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进入记者行业其实是很偶然的。大学的时候我学的是市场营销，就是研究怎么样才能让消费者甘心掏钱去买东西的那一类，也可以说是一群在现实市场无所作为的人为了混饭吃而合在一起，贩卖一些蒙着几个听上去玄乎得不得了的词汇其实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高三的时候，我更担心的是能不能考上大学，所以填报志愿时也不管自己对市场的兴趣有多大，就选了个市场营销。结果来了大学后，对市场认识的肤浅让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前途感觉茫然。我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小时候虽然有远大的理想，但如何通过努力去实现这些理想我却是很少去考虑，后来愈发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渐渐养成一种跟着感觉的走的习惯。这种习惯集中体现在我的消费习惯上。

　　我是属于那种冲动消费的人，很多东西都是临时决定买的，有时甚至还没决定就已经买下来了。而对那些打折促销，买一送一，抽奖什么的，我向来不屑一顾。虽说市场营销跟这些争夺市场的小伎俩大有相异，但我确实难提起兴趣，况且能力所限，我只能长叹以示哀。当初阴差阳错进入这个专业只能理解为生活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但那天苏亮说我可以去做记者。他翻出一张报纸，指着一条消息说：“雨一，看看这个，有没希望？”我躺在床上，拿过报纸。是一则招聘广告：本报招收记者，专业不限，应届毕业生优先云云。

　　阿发把报纸抢过去看了一下，说：“你不是和喜欢写东西吗？合适啊！”

　　我闭上眼睛，说：“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会考虑考虑的。”阿科拍拍我的肚子，说：“良机勿失，后悔莫及，这里就你一个人在彷徨了。”

　　阿发把报纸盖在我脸上。我闭着眼睛，在睡着前做了一个去试试的决定。笔试轻易而过。到面试时候，我尽量把对社会的种种看法统统保留，努力把自己积极的一面呈现在面试官面前。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事情顺利得让我觉得在把幻想当现实。一个困扰我多时的问题竟然瞬间消失无踪。虽然在那个时候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让我有大的惊喜，但那种由衷的轻松还是足以让我笑看云舒云卷，花开花落了。不过，我也不得不因此而掏出几百块让身边的人酒足饭饱一番。

　　现在细想起来，我当时真是幸运了。不是说我有幸进入了记者行业，而是有幸找到一份工作。先不说我不喜欢本专业的工作，就是喜欢，我也不能确定我就能在7月份前找到工作。我自觉在策划和统筹方面的能力相当不足，所以虽然在别人面前我一脸的无所谓，而内心却也不禁为前途担忧。每次和家人通完电话，我都颇感压力。老姐发来短信：要知道，毕业后一样要吃饭的，你看着办！我颤抖的手拿着手机，心里悲凉顿涌，忍不住黯然泪下。周围的人亦来去匆匆，神情肃穆，或西装革履穿梭于各类招聘会，或蓬头垢面出入于宿舍食堂间。偶尔见面，互相问候：卖了么？卖得怎样？问者满脸关切，听者一脸悲呛：难啊，这年头，经济不景气，硕士博士多如牛毛，本科生自相残杀……

　　我看着学校的就业消息发布栏，颇感身心俱疲，眼前一黑，摇摇欲坠。苏亮在旁边看我一下，“雨一，没事吧？”我摇摇头。“没事，满眼的白字黑字让我一下子无从选择而已”

　　“是这样吗？我觉得是没得选择！不是说就业是双向选择吗？当你拼死拼活在一堆人中被选中时，你还敢跟单位谈条件吗？你只能忍痛在就业协议上签上你的名字，然后回来享受从人的祝贺而有苦说不出！”苏亮语气愤愤。

　　我看看他，揉揉鼻子。“怎么了？卖不出去的是我又不是你！”

　　苏亮耸耸肩，说：“没什么，发点感慨。”

　　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收到衣袋里。三月本来应该是春光明媚，花红柳绿的，无奈一股冷空气的到来让这片天空变得跟我的心情一样阴霾，阴雨丝丝，寒气阵阵。我不禁又缩了缩脖子，把手再往衣袋里探了探。微微的细雨或许可以让心情有存在的感觉，但我已无心伤感了。

　　跟苏亮并肩走在校道上，细雨在头上飘着，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我却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苏亮是南京人，8岁以前在昆明度过，然后在青岛完成小学和初中，高中的时候随父母来到这个城市。大学第一天，我就认识了他。当时他躺在床上看书，我把行李放在他对面的床铺，说：“你好，我叫方雨一。”苏亮放下手中的书，淡淡一笑，说：“我叫苏亮。”于是我们就认识了。

　　虽然我跟苏亮是彼此第一个认识的大学同学，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特别好，可能是因为在同一个宿舍吧。我们是好朋友，却不是那种让人觉得这是好朋友这样的好朋友。苏亮有点清高的味道，很多东西都不会过多的发表评论，大学四年，他不加入学生会，不加入社团，不参选班干部，对于我们的炫耀，他总是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这件事写下来，，用一号字体打印出来贴在图书馆门口，让全校的人都知道！”所以当他报考公务员的时候，我们都讶异不已，得知他考上后，我们只有在他无所谓的表情里感叹命运的无常了。

　　“苏亮，你工作已经搞定了，为什么不干脆回家？”我问道。

　　“在这里可以跟你们在一起啊！”苏亮淡淡的说，目不斜视。

　　我很奇怪他居然这样回答，一时找不到回应的话，笑了笑。“你还没搞定，有什么打算？”他突然问我。

　　我紧了紧衣服，不无调侃地说：“还能有什么打算，就这样下去。我不是个有计划的人，你大概也了解。”苏亮没回答。回到宿舍，阿发和阿科在上网。 “怎么样？今天的招聘会？”我问他们。

　　“一群人排了一条看不到尾的队，前面的人在挤，后面的人在看，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出来的人失望，进去的人我就不太清楚了。风在吹，雨在下，气温很低，然后我就离开了！”阿发不紧不慢地说。

　　“有人排了很久的队，然后被告知不能进场，因为人满了，”阿科苦笑说，“不过我就比较幸运，进去了，还投了几份简历。”

　　投了简历就有机会，这句话已经被大多数人实践过了，所以在招聘会上，每个摊位放一份简历是进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久，阿科就被一家知名企业叫去面试，随即签了就业协议。一切安妥后，宿舍聚餐。阿科酒酣耳热之际，在那里喃喃自语。扶他回去的路上，还不停地说：终于可以安心了……。我们听着，心酸不已。毕业之后，阿科就进了那个公司，没多久就因为工作需要调去了另一个城市，这与他希望留在这个城市的愿望相悖，但他也没做任何的争取便服从了公司的安排。偶尔他也会从祖国的另一端发来信息诉说生活的无奈，但我们都只能爱莫能助。

　　阿科确定工作没多久，阿发也被一家保险公司录取了。虽然他很不情愿，但对就业前景渺茫的恐惧让他不敢错过这个机会。阿发是山东人，家境一般，虽然他不止一次跟我们说过他最想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好了没人管这样的工作。但出于家庭的需要，他不得不接受保险公司的邀请。“还有三个月才毕业，但我已经没退路了！”他这样说了一句颇有深度的话，我们都默然以对。

　　他们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我不清楚。阿发说我潇洒，还问我要装得这么潇洒都有什么要求。我告诉他只要把保险公司的工作推掉就行了。阿科看着我，眼中的关切让我现在想起来还感动非常。我摆摆手说：“急也没用，找工作要有个程序，投出的简历没回应，我能怎样？”

　　“你这样说，好象是在安慰我们多点？”苏亮靠着床沿看书，头也不抬的说，“能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吗？”

　　他们可能都以为我一心想进入广告行业。的确，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坚持，但我其实早就不是一个有坚定信仰的人了，所读专业也令我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坚持，随着宿舍的人一个个都确定了前途，我已经开始动摇了。不过悲哀的是，在我慢慢沦陷的时候，我才发现就算是所谓市场营销的工作，我也一样没有把握找得到！

　　我不太喜欢向别人诉说苦恼，当然宿舍的同学也没有过多的追问我的打算，只是偶尔让我看一下他们看到的招聘信息。周围的人也是来去匆匆的，宿舍间的串门已经很少了，因为很多宿舍通常都只有一两个人，喝酒吃饭或者彻夜不归都成了我们生活的常态。每每在夜色中放纵自己，我都想大声狂呼，但我从来没有做过。

　　苏亮是和少参与的。那天下午，苏亮递给我一张报纸，指着一条广告说：“看看，有没有希望？”

　　我翻动疲惫的身子，揉揉因为昨晚喝酒过多而微痛的头，拿过报纸，是一条招聘信息，写着：本报招收记者，专业不限，应届毕业生优先云云。阿发说：“你不是很喜欢写东西吗？合适啊！”我不置可否，转身睡去，在睡着前做了去试试的决定。笔试是没有什么困难的。面试的时候，我努力想要装出一副轻松的笑脸，但由心而发的紧张让我的面部肌肉有点扭曲。一番的自我介绍后，三个面试官表情各异，中间那个看者我的简历说：“你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为什么会想到做记者呢？”

　　这种问题还不至于让我有什么困难的感觉。“这个很好理解。我大学虽然读的是市场营销，但我对记者这个行业更感兴趣，而且我也认为自己在记者这个行业会有更好的发展。我本人一向比较关心时事和社会动态，经常会对社会上一些问题给出自己的分析和看法，从事记者的职业能让我更好地挖掘自己的潜能，更好地融入生活之中，而且我觉得抨击丑恶，弘扬良知是每一个人的责任，而记者这个行业是履行这一责任最好的平台！”我硬着头皮看着他们的眼睛陈述，据说这样会让面试官更容易相信说话者的诚意和决心。

　　问我问题的那个面试官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毫不客气地与我对视，镜片后面的目光让我不禁汗意阵阵。不过，我想他顶多也只能看出我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至于汗意，他肯定不能感觉到的。我的回答收到了一些效果，右边那个中年女人接着问：“那你对现今社会有什么看法呢？”

　　我想了想，把答案娓娓道来。“我还是一个未走出校门的学生，所以对这个社会说不上有什么看法。基于我对这个社会的了解，我可以这样说吧。我觉得我们现在身处的是历史以来最平和，最鼎盛的一个社会状态。50多年的政治基础和改革开放20多年的经济发展让我们的社会到了一个厚积薄发的时期，一系列的科技成就让我们每个人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都大大增强。虽然也有一些不一致的声音，但那更多的是反映了国人传统的忧患意识。诚然，在城市扩张的过程中遗留了不少黑暗的角落，经济的发展一定程度遮蔽了弱势群体无助的眼光，农村依然保留着不少封建社会的残迹，腐败一次次侵蚀着人们对党的信任，但是麦田之中又如何能没有任何的稗草呢？俗话说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社会发展过程中，总免不了会有些东西逆流而上，不过，发展才是硬道理。我相信我们的社会会更完美，而且，”我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说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的船，那么记者就是船头上的守望者。记者……”

　　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中年女人的面试官摆摆手示意我停下，笑说：“你说多了。”我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本来我还想卖弄一下自己的知识和口才的。接着，他们又问了一些相关的问题就让我走了。

　　当我在宿舍里把面试的过程叙述一遍后，阿发笑说我够酷。

　　我觉得你应该认真一点。阿科说。

　　我觉得你应该做好找另一份工作的准备。苏亮说。

　　但事情却出乎他们的意料，我被录取了。接到录取电话后一分钟，阿发已经把消息传到各个宿舍去了，全体轰动。苏亮说：“我今晚要喝酒！”

　　“莫说喝酒，就算喝钻石又如何！”我兴奋之下，豪爽无比。

　　那晚的情景我每次想起来都会脸露微笑，可惜再无如此机会了！我不禁轻叹。毕业后，四人各奔东西，阿科去了外省，阿发虽身处本市，却也天南地北。苏亮在国资委上班，想必也是应酬多多，每天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间都没空的，难得一见。四人相聚也就只能是想象中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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