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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翅膀的情人

作者: 肖申克的救赎 完成状态:已完结

长翅膀的情人

  1

  圣诞节,一如往日,小幽坐在银行营业大厅的柜台里值班,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可以看到街上熙熙攘攘,一派节日气象。小幽长叹了口气,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大学毕业后,小幽应聘到这座海岛城市的一家银行快两年了,几乎每天穿着灰色的职业装,终日与数字为伍。

  昨夜在QQ里与网友“插翅难飞”聊了一宿,这时候她有些犯困,呵欠连连。自从几个月前在一个聊天室里认识了这个叫“插翅难飞”的网友后,小幽几乎天天下班后就泡在网上,除了同事,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熟人。

  “小姐,存一朵玫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柜台外响起,小幽一抬头,看到一个穿黑风衣的男子对着她微笑,手里握着一朵玫瑰。

  “你是——?”小幽疑惑着,那人三十五六,高高瘦瘦,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小幽确信没见过他,从未。

  他笑着张开双臂舞动了两下。

  难道是“插翅难飞”!?小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在另一座城市么? 他曾说过要来看她,问她长什么样子。她以为他在开玩笑,说有缘的话自然心有感应。

  “小姐,存一朵玫瑰。”他又重复了一遍。

  “定期还是活期?”小幽一本正经地问。

  “永远。”他旁若无人地答。

  因为是午休时间,银行里只有小幽跟另一个女同事当班,所以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小幽还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他见小幽发窘,有些歉意地对她说,自己这几天刚好来这里出差,顺便过来看看她这个从未谋面的网友,不过她比他想像的要漂亮。因为是上班时间,他们不便多聊,于是约好了晚上在一个叫“算了吧”的酒吧见面。

  2

  酒吧里人头攒动,烛影憧憧。小幽扎着马尾巴,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忐忑不安地四处张望,像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小羊。

  整个下午她都在“去”还是“不去”之间作选择。生活中,小幽远没网上那样前卫开放,自从几个月前跟男友小柯分手后,她才养成了上网聊天的习惯,而认识“插翅难飞”后,这一习惯变成了爱好。

  有人向她招了招手,烛光里,他对着她笑,细长的眼眯成一条线。他给她要了一杯啤酒,自己要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酒吧里放着杨坤的《无所谓》,歌声里弥漫着淡淡的无奈、伤感和些许的任性。

  “没吓着你吧,玫瑰?”他呷了一口问。

  “挺突然,但还是谢谢你能来看我。”

  “经常来这座城市出差,对这里了如指掌,现在又认识了你,变得跟家一样亲切。”他兴奋地盯着小幽,眼神咄咄逼人。

  “为什么不事先来个电话?这样我可以从容一些。”小幽喝了酒,艳如桃李。

  “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曾想你跟网上判若两人,不过,我更喜欢生活中的你。”

  小幽不知如何作答,他没有她想像的那样年轻,却是她所喜欢的那一类型,成熟风趣,事业有成。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区域销售代理,经常从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也许是工作的缘故,至今仍是单身,不过,凭直觉,小幽觉得他有很多情人。

  离开酒吧时,他没有约小幽去他入住的宾馆,如果是那样的话,小幽会扭头就走,从此把他的网名从QQ里删除。

  他的真名叫袁可风。

  3

  12月31日,自然是银行里通霄达旦的日子,时针滑向十二点,电话铃再次响起,小幽以为分行里催要数字。

  “小幽,新年快乐。”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敦厚而深情。话音未落,街上就响起了迎新年的爆竹声。

  “在哪座城市呢?现在。”小幽缓过神问。

  “跟你在同一座城市守望新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倦意。这几天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还以为他去了另一城市,跟他的某个情人共度新年。

  “下班后,能跟你一起去海边放烟花么?”他幽幽地问。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

  “等你,在”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是本市的一家豪华酒店,小幽以前陪客户去过一次,酒店临海,推开窗就能见到蔚蓝的大海。酒店后面有一个名为“长烟落日”的沙滩,每到夏季,游人如织。

  凌晨二点,小幽坐在沙滩上的观景椅上给他打电话,寒风凛冽,冻得小幽直哆嗦。他跑着出来,手里提着一大堆烟花和一盒点心,见到缩成一团的小幽,马上脱下身上的风衣,把小幽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兴致盎然地燃放了一筒筒烟花。吃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看着美丽的烟花在夜空里呼啸着绽放,小幽的眸子里晶莹闪烁,冰封已久的心渐渐融化。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厚厚的帘幕,照在小幽赤裸的双臂和甜蜜的脸上。小幽被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吵醒,她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昨夜,她跟他睡了,她发觉自己的身体比她的意识还要背叛得彻底,跟分手的男友相比,袁可风在驾驭女人方面简直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这也更加深了小幽的猜疑,她或许会是他情感史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裹着浴衣出现在她面前,两眼直勾勾地吞噬着小幽赤裸的每一寸肌肤,小幽忙用被子罩住全身,但阻止不了他的侵犯。一番云雨后,小幽躺在袁可风的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坚实的臂膀,她发现他的左臂上有一个铜板大小深紫色的伤疤,像一朵蜡梅。

  她问他伤疤的来历,他眯着眼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你是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样的情人,小幽叹了口气问。不,只有你一个,他语气坚定。其实他不必要撒谎,因为小幽现在还没想要成为他的唯一。那个女人,你还爱她么?小幽打探她的情敌。现在我只爱你,他一个鲤鱼翻身,又把小幽压在身下,给了她一个长长的热吻。

  4

  新的一年,小幽判若两人。有人说女人怀上两样东西后会突变,一是怀上爱情,二是怀上孩子,小幽却无一幸免。

  袁可风隔几个星期就来看小幽一次,在酒店里小住几天后就张开翅膀飞往另一个城市,每次从不同的城市回来,都会给小幽带些高档的衣服、化妆品和时尚的电子产品。有一次还带来了一条庞物狗,小幽把它取名为“小风”。小幽没有想过将来,就像所有热恋中的女人一样,为爱美丽着,美丽地爱着,婚姻只有在感情亮起红灯时才会闯入。

  知道怀孕是在认识袁可风后的第三个月,因为那段时间老是恶心呕吐,去医院作了检查,才知道怀上了。小幽又惊又喜,以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他在电话那头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但小幽隐隐感觉到话语里有些异样,很明显,他对这个结果并没表现出应有的激动。

  小幽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袁可风最近老推说工作忙,一再推迟归期,还说可能要去国外培训一段时间。每当谈到结婚这样的字眼,他就会浅聊则止,小幽说要把孩子生下来,他甚至沉默以对,他也许只愿成为她的情人。

  他可以随时挥动着翅膀飞出她的视线,这就是小幽面临的现实,她却心存侥幸,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停止飞翔。

  一天下班后,小幽约了同事去银行对面的肯德基,这几天,小幽的胃口大增,一次能吃两个巨无霸汉堡。因为是市里唯一的一家连锁店,自然是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抢到一处座位。正当小幽吃得津津有味时,同事推搡了她一下,说人群里有一老一少两帅哥正盯着她看。小幽一抬眼,呆住了。瘦高个,眯着细长的眼,穿着那件黑风衣,那不是袁可风么?他端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盆子像根木头一样立着,身旁跟着个五六岁的男孩,那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细细长长。他也看到了她,一样惊慌失措目瞪口呆,端盆子的手微微发抖。

  小幽觉得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周围的暄哗声好像隔着几堵墙般隐隐约约,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的流淌声。她感觉到要吐,于是慌慌张张地从另一个出口仓皇逃离。

  第二天,她向行里请了个长假,把自己关了起来。整整三天,她茶饭不思心如死灰。她关了电脑和手机,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文字。很显然,他是个编故事的高手,他不仅结了婚有了孩子,还可能住在附近,她只是他那冗长的婚姻进行曲中的一小段插曲。

  小幽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他,只能默默地以泪洗面,这个城市里,她甚至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5

  她去做了人流,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期间,小幽的手机和电脑里满是袁可风发来的短信和伊妹儿,她始终一字未回。

  庆幸的是,他不知道她的住处,以前,他们一直躲在酒店里约会。其实是他做贼心虚,他一直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可每当她提出跟他去逛街或者上哪去玩时,他马上会以各种理由婉拒。因为这是他的城市,这里有他的家人、朋友或同事,从一开始,他就在演戏。

  小幽是个坚强的女孩,身体有些恢复后,便去银行上班。中午值班时,有同事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前段时间,有个瘦高个经常鬼鬼祟祟地在银行四周徘徊,她们向保卫部门作了汇报,后来通知了警方,一调查才知那人是某局的副局长,说是来这里找个人。小幽问那人的名字,同事摇摇头。也许他并不叫什么袁可风,小幽的心一阵刺痛,相处了三个月,她甚至连他的职业、名字都没搞清楚,只搞清了他的性别。

  你知道去年那起“女公务员坠楼事件”么?同事突然问。小幽当然记得,当时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某单位的一位女公务员跟情人在宾馆里幽会,遭遇突击检查,慌不择路,不慎从四楼的阳台摔下来,落了个终身瘫痪的下场。小幽还说他丈夫承受着各方的压力,没选择离婚,是个好男人。

  那人就是那女公务员的丈夫,同事嘀咕了一声。生活好像跟小幽开了个恶意的玩笑,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那个瘫痪在床的女人的情敌。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涂上了一层滑腻腻粘乎乎的液体,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6

  时间是最好的洗涤剂,任何记忆经过时间的搓洗都会变得面目皆非,甚至消失殆尽。

  小幽剪了长发,换了QQ和手机号码,清理了袁可风买的所有物品,除了那只宠物狗,她实在不忍心让它无家可归。

  有时候,生活让一个人成熟的方式是残酷的。

  小幽变开朗了,也变得有女人味了,她开始结交新的朋友,时不时地去同事的家作客,还应邀参加了几次为单身男女举办的party,她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诸如美容、健身、逛街上了,她甚至还学会了打麻将。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不想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独处,有时午夜醒来,她还是会想起袁可风,原来,他已让她刻骨铭心。

  在同一城市住久了,自然会不期而遇。有两次,他们狭路相逢。

  一次在夏天,袁可风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妻在公园散步。他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小幽躲在公园的电话亭里偷偷地看着他们经过,突然觉得很心疼,那个男人,至今还带着小幽送他的那串佛珠。小幽信佛,佛珠能保佑他平安飞翔。

  另一次在初秋的街上,她跟一个男同事去拜见客户,他也看见了她,想跟她打招呼,见她低头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小幽哭了,觉得那个男人跟她一样孤单无助,她其实早就在心底原谅了他,爱就是宽容。

  7

  又是一年圣诞节。

  小幽向行里请了半天假。在那个叫“长烟落日”的沙滩上,她孑然一身形影相吊。远处,晚霞如血,斜阳欲坠。四周,空旷寂寥,流沙飞舞。

  那一夜,他陪着她看烟花,她笑得比烟花灿烂。烟花的美,在于短暂,一瞬之间,繁花落尽。爱情的悲,在于难守,昨天还信誓旦旦,今天已形同陌路。

  “阿姨,这朵花送给你。”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小幽的思绪。一个虎头虎脑的花童递给她一朵玫瑰。

  “谢谢你,阿姨不能要。”她对那个男孩笑了笑,拒绝了他。

  “是一位叔叔送的,还有一张圣诞卡片。”那男孩随即塞给她一张卡。上面写着:你的眼睛,告诉我不会再轻信爱情,在你的心底,已筑起了一座小小的坟墓,那里埋葬着我们爱情的残骸。假如要立一个碑,我要在那碑上刻下“我爱你——至死不渝”,就当是爱的墓志铭。“袁可风”三个字触目惊心。

  “那位叔叔人呢?”小幽强颜欢笑,不愿在一个孩子面前掉泪。

  “在酒店大堂。”孩子说,那人原来也忘不掉这个地方。小幽长叹了一口气,决定见他最后一面。

  “帮阿姨一个忙,告诉那位叔叔,今晚七点,在酒吧见。”她想善始善终。

  “哪个酒吧?”男孩问。“他知道。”她说。“你们吵架了吧?”男孩临走前朝她天真地一笑。如果人永远不会长大该有多好,不必为爱苦恼,不必为情伤心。

  小幽淡淡地化了妆,选了一套深色的服装穿上,在玉颈上系了条蓝色的丝巾,让自己看上去既冷艳又成熟。

  他见到她时,有些慌乱,差点碰翻桌上的杯子。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言行举止唯唯诺诺,甚至不敢正视她的美丽。她努力保持的矜持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想听他的辩解,哪怕又是谎言,他却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酒吧里的歌手唱起了那首《丁香花》,歌声凄婉动人。有一瞬间,她见到了他眼中的泪光。

  最终,他告诉了她那个像梅花一样的伤疤是他自己用烟头烫的,因为美丽的妻子背叛了他。他想离婚,却又不忍心让她再下一次地狱,因为上天已经惩罚了她。经过这样惨痛的变故,一切已事业为重的他开始游戏人生,在情感的游戏中,谁也无法全身而退。为了爱,他撒了谎,为了圆那个谎,他又失去爱。为此,他忏悔了一年。

  她问,还爱不爱她?爱,刻苦铭心,他答得很干脆。他捋起衣袖,臂上又添一处伤疤,颜色猩红,宛如寒梅初绽。

  离别时,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他如释重负,她笑靥如花。转身离去,她却泪流满面,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这一别,就是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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