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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

作者: 大漠诗人洪池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 第一封信

  你的美丽象一个梦

  你的复杂象一个迷

  临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谁知火车启动后你却象个大地精灵似的从窗口冒出来。你穿着—条褐色长裙,木然停立在站台一侧,任凭列车卷起疾风弄乱了你的披肩长发,你的目光那么忧郁,脸色那么苍白。我害怕你会干出什么蠢事来。探首窗外,我大喊大叫,你却无动于衷 ,不置一辞。只在棱角分明的嘴唇间露出个茫然、凄冷的苦知,默默地目送我远去。直到我望不见你,你望不见我,而把孤独留给了彼此。

  啊!君贞,你不觉得这太残酷了吗?我要诅咒。一千次地诅咒你的迷茫,是你的迷茫毁了你,也毁了我。可你,原本不是一个懦弱的女子啊!

  还记得吗?那天下着雨,沿途的山桃花灼灼如蒸霞、锦缎、虹霓。上山的石阶滋了雨,泥泞不堪,小草青青地在石阶缝隙间闪烁着生的快乐。似乎游人们格外垂青,谁也不想踩着小草,踩坏了这希望。那雨细若游丝,却不绝如缕。

  冒雨爬四方山是需要—些勇气的,也正是这样才格外领略到一些诗意。泥泞的石阶道上,不光走着拄杖的老者,健步的香客和打打闹闹的姑娘和小伙儿,还有一个孤独的你,—个孤独的我。也许,正是因为孤独,才在这细雨蒙蒙的季节感动了我的游兴,撩起了你寻春的雅致吧?是否还有一些天然的巧合或是别的因素,我当时是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自己是耐不住寂寞的咬啮,才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乘着假日专程跑来爬山的。

  昨天下午到山下借宿,天还是好好的。谁料今天爬山,走了一小段路程,就下起雨来。我不如你周到,披着一件黄色的军用雨衣,我最初看到你,还以为是一个小伙子呢。我只有一条租来的爬山杖,牌号是“万寿山”,弯曲的把儿,握在手里蛮带劲。为了我那两条不惯山路的腿,能够驮着我的身体上到山顶,我不得不借助“第三条腿”。想不到,这“第三条腿”不但救了我的命,还使我认识了你。

  那天的雾好大,象一条湿漉漉的破棉絮,拥抱着四方山和最高峰的老爷岭。雨雾里桃花轻盈的开放,若风中柔韧的枝条垂曳摇摆。仰望群山,云堆雾罩,浑如泼墨。倏忽间,会从岩壁飞出一只小鸟,撒下一串银铃般的歌声,那歌声也不免湿漉漉的显得更加水灵。泉水讴歌,激石而鸣,其声如琴,如诉如泣,如流板,如裂玉帛。间有萌醒的草虫,颤巍巍地试唱第一支春曲,含了惺忪和慵倦,是润泽的。

  你就走在我的前面,肥大的军雨衣很不合体,乍看上去,象一只毛茸茸的胖熊,你挽起裤管的小腿,露着一截白皙几分清媚,可当我在青柯坪与你歇息一处,突然发现你竟是一位俊俏的姑娘时,才猛然晓得的。你在碧针松下摘下雨伞一般肥大的草帽,瀑布般滚下一头黑发。你用一方小手帕抹了抹玉石般洁白的额头和精巧的鼻子,樱桃的小嘴微微张开,以便使急剧跳动的心脏稍事栖息。你疲倦然而是冷漠地向我瞟了一眼,一定看见了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你,两朵羞怯的红晕忽然浮上腻滑如玉的双颊,急忙带上草帽,飘然而去。

  哦,君贞,你当时一定以为我是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其实,我之所以目瞪口呆,一是因为你蓦然变成个女子,二是震惊于你的美丽。是的,你确实是美丽的,你的美丽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圣洁,如同上帝的洁白的羔羊——原谅我借用了基督徒的赞美辞。

  你走了,你出于一位美丽姑娘所应有的戒心匆匆离开了我这个陌生人,踏着泥泞,轻灵而艰难地继续向山上爬去。你的鞋上一定打着铁钉,笃笃地敲着石阶,发出响亮而悦耳的足音 ,是我刚才不曾注意到的。透过雨雾,通过你身上那件臃肿肥大的雨衣,你似乎如何弯着纤弱的身子,顽强而坚定地向上攀登,我都能感受得很真切。

  我跟上去了,牢牢盯着了你的背影。盯住了你的黄色雨衣。盯住了你挽起裤管的小腿露着的那截白晰那几分轻媚,我没有转什么念头,而一味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能让我认识你,并且帮助你。

  然而,我失望了。

  奇险的千丈峰,百尺峡,在你那双纤弱的脚板下屈服了。当太阳在雨雾隔开的太空上朗照时,你已在北峰的极顶,冲着雨雪交加的天空微笑了,也许你透过浓厚的雨雪的幔子看到了朗照乾坤的太阳。知道天空不论如何阴云密布,太阳照旧不会死,是吗?不过,后来我知道想错了。

  雨,已经变成了漫天飘飞的雪片,天空中难道真有一位主宰万物的神。通向其它几座山峰的路 ,堆着冬夏不化的积雪,沿着刀劈斧凿的石阶,布满了一个个踏开的雪窝,拇指粗的铁链冷冰冰地嵌在石缝中,在登山者扶行牵动下,发出冷冰冰的哗响。

  有许多人已经望险怯步了,正在打道回府,我原以为,你也会怯步。谁料,你却跟着几个胆大包天的小伙子的足迹,毅然缘石壁跑去,我又能如何,只能跟上去了。我惊叹你的美丽,更惊叹你的勇敢。头上危崖高挂,脚下断涧如虎口。置身如此险恶中,陌生者也变得亲热了。几位打头的小伙子,不断大声呼喊着,要同伴们小心碎石、弯道、险处,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传到你那儿,你第一次回首,瞟了一眼对跟着你的我,大声说:“小心,这儿滑极了。” 我惊喜若狂,刚要向你说声谢谢,你却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你突然停下了。头也不回地冲我说:“别走了,前面没有路了”。

  果然,前边的几个小伙子也停下了。叽叽咕咕地在争论什么,我从你的身边超越,既没有岩壁可以扶持又没有任何障碍能够阻止过路时滑向断涧。路的一边,唯一的是一棵胳膊粗的白杨树,枝叶全无,象个老头儿。几个爬山的小伙子气馁了,而我呢,却萌醒了一股久已死亡的勇气。也许仅仅是在你的面前炫耀自己的勇敢吧?我走上前去,冒冒失失地向断涧上的路走去。一步、两步、三步,突然我脚下冰冻雪埋的路一滑,未及惊叫,我的身体己失去了平衡,在身体坠入断涧时,急中生智,伸出拐杖的弯把,钩住了那株光秃秃的小树,整个身体已有三分之二挂于断涧之上,那株小树颤抖了一下,承负住了我的重量,而那弯曲的杖端!却发出可怕的折裂声,眼看要断了。

  那几位勇敢的年轻人都呆若木鸡,也许因为太危险,竟没有一位敢来拉我上去。我自知无望 ,下意识地挣扎着往上爬。那竹杖弯面部分面条似的拉直了,发出揪心的撕裂声。就在这千钓一发之际,有一团黄色的东西从那边一弹,射向前来,滑跌在小树上,我紧紧的一手抱住小树 ,一手拉住断裂的竹杖,整株小树因为重负发出可怕的摇撼,似乎马上就要折断了。

  我只看到一张苍白可怕的脸,和一双因惊恐而睁大的充血的眼睛。直到我安全地回到地面,才明白,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也许当时我太紧张了,以至于上来之后,浑身哆嗦,—屁股坐在那里,半晌里没有说话,好像吓傻了似的。当我缓过劲来,才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你的雨衣,而你,象一樽健美的维纳斯的塑像,默默地站在我面前,苍白的脸上浮着明显的担惊受怕的神情。

  “好点了吗?”

  你用悦耳的声音问我,并把一只军用水壶递给我。我喝了水,那水温温的,带着你的体温。我感到好一些了,慢慢站起身,腿肚子是软软的,象是塞了棉花,我发现,那些小伙子围着我,突然觉得很羞愧,一个个悄悄地走了回头路,只把我和你留在了—起。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玩?”

  你问我,在回去的路上,你百般地照料我,似乎你是位男性,而我却成了一个女性,遗憾的是,我竟一点不觉得蠢头蠢脑地接受了你的照料,甚至还觉得无比的幸福。

  “我,只有一个人。”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在毕拉河林场当技术员,同事们都来过这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呢?”

  你笑了,笑的很含蓄,似乎笑的背后有无限的惆怅和隐衷似的。

  “我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爱干什么干什么……我顶讨厌人多!”你的眼底滑过一丝阴影 ,好像清波潭上飞过一朵乌云,“下着雨,独个儿慢慢地上山、慢慢地想事情,慢慢……我喜欢这样!”

  你皱起细如月牙似的双眉,唇间浮起一个冷冰冰的苦笑。

  “今天多么危险,真亏了你,该怎样谢谢你呢!”我真诚地说道。你却淡淡一笑,古怪地望着我,摇摇头,用一种姑娘们评论花衣裳般淡漠的口吻道:“其实,死并不那么可怕。你知道我是不怕死的,一个不怕死的人救了一个怕死的人,这是不值得谢的!”

  这真不可思议!假如这话从一个热血汉子、鲁莽少年、泼皮赌棍的嘴中说出,我会毫不吃惊 ,而从你,从你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的口中说出,却不免使我惊疑万分,难以理解了。然而,我不愿流露这种惊疑,“想不到,你劲儿那么大,冲你的模样看,你不会有劲儿的,真看不出呢!”

  “其实,这点不奇怪。”你笑笑,扭动了一下健美的身段儿,不无夸耀地道:“我小时候是体操队员,当然是学校中的业余爱好者,在工厂我是一位挡车女工,全组属我劲最大!”

  我笑了,因为我又错了,起初我还以为你是一位演员,或是一位大学生,也许不敢对你抱爱的希望,因为我是这样地不自信,缺少男儿的气魄。可知道你是个挡车女工,我不禁心动了。这时候,别说你是个挡车女工,就是个农家姑娘,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爱上你!

  “我叫嘉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叫君贞!”你稍许沉吟,说。

  “你的住址,工作单位……”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冷冷地反问。

  “我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有这个必要吗?”你冷冷地问,眉头皱起眼儿眯缝,唇间挂着一丝嘲弄。

  我的心因羞怯而颤栗了。

  “快走吧,我要赶晚班火车回去上夜班!”

  你甩着湿漉漉的长发,迈开舞蹈演员般修长、美丽的双腿,轻捷地向前走去,腰肢一扭扭,扭疼了我的心。

  我一下子变得没精打采了,要知道,二十三年的人生旅途中,我还没有爱过哪一位异性,也没有受过哪一位异性的冷漠呢。在大学和单位里都有异性向我传递过爱的音符,但,却溅不出火花。见到了你,我的爱开始了蠕动。

  从飘雪的山顶回到细雨如丝的山下,空气变得温暖了,呼吸着馨香的气息,冰冷的四肢也渐渐舒服多了。可是我的心却冷到了结冰点。我是那样懊丧,那样失魂落魄,甚至于在后来的旅途中,再也没有说什么,一直到登上了列车,置身于笑语盈盈的车厢中。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 你问,含着真心实意的关切,也含着明如故问的伪善。

  我从僵硬的脸上挤一个笑给你,带着无法掩饰的颓唐,也带着无可奈何的凄凉。这之后,你便把脸儿转向车窗,再也没有转过来。直到列车进站,你才旁若无人地拎起那件我叠好了放在椅子上的军用雨衣,冲发呆的我点点头:“好了,该分手了,再见!”

  然后,你便撇开我,一个人径自向车门口挤去。当我醒悟过来追下车时,你已像一叶小舟,没入茫茫的人海。

  你去了。这次我又该怎样解释你的匆匆而去呢?难道仍然可以用一位美丽姑娘对一位陌生人应有的戒心来作解释吗?可是,你明明已经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而且不光由衷地感谢你,甚至已经爱上了你。你是知道的。你却照样像一个捉摸不透的梦似的飘走了。

  啊一个多么美的梦,又是一个难解的梦呀!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了。我一个从大山里来的年轻人,尽管没有一身熊一样的力气,没有松树一般粗壮的身躯,没有象头豹子似的胆。然而,毕竟是大山的冷峻,林海的萧森陶冶了我的性格,使人染上了岩石的固执,冷杉的气质。我没有伐木工人们粗犷、爽直,却生成一幅内向的性格。爸爸总是搓着骨节硕大的手掌,使劲挤我的脑袋,想要挤出我深藏不露的想法。林场也有姑娘,象一群叽叽喳喳的大胆山雀,对我品头论足,说我脸冷得象一块石头 ,落落寡欢,象是一只自以为是的瘦山鹰。是的,我天生很瘦,象一棵长疯了的树木,这要怨爸爸的双肩负起了太多的生活负担,而忽视了我的锻炼。加上我从七岁就离开山区,到奶奶所在的一座城市上学,只有每年暑假和寒假才回山里看看爸爸,所以我这两条细长的腿,竟是跑不惯山路的。不过,我毕竟流着爸爸——这个老伐木工人的血液,对生我养我的大山 ,大森林是有着深厚感情的。这就是我报考林学院的目的所在。

  一个山林的儿子,爱上了一个救过自己性命的姑娘,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在这点上,你低估了我,低估了我的忍耐和固执。也许我从断涧摔下去时曾经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但这只是肉体的惊恐,而我的心,却应该是坚强的。我希望自己有一颗山鹰的心,尽管每每危险降临,这心还是要颤抖,但我是这样要求自己的。

  所以,我也要求自己用这样一颗心去寻找你,征服你,使你爱上我。偌大的一座古镇,蒙满了历史的灰尘,而这在古老中崛起着那么多现代化建筑,纺织厂就有七、八处。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啊!你在何方?工作之余,我跑遍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纺织厂。可是,你象一滴花露被太阳晒干了一样,消失得踪迹皆无。

  哦,君贞,你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梦,一个谜,一个影子吗?(对不起,君贞,有人来打扰了,这封信已经够长了,就这样先邮走吧!) 我盼望你的回信。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你!”

  祝你康乐!

  ——嘉楠

  1993年7月20日于毕拉河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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