒了。是讨厌他?甚至不愿看他的脸?心脏开始隐隐绞痛。
“检查身体?怎么检查?”他的那一句仍是刺“醒”了她。贝儿跳起来,质问。
长长的黑发柔顺地垂落,由于是贝儿动作静止后的自动飘落,看来仿佛连长发也变成活的,娇俏地摆好姿势来配合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能动,就表明未曾受伤。”对上她的眼眸,心中的绞痛奇异地平复了。
伸出手来轻掬一缕,凑于鼻前浅嗅。真好!他身边的每一样物品似乎突然间都被赋予了生命力般,鲜活地跳动着。连他的心也是,那里的血管开始允许血液的通行,在复苏,一点一点,慢慢地脉动。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感觉从死后便与身体脱离的灵魂会偶尔归巢一次,也许是离开太久的缘故,会不太适应,每一次都撞得他头晕目眩,闪过的光芒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这可是镁翌他们口中所说的被他遗忘的那一段过去?仍是想不起,却已能感觉。或许,生前他也是个快乐男子。
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只因如此,更不允许她有离开的念头。不在乎她有多痛苦,不在乎她有多害怕,不在乎她有多恨他——甚至,不在乎她永远也不可能会爱上他,要就是要,管他是做错了,或是做对了,只要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能抚平他的痛就好。
只要——她能让他快乐!
“你呢?”将发从他手中解救,也推开两人因发长的关系而贴近了的距离。发是拉回来了,但推开他身体的手却又不幸陷入,被握住,贴于胸膛,感觉在那之下,竟也有心脏的跳动。他——有心?“你——有受伤吗?”
看他有戏谑的心情,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但,心里仍是记挂,忍不住想确定一下,才放得下心。
“受伤?”眸光闪动,也立刻明白贝儿所指。她关心他?心中一阵波澜涌动。“没有!就算受伤又怎样?感觉不到疼痛的身体,再残缺也无所谓。”
他陈述事实,在贝儿听来却似感情麻木的表现。
“所以,从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也绝不可能会在乎别人的感受及想法。”
“在乎别人?你吗?”他在乎吗?不管是或否,他不能!因为,她的愿望永远与他的背道而驰。在乎她,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他做不到!“我知道你想什么!回去人间?那,不可能!”
“甚至不惜牺牲别人?”想起爷爷痛苦的样子,恨意由然而生。
“谁也不会牺牲。”最终会遭受惩罚的只可能是他。明知结局会是那样,仍是想要拥有她,哪怕只是短暂的日子也好。
“那我爷爷呢?”死人也曾是人,他怎么可以在牵连了旁人之后还说得这么坦然?他怎么可以全然不在乎?不在乎旁人,不在乎她,也许,在他心里最不在乎的还是他自己。
“他死了!”仍是淡淡的三个字。
“对!他是死了,可为什么死后还要替你承受罪责?他辛苦了一辈子,为什么死后还不能安息?为什么你不放过他,为什么你也不肯放过我?”一连串的为什么,不期望他会解答,只是叫出心中积聚的怨、积聚的恨。
要抽开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过?”贝儿脸上的绝望又引起一阵晕眩,似忆起了什么,似又什么也抓不住。这一刻,他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她内心的痛苦,似曾相识。但,他却滑出了连自己也不曾预料的字眼。“那,你该认命。”
“不!”她绝不允许自己认命,她可以无能为力,但绝不认命。爷爷也不会允许。“你关不住我一辈子。”
“关不住吗?”轻轻自问,野兽似在思索,“或许,我该先以某种方式‘关’住你的灵魂。”望向贝儿的脸,眸中闪出一丝邪恶。总是要得到她的,那就先要一部分吧,让她可以安定。
“你——做什么?”从未见过他有这种眼神,贝儿惊恐地后退。但,为时已晚,野兽伸手握住了她的领口,薄薄的丝裙岌岌可危,“住手!”
撕裂声伴着雪白肌肤的裸露,令野兽的眼中的邪气转为狂野,淡淡的蓝色变成浓郁。
“你休想得逞!”在他盯视的眸光中,贝儿又气又怒地羞红脸颊,企图再挥手让他受伤、流血。这一次,野兽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强压她平躺,雪白的身子在蓝色的天鹅绒床单映衬下更显娇嫩柔美。一手轻锢住她腰,感觉她的颤栗。
她怕吗?眼中的惶恐证明一切。
贝儿死死地瞪他,陌生的燥热浮上全身。他——要强占她?前几次他也曾这样子骇过她,但最终都以放弃告终。这一次——真的不同,他认真了,第一次见他眼中有如此强烈的欲望。清清楚楚地写明:他要她!
“如果你真要这样对我,我会恨你!”
“如果这样能留下你,我无所谓!”野兽淡淡地答,阻回贝儿企图引发他愧疚的最后挣扎。也成功地看到她眼中因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而生出的绝望。这样很好。认命等于认定他。“既然我不在乎你是否爱我,就更不会在乎你是否恨我!”
凡人常说,爱与恨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爱,那就先从仇恨开始。或许有一天,感情也会如命运无常,半点偏差,令恨转爱。
俯身强硬地吻住她唇,攻城掠池地深入,贝儿死命抵抗之间,猛地一咬,鲜血自野兽嘴唇溢出,也沾染上贝儿的唇瓣,为她的惨白增一点色彩。
“你真的是一只低俗、野蛮、粗暴的野兽!”看到他流血,贝儿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奇异的,这一次野兽不怒反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那笑亮得竟似能掩盖去日月的光辉。贝儿看呆了。在这一尴尬时刻,她才有空看清他的脸,也惊诧地发现,他真的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漂亮千万倍。小涅,泠,黧与他相比,会被比去太平洋。
野兽轻轻笑道:“答对!”
再次俯身,怜惜地亲吻被黧抓捏过,现仍留有淡淡红迹的脸颊。没有阳光侵扰的冥界会延续这个最浪漫的夜晚。
再次醒来,又不见野兽的踪影。他似乎总在消失。不知是有心或无意,每一次他冒犯了她、使关系变得有些错综复杂后,总会留给她独处的空间。可以推测,若直接面对,她的自尊一定会让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让她安静地先平衡住情绪才是良策。
但,他应该不懂这些的,淡漠的性格又怎会考虑到这么深远的一层?离开该是无意之举,否则他就不是那个被称之为野兽的男子了。
离开,也算是他的幸运。
昨夜——他竟真的强占了她。从理智评判,他对她毫不留情。因为,他强硬到不容她有反抗的余地;但,从感情而言——是她的错觉吗?昨夜,他竟温柔得让她炫目,被宠溺、被爱着的感觉配合着他的拥抱将她圈紧,再圈紧,偶尔被强迫望入他的眼眸时,里面闪动的光芒几欲溺毙她。
她该恨他才对!可为什么,清醒时翻转在脑海里的不是切切的恨意,而是他的笑、他的吻、自他唇上流淌下、溢入她唇间的血液……与这些相较,恨仿佛变薄弱了,薄得如一层透明的屏风,只需轻轻掠开,便能窥探里面的风景。
好可耻!不听指挥的心似乎在跟着被夺走的身体一起归顺于他。抚着额头,将脸埋入手掌间,讨厌这样的自己,出卖自己与被掠夺在意义上是孑然不同的两码事。她必须筑固起失去的力量,守住最后的尊严。否则,不正遂了他的愿?只要得到一小部分,便能进而占有全部。
床沿平放着一条黑色长裙,昨夜的衣服惨遭破败命运,横尸地上。他有够细心,为她准备了新的。为什么是黑色?她最为厌恶的颜色。或许是因为还未到达需要沉稳的年纪,只觉得黑色在表达心境的同时也代表着一个人的年龄。十九岁的她本该属于更亮丽的色彩,如今,也只配与黑色为伍。
他是想要时刻提醒她,一夜之间她的转变有多大吗?床单一角的血迹不就是最醒目的警示?
着装完毕,瞧见枕边散着幽蓝清光的弓箭型胸针。是旃栎送她的衣物上附着的饰品,野兽为什么将它从破衣服上褪下,好好地珍藏在枕边?目光停驻一分钟,仍是将它扣于胸前。虽然配放在一起颜色会不太搭调,但,这是礼物。
接下来的时间,无事可做,便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好凄凉的景象。
突然,一个彩色泡泡飘在她的面前。一闪一闪,透明可爱。
“小涅,好!”这一回,贝儿没被吓到,展颜一笑。期望有人陪伴,一个人,好寂寞!
“只要贝儿小姐不再打我,就什么都好。”小涅现出原形,笑嘻嘻地说。长长的银发像照明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也带来温暖。“小姐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发呆而已,”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睛,“没有可说的话,没有可见的人,更没有可去的地方,一个人坐着发呆而已。”
是想家了吧,小涅在心里猜测,却没敢说出口。不经意瞄到地上的碎物。
“这衣服……是主人撕破的吗?”拾起它,小涅忍不住唠叨,“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美惠女神送小姐的礼物呢,而且颜色配小姐又……”
“扔掉!”贝儿的脸色倏地通红,转向别处,不让小涅看得分明。这样的罪证还是早些扔掉,早些了事。
“小姐,昨天——还好吧?”
贝儿慌乱地看向小涅。昨天?他——指什么?
“昨天你一个跑出去,害我好担心。幸好主人及时回来。以后,你可不能这样子莽莽撞撞地跑出去了,冥界是很危险的,你又是个凡人,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都没法子自救。”
原来他不是另有所指,舒口气,心虚使脸色更加酡红。
“野兽知道是我擅自跑出寝宫的?”他居然——没有提及?也未责怪她?
“是啊!主人一回来我就急着报告,可他都没听我说完,就……贝儿小姐?”
疑惑地叫一声,他正汇报情况呢,而她,在看什么?贝儿的眼睛直直地盯在他身后。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吗?转头看去,着着实实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立刻跳去贝儿面前,以身体挡住,保护她的安全。
在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位骨瘦嶙峋的老人,苍白的头发沾满了汗水垂落在额头,赤裸着上身,胸前有肋骨突显清晰可见,还有交错布满全身的血红鞭痕。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