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田材港并没有“开夜车”,因为他很是苦恼,也因为他被折腾得也够疲倦了。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发现自己是一天比一天难受了,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已然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了。它正在日益地侵蚀着他的学习生活,打乱了他原来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它可恶得象一只魔鬼,一个在不断成长的恶性肿瘤。田材港思索着,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纵容才使它有机会可以不断地滋生力量,他本应该将它扼杀在摇篮里面才是,若是这样的话自己现在也就不用饱受折磨了。于是田材港下定决心要在接下来的两周之内把它彻底歼灭,不让其继续侵扰自己……
“这次阶段考试班里面考得最高分的是李燕银同学一百四十分,而且大家都考得很好,让我们为她鼓掌!”
英语老师宣布完班内的考试情况之后,热烈的掌声顿时响了起来。然而田材港却呆若木鸡地盯着自己的试卷——尽管一切都在他的意料当中。“121”这个数字他已经不敢再看上一眼了,更不敢让同桌和周围的同学看到。是的,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无谓地欺瞒自己,他也承认自己从来就是那么虚荣的,但是他还是满心的不服与委屈,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分数——他已经够努力了。此时的他更加担心,担心自己可能已经永远找不回以往的那种学习状态了。那种恐惧所带来的后果已经摆在眼前了,他的自信心受到了重挫。
“接下来是本次考试中分数高于一百三十分的同学的名字……”
只见那一个个名字就象是一把把利剑一般狠狠地捅在了田材港的心头上,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上次材港不是拿到了全级最高分一百四十四分吗?这次怎么搞的呀,竟然连一百三十分都不上?”
“不稳定啦……”
尽管这段对话似乎已经很悄然了,田材港还是字字句句听得那么地真真切切。他把头低得很低,只恨不得地上能够破出一道裂缝出来可以让他一头钻进去以躲避这种无地自容的场面。他已经完全无法听课了,只希望时针可以加速行走……
“喂,你还好吧?”
同桌杨良剑看到田材港有点不对劲便搭话了。与田材港一样,他也是一位过分地惜时如金的书呆子,以致于两人平时很少说话,只是拼命地你追我赶,不甘落后。不过在成绩方面田材港始终是胜他一筹。值得一提的是田材港始终是难以接近的,他孤僻,又自卑,更意气用事,从来不主动与人打交道。
“拿到这种分数人还能好吗?”
田材港苦笑了一阵。
“不要太在乎这些啦,下次考好一点不就没事了吗?谁没有考砸的时候呢”
“唉!下次?我还会有下次吗?人的一生不是总能有”下次“的,特别是对于一个晚期癌症患者来说。”
“干嘛说丧气话呀?你不是跟以前一样努力吗?你不是一直都只相信自己的努力的吗?这就是你最强有力的资本,也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也许那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时了吧。”
“怎么会呢?说这话很不象你耶?”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现在的状况啦。我很痛苦,我恨我自己,你体会不了那种想努力又力不从心的感受!”
田材港开始激动起来。
“对不起,我出去透透气。”
于是田材港失望地走出教室。良剑思索着,凭他对田材港的了解,他认为一个对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是不会开玩笑的。
“这家伙,连癌症都说出来了,有那么严重吗?”
说完杨良剑又“嗖嗖……”地动起笔来……
“铃铃……”
很快,上课的铃声淹没了校园的喧哗声。一切又开始平静了下来,田材港突然感到很累,他深呼了一口气后鼓足劲进入了教室。他感觉似乎整个教室的学生中只有他享用了这课间的十分钟,而他人均留在教室里面拼命,这种原来一直令他感到激动与兴奋的气氛没想到现在简直令他窒息。
安静的教室惟有口沫横飞的老师的声音在四处飘荡,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每个学生的精神都已经贯注到了极点。惟有他——田材港,在恐惧,也在试图着克服恐惧。但是两周以来的挫败令他渐渐开始想信自己根本就是在徒劳,在作无谓的挣扎。但是他还有其它的选择吗?他似乎已经用尽所有的方法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再也没办法忍受这种折磨了。
望了望周边的同学,再想一想自己,田材港的的情绪变得更加惊慌起来。
“老天呀!你让我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别人都在拼命地努力呢,而我竟然在做无为的恐惧?我是不是疯了?”
田材港在心里思索着,他咬紧牙关,痛恨,愤怒使他的双眼好象都要喷出火焰来……
一日三秋的滋味确实令人痛苦不堪,当放学的铃声打断了老师喋喋不休的声音时,田材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迷茫——他现在应该去哪里呢?他怎样做才能摆脱那种强烈的恐惧呢?不管是坐着、站着还是躺着,也不管是看书、运动还是睡觉,他都摆脱不了那种恐惧感的纠缠,它几乎是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快要将田材港给逼到出投无路了。
但是田材港很清楚一点,那就是他必须赶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点一滴的努力,他的学业,他的前途,甚至于他的整个人生都会毁掉。从小到大,对于他来说,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了学业也就相当于人生无望了。想一想这四五周以来的生活,他突然发觉普宁二中——这个原本是他放飞梦想的热土,现在似乎已经变成了令他心生恐惧,放弃梦想的地狱了。周围都在拼命苦读的同学令他感到心慌意乱,那种气氛让人感觉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杀气……这一切的一切都令田材港感到窒息,他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当天傍晚第一次逃课——不告而别地回家去了。毕竟家才是每个人遇到困难时最好的避风港……
“良剑,田材港哪里去了?怎么没有来参加晚自修呢?”
田材港宿舍的舍长林浩鸿也是他的同班同学,发现田材港晚自修缺席之后便向杨良剑询问情况。
“不知道,不过我想他应该是回家去了吧。这个家伙最近总是精神恍惚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而且这次阶段考好象考得很不理想。”
良剑搁下笔说道。
“是呀,我也发现最近几周以来他表现得有些异常,不仅很少”开夜车“,而且还起得很晚,更奇怪的是睡多了他的精神反而不及以前充沛。有时还久久地在床边发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些做法完全不符合他原来的性格。我猜他八成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了,否则象他这种”专业学生“是不可能会怠慢学习的。”
“不错。这几周以来他确实表现得很异常。听课不如以前认真了,总是让人感觉他好象坐立不安,而且还经常用手捂住胸口,似乎心脏出现问题了。有时还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有如火冒三丈,又好象在极力地控制自己。有时干脆扒在桌面上睡觉。跟他同桌一年多了,我可从来没有发现过他如此分神过呢。此外,他好象经常抽出大量的时间出去跑步,锻炼,这好象跟他以前的时间安排方式也有些冲突。总之这个家伙一定有文章……”
当太阳升起时,新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喂,你好,请问这是田材港同学的家吗?”
“是的,我是他妈,你哪位?找我们家材港有事吗?”
“我是他的班主任,我姓方。材港他昨天回家了吗?”
“原来是方方老师,你好。他昨天晚上不舒服,回到家之后就一直睡到现在还没有起床,看起来好象很累。”
“你知道他最近出了什么问题吗?听同学反映他这几周以来好象学习状态很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我最了解我这个孩子啦,除了学习,他是没有功夫再去理会其它任何东西的,所以他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心事的。只不过我好象听他说过他一想到高考就会感到异常恐惧,心神不宁,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学习。我想那只是因为他的学习压力太大了吧,让他休息几天应该就会没事的。”
“是呀,材港的确是太用功了,而且成绩也十分优秀。但学会适当地放松自己的心情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让他在家里静养几天之后再回校吧。”
“好的,那就多谢方老师的关心了,再见。”
“再见……”
当田材港从梦境中醒过来时已经临近傍晚时分了——他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四五周以来的痛苦生活简直令他不堪回首,似乎每一天都在煎熬,每一天都被恐惧折磨,那种生活快要将他撕成一片片了……
跟以往一样,当夕阳染红了村庄周边的山郭时,田材港便一个人登上了村里最高的山——向日山。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那座山拟的。因为他喜欢在那里看日出,观日落。他向往远方,他追求理想,他风雨兼程,他不断学习,他力求上进。直至此时此刻,他依然心怀着这种坚定的信念。他想依靠自己不懈的努力,他想用卓越的成绩来证明自己并不因为长得矮就比别人差劲,他想飞出这个穷苦落后的山村,他想用自己的双手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来。面对壮观的落日斜阳,田材港还是象往常那样壮志满怀,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似乎有点胆怯……
对于以前的田材港来说,浪费半个小时的时间便足以让他懊恼大半天了。因此,要家里呆了一天时间田材港就已经急着要赶回学校了。于是第二天早上他便搭上早班车赶往学校。恐惧,担忧还是一路伴随着他。
“回到学校后的第一天,第二天,一个月,还有一直到高考这一段时间难道我就准备继续莫明其妙地恐惧下去吗?按照现在这种态势,别说是考出好成绩,我连自己最后会怎么样死都不知道呢。但是我还有其它选择吗?我可以放弃学习,放弃高考吗?那样对我来说就等于放弃理想,放弃希望,甚至放弃人生。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活着大概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我必须硬着头皮一路挺下去……”
田材港在心里想道。
读者已经知道,田材港原本正常的生活水平节奏已经完完全全被打乱了。早上五点多钟时校园里再也没有嘹亮的读书声了,运动场上也已经没有他那矫健的身影和活跃的英姿了,课堂上他也没办法一丝不苟地听课了。惟一不变的是他依然很晚才入睡,不过他不是在开夜车,而是因为恐惧症发作让他无法安然地入睡……
“喂,你小子没事吧?最近怎么变懒了,而且整天精神恍惚,魂不守舍的?”
室长林浩鸿在田材港一回到学校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向他问道。
“说实话,这两个月以来我确实是活得水深火热,生不如死。”
“你不会是谈恋爱失恋了吧,这可是高中生最常见的问题。不过看你平时对男生女生都一样冷若冰霜的,应该不会才对。”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想到高考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你会不会觉得很恐怖?”
“高考?不就是一场考试而已吗,有什么好恐怖的呀?”
“是呀,我也知道那只是一场考试而已,没什么好可怕的。但是我只要一想到或谈到高考我就会立即惊恐发作,痛苦得要命,我感觉自己快要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了,我快要疯了。”
田材港说得异常激动,听得林浩鸿都有点半信半疑了。
“兄弟,有那么严重吗?我看一切都有是因为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吧,不要想太多就没事了。”
“不,怎么每个人都象你那样说呢?我觉得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我觉得我生病了,是精神病,而且病得越来越严重了。”
“听我说,我了解你现在的情况,如果你自己认为自己有病,那么你就一定有病。你若觉得自己很健康,那么我相信你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倒下的,因为一直以来你是那么的坚强。
“说了那么多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听明白,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中邪了还是怎么样。我不跟你说了。”
说完田材港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然而,应向读者说明清楚的是恐惧与害怕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害怕只是单纯地自我意识地从心理上去排斥某事,而恐怖症是一种病症,它一旦发作就会让人心跳加速,身体冰冷甚至发起抖来,有时还可能会使患者呼吸困难。
田材港有时也自我挖过:能在这种病状的折磨下还坚持学习了两个多月,自己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英雄人物了。即便如此,眼前他脚下惟一的出路也只有一个字了:挺……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田材港的精神状态也一天比天差了,他的成绩也随着一泻千里。只有惊恐症这个可怕的“恶性肿瘤”还在不断地扩大势力,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身体,炙烤着他的灵魂。尽管如此,为了明天,为了理想,田材港仍然咬紧牙关默默地坚持着——直到他再一次被迫无奈地背上了回家的行囊……
那一次,他感觉回家的行程突然变得好长好长……
田材港心里在思量着,这次就这样撒手而去,之后他可能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回到学校这片热土来了,他可能要和他的学业,他的理想,他的明天甚至还有他的人生说“Good bye”了。
读者看起来或许有点莫明其妙。是的,对于出身贫寒,从小就深深地体会到人生疾苦的田材港来说,学业是他生存发展的根本;对于因为自己身材矮小,怕别人看不起而自卑孤僻的田材港来说,学习被他当作是生活的惟一寄托,是他用来证明自己,不让别人看扁自己的途径。总之,学业被田材港视为他生活的惟一希望,学业对于他来说比生命更加重要。然而此时他拼命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学业竟然功败垂成,化为乌有了,这不得不令一向悲观执着的田材港开始怀疑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于是,自杀的念头便自然而然地在田材港的心中萌芽了……
作为班里的一名优秀生,田材港的不辞而别自然又惊动了班主任方老师。于是他便招集了林浩鸿,杨良剑和欣鸿等与田材港平时比较有来往的同学商议了起来。
“田材港究竟是怎么啦?怎么一声不吭就又旷课回家了?”
方老师问道。
“这个家伙平时就性格很倔强,做事也很冲动。但是逃学旷课这种怠慢学习的事我认为他是绝对不可能做的,除非他迫不得已。”同桌杨良剑先发言了。“不过他这几周以来的表现也的确十分的异常,经常说自己很恐惧,有时我还看到他在发抖呢。所以我猜他可能确实是心理上出现一些些问题了。”
“我看田材港只是自己想太多罢了,是他自己在吓自己,我认为他完全没有问题。”
林浩鸿接着说道。
“不管怎么说,田材港一定是遇上什么问题了。从他最近几周的学习情况来看,第一,他完全精神不济;第二,他的成绩在直线下跌。这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方老师说道。
“我认为他根本就是一个不会生活的人,因为他将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面去了。举个简单的例子,为了节省时间,他竟然每天都可以不照镜子,不杼理头发,所以整天蓬头垢面的,但是为了提高成绩,他根本没有闲功夫去管这些东西了。因为他将学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然而高考又是学业中最重要的的一坎,对他来说那就好象是面对生死抉择一般。所以他一想到高考就忍不住恐惧起来,因而没办法集中精神起来学习。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介绍道,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地处于恐惧与忧虑当中,最终只会有两个结果:发疯,或者自杀。从材港离开时所说的话中我已经”嗅“出了某些令人担心的”硝烟味“。所以,老师,我建议还是赶快采取积极的行动来帮助田材港度过这个难关才是。”
“你说的似乎都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希望事情不会坏到这种程度。”
方老师说道。
田材港在家里一呆就是一个多星期,在这期间他无异于一只垂死的病猫,一天到晚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不停地在思索着自己应该选择坚持还是放弃。要是坚持下去的话,无法扼制的强烈的恐惧不仅会剥夺他优秀的成绩,更可能会使他发疯;但要是就这样放弃的话,那么他的人生目标,他心目中的理想生活以及他过去十多年来苦苦经营的努力,全都会因他的功败垂成而化为乌有。此外,他以后还得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维持自己最基本的生活,真是天公不作美,他拼命了十多年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走上这一条路,只是没想到他现在可能真的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还是温欣鸿了解田材港——要他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他情愿选择走极端——一死了之。就这样,田材港每天不停地想,从开始想到结束,从日出想到日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疯子……
“刘主任,你好。”
“方老师,请坐,有什么事吗?”
“噢,是这样的,我的班上有一位叫做田材港的优秀生由于思想上出现了一些问题,现在想放弃学业,所以我建议学校方面能够对他做一些思想工作,以免浪费了一个人才。”
“你可以先将事情的大概情况跟我说明一下吗?”
“好的,是这样的……事情的经过就如我所说的那样。”
“好吧,明天我就和几位学校领导跟你起去他家访查一下。那就这样说定了吧。不过你还是事先跟他的家人联系一下会比较方便一些。”
“是的……”
“喂,你好,请问这是田材港同学的家吗?”
“是的,请问你哪位?”
“你是材港的妈妈吗?我是他的班主任方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方老师你好。”
“材港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了,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他这几天总是躺在床上,还说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学习下去了,今天下午就准备离开普宁去广州打工了。”
“什么?今天下午吗?可不可以再推迟一点呢?我们学校正准备在今天下午到你们家去给他做思想工作呢。而且材港成绩那么优秀,就这样放弃不是太可惜了吗?”
“这我当然清楚,但是我怕他继续这样恐惧下去我怕他会崩溃的。”
“不然这样吧,田妈妈,你先叫材港别走,等我们的领导给他做完思想工作之后再做决定,以免以后他想回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觉得怎么样?”
“好吧,那就拜托你们了。”
“我们大概两点钟就可以赶到,就这样吧。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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