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三邻居
玄门子
玄门子姓孙,名吉发。住在我家前边,中间隔着一条大车道。
他是我一位同姓大伯的内弟,兄弟五人,他行三,我理所当然地喊他三舅。
这位三舅解放前曾被抓过兵, 虽然在枪林弹雨中侥幸逃了活命,却也闹出了一些惊魂动魄的险事儿。
有一次,他和排长奉命去护送一位官太太,官太太和排长是同乡,平时关系就有些暧昧,这下子可找到机会了,他们肩并肩走在前面,卿卿我我的。因此,他只好乖乖地跟在后边,和他们拉开了十几米远的距离。恰恰就这十几米远的距离才挽救了他的性命——他们正向前慢悠悠地走着,突然一颗炸弹从天而降,这炸弹不偏不倚正落在了前边两人之间,“轰”的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尘埃四起,官太太和他们的排长在这个世界上立马腾云驾雾而去 了。 三舅也被飞过来的尘埃压了个正着,但他爬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泥和土,却豪发无 损,便惊喜若狂,大喊:“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回到家乡后,就把这件事当作一生难得的资本讲给大家听。也不知讲了多少遍,每讲完一遍总要问大家一句:“你们说说,这事儿玄门子不玄门子?”
大家当然迎合他,说:“玄门子,真玄门子。”
这就是玄门子的由来。
刚解放的时候,因为他见过世面,又有点文化,嘴码子又很巧,村政府就叫他当了调解委员。专门调解民事纠纷、家庭不和、男女离婚之事,他处理这些事情有个独到之处,从不 偏袒某一方。他总是把当事人聚到一块,听他一个人说,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也不许你任何一方插言,当事人只出耳朵不出嘴,他什么时候说得双方都心服口服点头称是才能打住话头,不然他就这样永远地说下去。当然,双方当事人都是很喜欢他这种以柔克刚的做法的,因为免去了对垒的双方有事没事都要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蠢态,这种做法在当时实在是一大创举。因此,大家对他的口碑很好,都戏谑地说:“玄门子这张嘴像一把刀哩,剜去你的心尖肉都叫你不知道疼呢!”
玄门子原来的身体还是很健壮的。后来他得了一种病,叫神经麻痹症,有人叫他小儿麻痹症,他就反唇相讥:“去你家稀屎粪的吧,还小儿呢,我都够上老儿了!”
当年他已经四十有五了。
他得病后吃了很多的药也没见好转,最后医生只好给他动了手术。这一动手术可就坏了他的终身大事儿,手术前虽然活动不自如,但也能走能撂。手术后不仅这种自如没有了,还在床上像猪猡似的躺了三年。但他不甘心这样一躺到底,他要站立起来,走自己要走的路。因此,一听到风吹草动就到户外去遛弯。经过半年多艰辛地磨练,也真就如了他的心愿——站立起来了,不过不是用双腿,而是靠双拐。
他这一瘫,全家的顶梁柱倒了,四个孩子们又小,三舅妈又不能劳动,只好由生产队把他家保起来,从口粮、烧柴到一切零活都由队上一包到底,当时有个名称叫五保户。
他家的活计不少,光房顶一年就要抹两次,春秋各一次,否则,外边大下屋内小下,外边不下屋内还拉拉。
这年春天,队长活老爷子派我带领三个人去给他家抹房。这里抹房都用岗碱土,岗碱土是这里的特产,不用撒盐,而且雨水越浇越坚硬。我们四个人先共同在 院里合好了大泥,然后又分成两组,他们三位一组,爬到房顶上去抹,我自己挑单,在房下往上倒泥。使用七尺长的大泥衩,我站在灶间的窗台下,前门的右侧。玄门子就拄着拐杖屋里屋外穿梭般地走。我怕溅他一身稀泥,劝说他:“三舅,你快回屋歇着去吧,别来回走了!”
他说:“你们给我干活,我怎能歇得住呀!”他很是抱歉的样子。
他仍然屋里屋外地走,双拐拄地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们正干得热火朝天呢,突然从灶间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的撞击声。
房上的人就问:“怎么回子事?”
我便透过安在窗子上的一块大玻璃往里面去看,正看见我的三舅妈在灶间里颠着碎步来回忙碌着。
我问她:“三舅妈,你忙活啥呢?”
她没有作答。
这时,玄门子又从屋里出来,他说:“你舅妈做点晌午饭。”
我说:“队里有规定,给五保户干活不准吃饭。”
他说:“你们不吃,我们家人还得吃呢!”
我知道他这是一句托词儿,就不客气地说:“你还是叫三舅妈停下来吧!”
玄门子说:“别管她,你们干你们的活吧!”
三舅妈继续在灶间里做饭。她还是保持缄默一言不发,忙活了锅上头,又忙活锅下头……
我们活干的很快,没到晌午房顶就抹完了。四个人简单地洗了手和脸,就去向玄门子报告,说:“报告三舅,我们的活干完了,您验收吧 !”
玄门子说:“验什么收,谁不知道你们都是队里干活的巧手。”
验收是给五保户干活最后的一道工序。
我说:“您要不验收,就等于我们交工了。”
说完我们就要走。
玄门子不让我们走,他说:“走,我看你们谁敢走?”他说完就咚咚的拄着拐杖堵在了大门口。
我示意他们三个人把玄门子请开,他们心领神会刚要动手,玄门子又板起了冷冰冰的面孔,说:“你们别碰我,要是把我这把老骨头碰散架了,你们可赔不起。”
我们这样相持了几分钟,谁也不让步,谁也不妥协。最后玄门子想出一个绝招把我给抓住了,他说:“二外甥,还是你先带个头,这顿饭你们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就看你这位先行官了。”
他两眼死死地盯着我,像似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我便乱了方寸,思忖良久还是屈驾从尊了。
我们回到屋里,桌上已经摆满了鸡鸭鱼肉,四大盘子六大碗,白酒啤酒无一不有。玄门子这回变的心平气和了许多。他说:“听说你们来抹房,你三舅妈两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说:“你们要多这个心嘛!”
玄门子说:“这是哪里话呀!”
我们坐下之后,家里人谁也不上桌,舅妈在灶间里不停地收拾台灶,孩子们都像小燕似的并排坐在炕沿上,不停地嘬着嘴。我就让他们上桌,我说:“三舅,咱们一起吃吧!”
玄门子说:“你们先吃吧,不用管我们,家人早晚都行。”
我们毫不客气地开始吃饭。玄门子过来给我们敬酒,当我们举杯念颂歌的时候,他家的老大从炕沿上溜下来,悄悄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二哥,你知道这顿酒饭是怎么置办的吗?”
我摇了摇头。
老大说:“是我家卖了一个月的口粮才换来的呀!”
声音再小,大家也都听到了。我们的脸立刻变得绯红,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啊,这怎么能行!”
玄门子瞪起了眼睛喝斥老大:“这里没你的事儿,你们哥几个都出去玩去!”
孩子在他的威逼下都乖乖出去了。
我们尾随其后也要走。
玄门子又拦住我们:“你们别听孩子们瞎咧咧,我们老孙家能有那八出戏吗。”
我说:“三舅,你还是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不是吃饭,是喝你们的血呀!”
玄门子很是紧张,他说:“你们吃吧,三舅再难这顿饭也供起了,真的。”我们不相信,都疑惑地望着他这位只有依靠拐杖才能走路的人。
他见我们没有回心转意的样子,又说:“你们不信,问问我的二外甥,三舅啥时候说过假话?”说完他怕我不答腔,便用手在我的身后狠狠地掐了一把。我明白了他的意图,这顿饭不吃是不行了,不吃他这顿饭他就会嚎啕大哭一场的……我想还是以大局为重,救救我这虔诚的三舅吧,我便囫囵地点了点头:“是的,三舅没说过假话。”他们几个没理解我的意思,仍然站在门口,我就一个个的重新把他们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饭是吃完了,下午一上班麻烦也来了,活老爷子愤怒异常的把我们叫到队部屋里,他冲我们大吼:“你们这帮混小子,都是家雀托生的四六不懂,他家的饭你们还吃的了!?”
我说:“我们已经吃了!”
活老爷子说:“怎么吃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我们就都叫妈了,迅速弯下腰去。
活老爷子就喝:“都直起腰来,我没叫你们用嘴吐。”
我们问:“怎么吐?”
“搞退赔。每人拿出三十斤口粮,马上给玄门子家送过去。”活老爷子告诉我们。
我说:“要不送呢?”
“不送,我就罚你们。”
“罚啥?”
“一千个工分。”
那年,每个工分值一角钱,一千个工分就是一百块呀。
我们还是选择了前者。
当我们把粮食一齐送过去的时候,玄门子却死活不要。他一个劲往外推我们,一边推还一边说:“孩子们,我这里不是回收站,你们怎么背过来的,还怎么给我背回去!”
我们就央求他,说:“三舅,您高抬贵手,放过放过。不然,我们就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他仍然无动于衷。
我们继续央求:“您还是当一把包拯式的青天大老爷吧!”
他思考一下,拧紧的思绪才开始松动了,说:“那好吧,你们先放这儿!”
当时,我们对他话里的这个先字没有注意。
两天之后老大他们几个又偷偷把粮食给我们送了回去。
我们问:“为什么?”
他们说:“不为什么。”
我们想这一定是玄门子想出的策略,瞒天过海。
果然不出所料。
六天后的一个晚饭时间,我不知为了什么鬼使神差地就走进了他家的院子,刚进门,就有一股类似苔藓的苦涩气味扑鼻而来,让我有些作呕。我问:“这是什么味呀?”
玄门子正面朝过道门呢,看见我突然出现,有些心慌意乱,他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猛地从炕上扯了一块大苫布把整个桌子罩得一丝不露。
我问:“怎么,我影响你们吃饭了?”
玄门子说:“没有没有,我们都吃完了。”
我不相信,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就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扯开了那块苫单,仔细一看 ,我被惊呆了,那桌上 哪有什么饭菜呀,全都是一碗碗绿莹莹的苣荬菜团子和灰不拉叽的盐吸菜饼子。
我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就吃这个?”
三舅妈和孩子们都傻了。
还是玄门子反应的快,他说:“用不着一惊一乍的,大鱼大肉吃厌了,换换清淡的嘛,还有益于身体健康。”
我的心就一阵剧烈地痛楚,痛得让我难以控制。我立马跳到他的身后,两手紧紧抓住他的双肩,叫道:“你呀,真是我亲亲的玄门子三舅哟……”
周侉子
周侉子,大名周广田,安徽人士,他是闹盲流那年随着东奔西跑的人群流过来的,一直流到我们生产队。他跪下就给活老爷子当当磕头,活老爷子立刻把他拽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年不节的你磕什么头呀?”
他说:“队长大人,你留下我吧,我不想再漂泊了!”
“不想漂泊了,你就留下吧!”活老爷子切不开情面答应了他,并给他在玄门子西邻盖了两间屋。他这院子没有南大门,前边是大田地,当时还惜土如金。因此,他将院子夹了个回头,开了北大门,和我家的大门正好相对。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喊他大哥,他喊我二弟。
周侉子有个令人乍舌的特点,凡事好叫真,但往往是得逞的少,泡汤的多。这不,一年冬天,大家都在积肥坑里刨粪,每个人都抡着十八斤重的鹅头大铁镐,刨地正起劲呢,突然一阵旋风从这里踅过,把一位老者的棉帽子给掀掉了,露出了星星点点的花白头发,当然是黑的多,白的少。
周侉子给身边的六姑娘出了一道难题,他说:“六姑娘,你猜猜他的白头发能有多少根?”
别误会哟,六姑娘不是姑娘,是位小伙子,只不过性格有点像姑娘。
六姑娘看了看,说:“也就二三百根吧。”
周侉子说:“不对,起码得有四五千根。”
六姑娘惊讶,问他:“你数过了?”
周侉子说:“我没数,凭我的感觉。”
六姑娘:“什么感觉?”
周侉子:“第六感觉。”
六姑娘:“感觉要都准的话,还要科学干什么?”
“不信,你去查呀!”周侉子说。这里的查既数的意思。
六姑娘说:“要查你去查吧,我没那个闲工夫。”说着又抡起了大铁镐。
周侉子:“我查就查去。”说罢扔下大铁镐便向那位老者蹭蹭奔过去。
这时,听到争论声的活老爷子急急忙忙跑过来,对周侉子喝道:“侉子,快干活儿,别扯用不着的,他不是三毛呢,只有三根头发,一见如故。”
周侉子站住了,他一想:“可也是呀,这位老者的头发多如牛毛,查到他老爷生日那年也查不完哪!”
他只好退了回来。
周侉子和我们的生活习惯相差无几,只是在吃食上有点个别,也就是现在张嘴闭嘴所说的特色,他爱吃煎饼卷大葱,这是山东人的习惯。
因此,他家的窗根下常年支着一个大煎饼鏊子,媳妇每顿必须给他摊煎饼。他媳妇照他小十多岁,手很巧,那煎饼好看又好吃,很是爽口。但这好吃的煎饼用料却极其简单,只是把高粱苞米黄黑豆往一块一掺,用手搅拌均匀,用温水泡上半天,然后用石磨一圈一圈细细地磨,磨成浆糊状。但周侉子决不用自己的口粮,他有一个绝招,每年冬天场院里罢场之后,他就去把临时堆放在那里的高粱挠子、谷挠子、豆秸、苞米戗子等物再用木杈子铁齿耙子依次翻腾几遍,然后把落下来瞎瞎瘪瘪的残渣余孽,用木锨扬,用筛子筛,不厌其烦,直把一个若大的一个场院搞得尘土飞扬,烟气滚滚。当然,大白天他不去折腾,时间都选在下班后或是有月亮的晚上。人们见了也不干涉,都异口同声地夸他,说:“还是安徽人能吃苦。”
活老爷子就不能等闲视之了,他一见了那本来垛得好好的秆棵,叫他给弄成了狼藉一片,就生气:“我说侉子,你属猪的,拱一遍就得了,还想把场院给翻各个呀?”“
活老爷子虽然说的严厉,周侉子也不往心里去,只是憨厚一笑,说:“队长大人,您想吃煎饼不,想吃煎饼,明日摊完了我给你送过一些去。”
活老爷子说:“我才不吃你那破煎饼呢,我想吃就用自己的口粮作原料。”
“你那叫浪费。”周侉子撇撇嘴。
活老爷子问:“侉子,你那叫啥呀?”
“我这叫节约闹革命。”周侉子说的很响亮。
活老爷子说:“啧啧,小话扔的还真挺硬,节约闹革命,那你就闹去吧!”
他继续拱场院,他媳妇也继续摊煎饼。
他媳妇在摊煎饼之前先去拉磨。
开始的时候,她都是把泡好的五谷杂粮端到队上去磨,队上有一盘磨黄豆的石磨,专为豆腐匠做大豆腐准备的。豆腐匠一天要做两个大豆腐,早晚各一个,供应给社员们。做大豆腐很有讲究,讲究就在石磨上,磨齿子锋利,磨出的豆汁就细腻,做出的大豆腐味道也浓,磨齿子钝,磨出的豆汁就粗,做出的大豆腐味道就很淡,淡如清水般 。
所以,她磨几次可以,一但磨的次数多了,豆腐匠就不干了,因为太耗损磨齿子了。豆腐匠警告她,说:“我说周侉子媳妇,你老是用队上的磨磨你那玩意,我还做不做豆腐了?”
她当时没有表态,只是回去向侉子学了,侉子还很理智,他说:“没关系,队上不让磨,咱自力更生。”
于是,他就自己推着独轮车,屁股一摇三晃的从北边的老龙口山上请来了一盘石磨,安在了自家的小庭院里,那架煎饼鏊子的旁边。
当然,他这盘石磨要比队里的石磨小了许多,直径还不足二尺,而且磨扇的厚度也薄了一半,推起来也就比队上的石磨省了不少的力气。
他媳妇磨罢了面,稍试休息就开始摊煎饼。随着鏊底火起,煎饼的香气渐渐四溢开来,北风还好一些,一但遇上南风那诱人的香气直接向我家的院子飘过来,不亚于小氢弹地杀伤力。乍起,我还能坚持住,但久而久之,我不得不从这道防线上溃败下来,一头钻进了煎饼的怀抱。
从此,我也弄了一些五谷杂粮,用温水泡了,然后端到他的磨上去磨,面浆出来了,再拿到他窗下的鏊子上去摊。但我怎么也摊不好,不是弄成破蜘蛛网样,就是烧焦了,完全丧失了煎饼的本色。
我很是懊恼。
他媳妇又来挖苦我,说:“唉呀,三天爬不到河沿,你这个笨鳖。”
我说:“我悟性太差。”
她走过来,咯咯地笑了,说:“别逞能了,我来教你吧!”说着她便深深蹲下去,小裤裆绷得紧紧的。用力把住我的一只手,拉着那个用秫秸破成两瓣而做成的小面耙,在热得炙脸的鏊子上来回旋呀旋呀……慢慢地她随着旋转的惯力,她就把身子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体上。
周侉子原来在一边坐着的,这时,他看出了破绽,赶忙站起,来了个单刀直入,说:“还是叫你嫂子去推磨吧,我来教你。”
他用力推开他的媳妇,然后来教我。
其实,他的技术比我还逊色一筹呢!他只会吃煎饼,不会摊煎饼。他手忙脚乱,第一张就吃了个大败仗,他感到无比地失落,自嘲地说:“他妈的,撞了鬼了,今天怎么不让我露脸呢!”
媳妇就瞪他:“德性,等你脱了裤子再露脸吧!”
他袒露了蠢态,但也没有发怒。只是嘿嘿地笑着,用眼角使劲睨视着她,那种神情像似在看一件突然闪出光辉的宝贝。
他媳妇赌气放下磨杆又卷土重来,说:“拉倒吧,你那小心眼我知道,你快躲开吧,我们俩搞不到一块去。别看挨的近,还隔着裤子呢!”
周侉子又躲到一边去了,但两只小眼睛还是偷偷地向这里窥望。
她又开始教我。
节外生枝也可能是一种尚未发现的原动力,它可使原本很幼稚的人迅速成熟起来,成熟得瓜熟蒂落。
这次,我就顺着她那小手左一耙子右一耙子,真的就摊出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张上品的煎饼。她拿着那张煎饼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声喊着说:“看哪,看哪,大家都来看哪,笨鳖一天就爬到河沿了!”
时光像水似地流过去,一晃就流到了第二年的盛夏。我业已许多天没到他家去摊煎饼了,这日天气酷热难耐,我正躲在家里的背阴处乘凉,突然听到有嚓嚓的脚步声向院里走来,不一会儿周侉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问:“大哥,有什么事吗?”
他说:“二兄弟,快快帮大哥一个忙吧。”他很是慌慌张张的样子。
我问他:“什么事呀,把你急成这个样子?”
他说:“我刚才没搂住火,和你嫂子拌了几句嘴,她就要跑回安徽老家去,不想再跟我过了。”
我说:“你赶紧拿回头哇。”
他说:“我回头了,人家不回头啊!”
我问他:“那怎么办?”
他说:“因为这个我才来找你,你给我出个注意吧!”
我想了想,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我说:“拿回头不行,就搞一次忆苦思甜吧!”
他不同意:“忆什么苦?我又没给地主扛过大活。”
我给他解释。我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夫妻二人过去有没有值得共同回忆的事情?”
他说:“有啊!”
我说:“有就好。”
说完,我便跑到前院把嫂子喊了过来。
我把他俩聚到一起后,周侉子就开始说话了。
他说:“在老家咱们俩是一条街上住着,儿时天天到一起玩耍,早就什么玩意瞅绿豆——对眼了。”
她说:“ 那叫王八瞅绿豆——对眼了。”
周侉子说:“不凑巧的是你十四岁那年秋天发了场大水,庄稼颗粒未收,家里没有进钱的道,你继父就把你 卖给屯西头的五十五岁的黑背刘做媳妇了。”
她说:“那是我最痛苦的时期,整天不让我出院,陪着这位老爹!”
看起来回忆往事真是个法宝,它能立刻使人触类旁通。
周侉子说:“错,何止是你的老爹呀,那是你的老爷爷。当时我厌气极了,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吗,因此,我就想把你给救出来。但总也找不到机会。一直等了半个多月,终于机会来了。那天夜里北风呼啸,人们都说偷风不偷雨,我就潜进了刘家大院去偷你,当时黑背刘已经睡着了,你去上厕所洒尿嘛,我就喊你——”
她就接上了话茬:“当时,我一听是你的声音,我就赶紧跑过来问,周大哥你咋才来呀?你就说别说了,赶紧走吧!”
周侉子又接着说:“我抱起你就来到了大门外 ,你说这回我可见到天日了!我说你别喊了,快回家吧!你当时咋说的?”他说完去看他媳妇。
她说:“我说我才不回自己家呢,你走哪儿,我就跟定你到哪儿!”
周侉子说:“于是,你就抱住我的大腿不撒手,我便一步一步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我就问她:“这事是真是假?”
她说:“千真万确,我一直没撒手。”
我一看时机已经成熟,又问:“一路上没撒手,现在还撒手吗?”
她说:“唉,还撒啥手了!”
我说:“现在不撒手了,将来呢?”
她说:“将来更好说了,他不是爱吃煎饼吗,我愿做一棵葱,让他随便卷,让他随便啃,就是啃破皮了我也不嫌疼!”
周侉子大笑。
李大嫂
李大嫂姓麻,叫麻香云,是李大哥的爱人。住在我家西邻,我们两家只隔着一截不足半人高的秫秸障子。因此,交往很是方便,谁家有什么事,只要喊上一嗓子,就能互通有无了。
李大哥没在家,他三年前就被活老爷子派往远方出民工去了,那里的活计很忙,因此,一直没有回来过。李大嫂就自己挑灶坑门过日子带着两个孩子,一丫一小,女孩是老大,已经十六岁了,男孩还小,才五岁。
她原是离此地五十里外佟家街麻家的二小姐。由于她眉清目秀,做姑娘时有许多男人追求她,她都不屑一顾。只有一次,就是她25岁那年,才在介绍人的多次撮合下,勉强答应到一个男方家去看看。这个男方也很好客,做了一桌的好饭好菜来款待她。介绍人是位好心的婆婆,她总想把她身边的牛郎织女都鼓捣成七月七鵲桥会 。席间,她一个劲向男方夸赞二小姐的俊俏,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把个男的给说得心烦意乱,无意中抢白了一句:“她长得这么俊俏,都二十五六了怎么还没有嫁出去?”
当时,还没等介绍人反应过来呢,她先翻了脸,起身就把人家饭桌子从炕上掀到了地下。男方知道自己说错了,一再地哈腰道歉,可是已经晚了。她一跃跳到了地下。
介绍人慌了,问她:“二小姐,这是怎的了?”
她怒气冲冲:“太土了,没一点身份!”
介绍人再三解释:“他不就说了那一句错话吗,不是有意的,是无意的。”
她说:“他错就错在了这个无意,难道这话应当是他说的吗?”说罢,便匆匆走出了大门。
一年后,介绍人又来问她:“上次你说他没有身份,你说的身份到底指的是什么呀?”
她说:“我心目中的身份就是扛过枪拉过炮的,穿黄布衫子外罩的。”
介绍人也很敏感,知道她心目中的偶像早已定格,问她:“军人好吗?”
她说:“军人当然好,军人能体贴人。”
介绍人有意无意逗她:“你经过了”
“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她说。
介绍人就起誓发愿给她物色人选。
正这时,李大哥从朝鲜和杜鲁门干完仗凯旋归来了,介绍人当然又把她带到了他的面前。这位李大哥既老成又厚道,就是个头儿小点。
介绍人指着李大哥说:“二小姐,这个人从客观上看完全符合你的要求。”这次她接受上次的教训,煞然而止。
可二小姐还在洗耳恭听呢,等了半天却没有了下文。她问:“没有别的了?”
“就是还有一个毛病,个头儿小点。”介绍人说。
她抿着嘴笑了,说:“个子小怕什么?胡椒小辣人心!”当然,勿须讳言,不久这位麻家二小姐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李大嫂。
李大嫂过门就理财。但她有一个弱点,太吝啬,太抠门,尤其是对自己,咱就拿她治病为例吧。
她是在一年冬天的早晨得的病,得病就很严重。她整天轻一阵重一阵的,轻的时候,像似有团乱糟糟的破棉絮滞留在她喉咙的通道里,上下不能串动,重的时候,那咳嗽声像似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霹雳,震动的整个房间都乱颤。
她大女儿就来告诉我,说:“二叔,我妈病了。”
我就过来看。劝说:“大嫂,赶紧上医院吧!”
她只是晃晃头,轻描淡写地对我说:“去医院干什么呢?我只是气管有点炎症,慢慢是会好的。”
李大嫂不去医院,我只好把她大女儿叫到门外。跟她说:“你妈既然不去医院,你就去趟医院吧!”
她不解:“我去医院干啥?”
我说:“给你妈请个医生来!”
她又问:“我妈妈谁来照顾?”
这时,她小弟弟从屋里跑出来了。他说:“姐呀姐呀,你去吧,妈妈我来照顾。”他小小年纪也敢勇担重任了。
大女儿跑去医院。两个半钟头之后,医生请来了,李大嫂很生气,问大女儿:“谁叫你请的医生,你不知道请医生是要花钱的吗?”
女儿嗫嚅着说:“妈,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这样受折磨了。”
医生很有临床经验,他用听诊器听了,又用手重叠着扣了前胸和后背然后告诉她说:“你现在是由支气管喘息转为肺气肿了。”
大女儿着急了,问医生:“大夫,怎么办好?”
医生很果断:“去医院治疗吧。”
李大嫂还是晃头不同意,她说:“我还是在家里养着吧!?”
医生露出了一脸的严肃:“你在家里养着,家里是什么条件,况且你这病和目前的形势一个样,说变就会变的。”
李大嫂依然固执己见,她说:“变就变吧,反正万变不离其宗的……”
医生很沮丧,说:“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了。”医生说罢,拎起他那缀着红十字出诊包悻悻地走了。
形势一天比一天地严峻。
一天夜里,我突然被她的大女儿给喊醒了:“二叔,二叔,你快过来呀!”她的声音急促而悲凉。
我急忙跑过去,问她:“怎么了?怎么了?”
她大女儿告诉我:“我妈的病好像很危险了。”
我就说:“快上医院哪!”
她露出了为难的样子,说:“我妈还是晃头不去,怎么劝也不行,她是一条道跑到黑了。”
我当机立断:“不行,这次不听她的了,硬拧鼻锯子。”
她大女儿也赞同:“二叔,也就只有这样了。”
她小弟弟也喊:“我也举双手赞成。”
我便急急忙忙跑到队长家里,向他借了一台大马车。活老爷子就问我 :“有人赶车吗?”
我说:“我喊车老板子去。”
活老爷子马上阻止了我,说:“不用喊了,去个穿红的,来个挂绿的,干脆我装把假冒伪劣吧!” 他家里过去也养过车。
我说:“多谢队长了。”
活老爷子说:“卸啥呀卸呀,套着喂吧,都什么时候了,别整那用不着的景了!”
我们便连夜把李大嫂送进了十里外的医院。经检查李大嫂的病已经呈现了跳跃性的发展,由肺累及到了心脏,和平演变成肺源性心脏病了。值班的医生就是上次到她家看过病的那位。他还是一脸的严肃,看着我说:“你这位做丈夫的是怎么搞的咋才送来?”
我知道他的斥责是弄错了位,急忙解释:“医生,您误会了,我是她的邻居。”
医生仍然板着脸:“什么邻居,你还别想推卸责任。”
她大女儿开始是一愣,很快也就醒悟过来了,走到医生面前,说:“他是我东院的二叔。”
医生也不解释,又问她:“那你爸呢?”
活老爷子赶紧接过了话茬:“他爸叫我派去给国家深挖洞广积粮去了。”
医生:“那你一定是队长了,快快派人把他给找回来。”
活老爷子便派我连夜去找。
施工地点离这里好几百公里,又黑灯瞎火的,幸亏遇上了一辆往工地运送水泥的大卡车,我向司机说了不少小话,人家才让我坐上了。车开的很快,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赶到了。
李大哥刚起床,我就喊住了他。
他很是惊异:“呀,你二叔怎么来了?”
我便把李大嫂得病的情况向他说了。
他很是着急,连脸都没有洗上一把,就去找总指挥告了假。可当我们匆匆忙忙赶回到医院的时候,却扑了一场空。
问医生,医生说:“人家打马回山了。”打马回山即回家。
我们又赶回家。
李大哥进屋就直接问她:“香云,你咋没住院哪?”
“住院,住什么院呀,那医院虽然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也得用钱去铺道呀!” 李大嫂便在她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些惨淡的笑容,然后又看了看李大哥,说,“我只检查了几项,那钱就像水似的流进了医生的腰包,我的心就如同刀绞一般,这不等于旧病没去掉,新病又来了嘛……”
李大哥说:“你总心疼钱怎么行,那钱不是人挣来的吗!”
她反问李大哥:“难道挣钱就是为了治病吗?”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一时弄的垭口无言,心里很是酸楚。过了一会儿问她说:“那你的病就不治疗了?”
她说:“有啥算啥了。”她说的是那么的轻松,那么坦然。
不久,她就开始上吐下泻,无有止境了。
李大哥就流下了痛苦的热泪,他一头扑过去,紧紧抓住李大嫂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倾注了一腔地深情,说:“香云,咱们还是去医院吧!”
李大嫂 虽然病入膏肓,但她仍不减当年的怒气,她说:“去干什么呀,我刚刚像打游击似的跑回来,你又要把我送回去。你是不是挖山洞子挖多了,习惯成了自然,把我也当成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想一锤子下去就砸得我粉身碎骨!”
李大哥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他哽塞了。
《完》
2008-9-19完成
2008 -10-6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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