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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也深深

作者: 虔僧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吹笛女孩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徐志摩《再别康桥》

  湘赣交界处,山脉南北绵延数百里,层峦叠嶂,犬牙交错。罗霄山下,有一个四面环山、中间凹陷的偏远小镇,因为夏季特别炎热,干旱少雨,故名烫庄,那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稍稍长大一点后,在亲戚的资助下,为贫困所累的父母毅然送我赴异地求学,期望跳出祖祖辈辈的土地枷锁,寻找一条梦想里的中兴之路。

  我是昊毓,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没有城里人那种与生俱来的寻找快乐的天分。身在陌生的异乡,我没有太多的朋友,总爱独来独往。稍有闲暇,只知道一个人蹩进几里外的书店,看一些闲书,算是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加一点调料,稍微缓解一下久困校园牢笼的烦闷。

  和往常一样,沉郁落寞的我看书独行归来,却意外收到一张陌生的纸条,问我是否还记得数月前那个浪漫的黄昏,是否还记得那片云霞烂漫的天和丛蔓中的吹笛女孩?

  吹笛女孩?是的,我记得。这几个月来,我私底下一直在寻觅着她的影子。仅仅是一次短暂的邂逅,她却还记得我,我不禁有些感动。

  我很惊喜,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漫妙黄昏:

  抹血的夕阳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入了西山谷,巧手翻云的织女放起了五彩斑斓的云霞,和着满面吹来的凉风,招来了漫山遍野的黄昏。久困书笼的我,像是被这昏色撩起了兴致,想着要逛一逛那诗人笔下的浪漫黄昏了。

  独自夹了书本,走出教室,我很小心地融入了如海的黄昏里。颇让我兴奋的是,天公竟如此成人之美,刚走出教室的我便染上了那一份纯新的色调。抬头上眺,眼前的那一片好亮的天,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碍眼的颜色,很容易让我想起了水的容颜。或许,那正是浩海的一片波吧。收起跳跃的眼神,却又惊异起教室前那几棵飘香的挂树来。不知是谁的杰作,泻然而又不像日间那般无聊,婆娑的叶子耀出一片碧绿的亮色,偶尔攒动起来,倒像碧波盈盈的绿海,很有些惹眼了。

  踏着被秋风洗净的通道,听着鞋子敲击石地的脆响,空虚的心,也似乎充实了许多。但看那池塘辉映的花丛,虽已深秋,却独不见凋零,偶尔间还飘来几丝馨香,依旧那么诱人。但,素不喜赏花的我是不愿深究其味的。那唧唧啾啾的蝉鸣倒也中听,几乎喧闹的校园此时也掩去了欢声笑语,越发显得素雅而恬静。

  独自行了许久,赏不尽秀色的我,此时也特有些寂寞的意味,心头漫上一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觉。这样想来,心下一片黯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忽然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洗去了我耳边的沉闷,心中的黯然也飘渺了。揉揉疲惫的双眼,却见那水蓝的天空已被染成了灰蓝,满天灿烂的云霞,也只留下了最后的幻影。我知道昏意浓了,却独不知谁能有如此雅兴?

  寻觅了许久,才发现那行云流水般的笛声,正从左角边上的丛林深处飘了过来。我小心迈过去,却不料那笛声陡然一停,也许是我的脚步惊飞了那梦幻般的笛声吧。

  那人甩过头来,惊奇地望着我。那双眼睛好晴朗哟!原来是个女孩。我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脚步,不知所措。

  她却笑着跟我打起了招呼:“你好!”

  面对如此开朗清纯的女孩,我故作轻松地对她笑了笑,算是回报了她的友好,便想匆匆逃离这尴尬的丛林。不料,她叫住我了,问我是否喜欢她的笛声,我微笑地点了点头。

  说不出有多奇怪,向来一见女孩就脸红的我居然破天荒地留了下来。在她的鼓励下,我渐渐自然起来。于是,两条灰灰的水泥长凳坐上了我和她。初次邂逅的我们,开始了交谈。谈她的笛声,谈学校的生活,谈美好的人生,也谈此时曼妙的黄昏。

  或许是受了她的阳光微笑的感染,一向沉默寡言的我竟在不知不觉中陪这个陌生女孩说了许多话。人们常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就会有奇迹出现,是的,时值黄昏,血红的落日确实仍然有三分之一悬在绵延的西山之巅。

  我说她的笛子吹得真好,她说有奋斗就有成就。我说学校的生活太枯燥,她说,那是我缺少发现。我说读书是件苦事,她说其实读书也是一门艺术。我说我被时间困在笼子里;她说她爱吹笛子,也爱唱歌,更爱作画。我感叹,我的成绩不如人;她坦然,她的成绩不错,班上打头头。我诧异,她却笑笑。我望着她,带着慕佩;她望着远方,透出信心。

  黄昏是属于她的,当然也是属于我的。这样想着,我不禁也昂起了头。我仿佛听见了山泉在叮咚,仿佛看见了一线雪从山崖上飞旋而下,叩打着我那干渴的心,不惊人,却如此不平凡……

  晚上,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寂静的窗外,又传来了笛音。又是吹笛女孩?但仔细一听,我很怀疑,因为声音里已经没有了白天那种明快和自信,似乎多了点难以言说的饱经风霜的沧桑和悲凉。

  是谁在沉寂的夜里奏起了长笛?那忧郁的笛音让我想起了故乡的旖旎。

  浓浓的乡愁像风中漂浮的笛音,时沉时浮。那经意与不经意的感觉,此时已被那颤抖的笛音撕得粉碎。故乡的梧桐经不住秋风,落叶此时是否亦随风飘下?枯黄的叶脉如同逝去的岁月,单调而枯瘦。

  今晚的月亮已被阴云遮住,那脆弱的笛音在茫茫的星夜中显得更加深沉。每一拍笛音都滞涩了,正跌入漫漫的夜,找不到踪影。只有家门前的小溪仍潺潺地流着,仿佛有道不尽的情丝,有扯不完的离愁,载着一位慈母的祈祷,深深淌入游子的心田。

  午夜之后,笛声悄悄地停住了,也许奏笛人也倦了吧。夜,又像刚开始那样幽静。月在天西,靡靡的笛音已被半清风晾干,苦涩的游子抽出家信,轻轻捧读。浓浓的乡音把游子的心牵回了故乡,两行涩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淡了信纸,和着清远的笛音,在信纸上漫开……

  刚入高中时,我曾经一度沉迷于戏玩,荒废了很多大好时光,尤其是节假日,我很少学习。

  又到双休日了,学校难得地放假休息。随着一声铃响,同学们都匆匆忙忙地背着包,踏上了回程。我也极不情愿地走向汽车站,去搭了前往故乡的客车。

  本来,我早已定好了假日游玩的“宏伟计划”:先到电游室过把“魂斗罗”瘾,再上电影院一睹“刘德华”、“成龙”等大明星的风采,或是去桌球室搓上三、五盘。就是在最无聊的情况下,也可以去逛逛街什么的,比起在家里整天对着那些青青黄黄,不知要强多少倍。

  可是到了昨天,父亲托人捎来口信,说现在正是农忙时期,家里缺人手,让我回去帮着他们干点农活。我不想让别人指着鼻子骂不孝,只好搭着汽车往家赶。

  “嘟嘟——”今天运气真不错,回家的末班车正在车站缓缓地挪动着。车上的售票员正向我招手,催我快跑。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车。屁股迅速而有力地落在一张空位上,将几张连着的座位摇振了许久。

  “嗨,怎么是你?你也回家?”我还没坐稳,后面就传来了脆甜甜的声音。我转过头去。

  “咦!你也在这里?”原来在后面坐着的正是丛林里的那个吹笛女孩。我说呢,怎么车上也有人认识我。今天运气还不错。

  我的眼睛顺着她那靓丽的身子,扫视了一下:“你坐车还看书?还真是‘书不离手’喽。”

  “是本小说——”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忙把书封面展示给我看。

  “《花季·雨季》。太阳不会是从西边出来的吧?你如今怎么也看起小说来了?”我的眉头不免皱了几下。

  “哎,人是会变的。你如今不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吗?说话灵巧怪气的。”她会心地笑了一笑。

  “是吗?”

  汽车启动了,我嘻笑着转过头来。车里一片沉寂,传入耳鼓的只有一路的喇叭声。也许,她又走进了《花季·雨季》。

  汽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驶着。我的眼睛穿过了汽车的前玻璃,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学校,吹笛女孩是一位非常耀眼的学生。不只是因为她唱得一口好歌,吹得一手好笛,更重要的是她的学习成绩拔尖,从不看与课程无关的书。而且,她的容貌很出众,即使是穿着旧衣服,也很打眼,无论走到何处,身上总会射满火辣辣的目光,弄得她自己也怪难为情的。她待人又那么厚道诚恳,很快便成了许多男生心目中的偶像。

  后来才知道,她叫琼。“琼碎如雪”,琼是一种玉,象征着高贵,又有雪的清白洁净。很好的名字!

  说真的,我和她相处还算投合。我的家境不很景气,穿着很不合时。起初我甚至不敢和她搭话,生怕同学们嘲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琼却并没有半点看不起我的意思,下课时,她常常主动跟我打招呼。随后,我也就随便了许多。但,仍然是她的话多,我的话少。

  而且,我始终没有告诉她我的名字,因为我们虽然同一年级,却并不是一个班。我并不想给人以有意向女孩套近乎的印象。

  汽车又回到了平坦的路上,飞速地向前行驶着。

  琼正沉浸在她的《花季·雨季》中,神情更加可人。

  回到家时,父母都下地干活去了,只弟弟一个人在家里料理家务。我闲得无聊,在屋里屋外转了好几圈,实在憋不住了,便和弟弟搭起了话:“爸妈身体还好吗?”

  “爸还行,妈的身体……”弟弟见我终于愿意开口同他说话了,很高兴,不由放下手中的家务,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往日的笑容。

  “怎么了?”我有些担心。

  “前天,妈上山去扯猪草,回来叫大雨淋湿了,得了场大病。”年幼的弟弟竟有些伤感。

  “去镇上找过医生吗?”

  “找了,吃了两副药,好了些。昨天她就开始下地干活了。”

  “喔……”我舒了一口气。

  我和弟弟又闲谈了两句,便再无话说。弟弟知趣地走了开去,重又做起了家务。

  进城念高中以前的那些日子,我和弟弟常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一起爬树捉八哥,一起上山摘野果子,一起下塘洗澡,一起挨父母的打。可如今,两个人相对而坐,俨然两个生客,感情疏远了许多。连在一起说话都很少,更不用说开开心心地去玩了。

  记得一天晚上,我从梦中突然惊醒,觉得有些口渴,便下了床,来到厨房喝水,竟意外地听见弟弟正与母亲在隔壁细声细语: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哥哥生气了?”是弟弟可怜巴巴的声音。

  “怎么这样说?”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玩?连说话也不愿意呢?”

  “那是因为你哥学习忙——等以后你哥考上了大学,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一定会陪你玩的。”

  当时,我心里微微一颤:弟弟哪里会知道,他哥哥的脑海里的下河洗澡、下塘摸鱼,早已被“游戏机”、“桌球”所代替。在他哥哥的眼里,同连刘德华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人说话,是没有任何趣味的。妈妈又哪里会知道,她儿子心里早已没有了当初大学梦的盼劲,有的只是自暴自弃的游玩沉迷……

  大概下午七点钟,父母回到了家里。见我终于回来了,他们十分高兴。母亲也顾不上久病后的虚弱和长时间劳累的疲倦,忙着给我做饭吃。

  “妈,您的身体好了吗?弟弟说……”望着母亲那消瘦的身影,我关切地问。

  “好啦,好啦,你能回来,妈的病就全好了。倒是你自己,都瘦成这般摸样了——在学校还生活得惯吗?”母亲搬了一把椅子,要我坐下。

  “还好——”我点了点头。

  “我本来不打算让你回来的,想让你在学校安心念书,可你爸硬要把你叫回来。”母亲看着父亲,露出责怪的眼神。

  “没事的,回家帮着干点活,心里也舒服些。天天看书,闷得慌!”我自我解嘲。我又想起了我假日的“宏伟计划”。

  说是回家干农活,可我就是没有做什么事。早上直睡到8点多钟才肯起床,来到田里,也只是这里坐坐,那里站站。其实,大部分活儿还是爸妈在做。

  两天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回县城时,父亲、母亲还有弟弟都远远地来到车站,送我搭车去学校。快要上车了,母亲塞给我一袋鸡蛋,并千叮万嘱,叫我一定要注意身体。往昔,这本是游子出门时对父母讲的最朴素的关心话,远离家门在外求学谋生者感激父母养育之恩的最普通的体贴语,如今,反从母亲嘴里不停地说出,我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内疚。

  面对母亲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我不由流下了悔恨的眼泪。是的,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荒废时日。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混出个人样,报答父母!

  期待中的高三还是静静地走来了,但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它的到来也不像梦魇中那样令人发瑟。它就如同那窗外的细雨,绵绵无声,一丝一丝地将我渗透,了无痕迹。

  终于要面临高考,多少日子的堆积,多少情感的积淀,仿佛都在那一刻迸发。看同学充满迷茫无奈的面孔,太多的不确定在心中徘徊,以至添上一堵无形的墙。

  以前坐在这里,面对朦胧细雨,心中总会胡思乱想。几乎每次都会想到自己的高三,但每次一想到它,心中就顿生一种惧怕,像魔鬼一样缠住了全身,让我喘不过气来。

  然而现在,每一天的学习还是照例,也经常晚上累得伸不直腰。但我已经觉得很充实,没有半点落空的意味。仿佛心中升起了一个小太阳,光芒照亮了我的每个角落,就算是在阴晦萧瑟之中,我也享受着阳光的沐浴。

  时间瑟缩,窗外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细雨中独自摇曳徘徊。其实,那也是一种等待,在沉默中等待着春风的到来;那也是一种奋斗,向着春风前进。

  我也在这里等待着滋润的雨露到来,也在朝着我的目标前进。当然,我也很清楚,前面的困难肯定巨大,路途充满艰辛和挫折,不是眼前所见到的那么一点风雨所能形容的。但是,我坚信,自己一定不会亚于窗外的树枝,和煦的春风定能吹上我的面颊。

  窗外依旧下着毛毛细雨,玻璃上凝结了一层雾气,外面变得更加的朦胧。世界万物都在尽情地接受雨露的滋润。

  一阵微风拂过心间,释去了所有的浮云。天空开始渐渐明朗,看到的微弱的月光指引我无悔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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