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几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或这头,或那头。曾有过短暂的离开,但很快又回来了。要问为什么回来,老实说,我也说不清楚。
我以为“说不清楚”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一段经历在记忆中很渺茫,说不清道不明,日子就像一条大雾笼罩的路,一路走过没有关于周围的任何印象。这样的经历是否应该继续?我觉得否。但很多人总不满足这样的答案,认为我是在敷衍他们的关心,我一脸的无辜也成了对他们感情的欺骗。屡屡追问之下,我只得不厌其烦地述说着诸如不适应,不开心这种用滥了的理由。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倾耳恭听诸如年轻人要多锻炼,不能意气用事之类的话。
我也觉得自己的确还不算是一个成熟的人,当然,这是指思想方面。但人的成熟总是需要一个过程,要经历一些事情的。或许我辞职是错了,随后生活惩罚了我的错误,但我不见得就真的失去了什么。至于失去的工作机会,或提升或加薪什么的,我总以为未来的东西是不可认真以待的,正如我从不觉得我没买彩票就是损失了500万一样。不过,朋友和亲人的关心我肯定是不能回避的,所以当父亲叹着气挂上电话时,我也颇感心酸。
父亲一直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能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生活舒心,也让家里有一个坚强的经济后盾,但我显然辜负了他。上了高中以后,我就再没有听取过父亲对我的批评和建议,对于他的喋喋不休,我总是沉默以对或干脆予以反对,而父亲则是以叹气结束他的欲言又止。不过,虽然如此,我却从来都在努力想要让我的理想符合和超越父亲对我的期望,虽然在细节上,我和他是那么的不协调。
说到理想,小时候,我是有过很多理想的,而且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是真的很希望做到我理想中那些人物一样。所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我自己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因为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这恰恰证明了我从来就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跟我曾经看不起的人没什么两样。当我终于懂得其实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理想,就算再猥琐的人也会伸出手掌在指缝间欣赏夕阳那种诗意的美感时,我的回忆开始变得木讷而不知所措。慢慢地,我学会了把理想和运气放在了一起,开始冷眼功成名就的人对着镜头谈笑风生,人生、经历、奋斗过程让某些人人热血沸腾。然后脚步匆匆地奔忙在生活的安排里,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设计一下全新的生活。有个人曾经对我说:你知道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不是永远,也不是咫尺天涯,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他看了我一下,眼里的悲凉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随着年岁的增加,我跟儿时的理想渐行渐远,我也慢慢地开始把理想当作手中的玩具,并且开始对别人的理想予以讥笑。当我一不小心对某个名人表示景仰后马上也会遭受旁边一顿毫不留情的嘲笑和攻击,然后以一串夸张的大笑结束对彼此理想的玩弄。理想也就不可避免地沦落到连一支烟的价值都不到。阿发说:好吧,给我一支烟,我帮你实现你的广告设计师的梦吧!我把烟给他,但那一个广告人的理想早就不知道落在记忆的哪一段深处了,或许已经随着那一缕青烟飘散了。
事实上,我的脑海里一直留有一段自觉意气风发的生活片段,本来这个情景其实已经跟我六岁前干过的绝大多数事情一样落到了记忆无法触及的地方,之所以还能描述一番,是因为我妈始于数年前的几次三番的讲述和我刻意的追忆。
在我们还没有电视机的时候,打发晚上时间的最好方法是坐在屋前的晒谷场纳凉聊天,或者听我爸讲不知道哪里来的故事。我爸那时候赋闲在家,之前是个小学教师,因为年轻时候一个比较有个性的生活问题被学校收回了教鞭。那个生活问题要放在现在,连个屁都不是!我奶奶这样形容,七十多岁的老人对我爸的遭遇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
从教台走下来后,我爸开始一段会计的生涯,厂子倒闭后,他便拉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做收买。给我们讲故事的时间就是分布在他时断时续的收买生涯里。有时候我听腻了,站起来学张衡去数星星。我妈在旁边大笑,跟我说扭到脖子别哭。然后说我五岁还是四岁时候,有一次他们在收割稻谷,我走在那高坎上的田埂,背着双手,唱着《大地恩情》里的歌,“河水弯又弯,冷然说忧患,别我乡里时,眼泪一串湿衣衫”,样子很可爱,全部人都笑了。那个样子真的好好笑,哎!笑容挂在老妈脸上,挥之不去。在老妈悠扬的记忆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和谐的音符。
当时,我没有想到我那走在高高的田埂放声高歌的情景对我来说是怎样一种意味,反而因为曾经在人们面前有过与小孩的身份背离的表现而羞愧,在众人笑吟吟的注视下我小脸飞红,大声说没有做过那样的事。这种羞愧在数年后老妈再次说起田埂高歌的事情时候没有了。说起这件事,老妈依然是笑容可掬,众人还是笑吟吟,我心里一动,走在高高的帖田埂高歌,那不正是我一直都在羡慕的牛逼生活状态吗?原来早在四岁时候我就已经经历过了!
“真的是那样吗?”我扬着脸问老妈。
“是的,当时就是那样!”老妈慈祥地肯定。
于是,那个仿佛穿越时空,来自魏晋时代宽袍缓带的潇洒形象便成了我关于记忆之外自身形象的认识。这也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当然,时到如今,我虽然还是觉得那个田埂高歌的情景是一种牛逼的表现,但自觉与众不同的想法早已被证明傻得一塌糊涂。现在别说要我田埂高歌,就算让我躲在自己房间唱歌,也要看看窗户关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是不缺鼓励的人的。叶林就经常跟我说:理想变换从来就不是一件什么坏事,人总是要有一个对自己的认识过程的,你认准了就去做,你就会行的。他说这句话是在高中时候。那时候,我们也都还小,他说的时候满是真挚和虔诚,我对这句话的理解也怀着崇高的敬畏和纯洁的感情。
我是在读初二的时候认识叶林的,所就读的学校是一个乡镇中学,里面布满了各种大哥,头发都千篇一律的在中间分界向两边披散,各自带着一群人学校周围呼啸而过。在那个打打闹闹甚至砍砍杀杀的日子里,对学习感兴趣的人也就那么几十个,例如我,当然还有叶林。我向来不会嫉妒别人,所以虽然叶林学习比我好,但我却恰恰因为这样而很自然地和他走在一起。我和叶林显得很另类,但这并没有让我们成为那些不爱学习的同学觉得难以相处的人,只是偶尔成为他们调侃的对象。没人的时候,我们经常跑上教学楼的天台,憧憬往后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憧憬是很美好的,因为憧憬里都有美好的回忆。到高中的时候,我和叶林又刚好考上了同一个高中,而且分在同一个班。叶林的学习还是一样的出色,而我则渐渐迷失在小说的世界里,当我蓦然惊醒时,成绩已经无法挽回了。后来叶林去了理科班,我则只能选择文科班。叶林惋惜的眼神让我悔恨不已。不过,他还是拍拍我的肩膀说:“理想变换不是什么坏事,你读文科可能会做得更好也说不定。”课余的时间里,我们还会像初中一样跑上天台谈天说地,发泄不满或者分享喜悦。高三时的一天,我跟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问怎么办?叶林说: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你自己衡量一下,自己做的决定什么时候都不会后悔!他看着我,满脸真诚。那天教学楼顶楼的阳光很灿烂,叶林口中说出的“衡量”一词让我感动!老实说,一直到现在,我依然很感激他对这件事的认真,虽然我常常不能很好地理解“衡量”的意思。高考后,我去了一个二流的大学,叶林则被生活愚弄了一下,只考到一个三流大学。现在在另一个城市,奔波在保险业里。
大学时候我们在同一个城市,见面是常有的事,毕业后联系就少了很多,偶尔会见面,不过已经没什么时间去怀念那种年少轻狂的青葱岁月了。
曾经我在一家报社做记者。职业的特性让我有机会目睹生活的千奇百怪和人性的光怪陆离。但我与理想已渐行渐远,所以对于自己表现出的无动于衷也并没有让我有太多的良心自责,更多时候只是象征性加入一些评论对这个社会做一些挠痒之举。但显然不会有人跟一个小记者较真,更多人只是一笑而过,将报纸收于腋下,匆匆挤上一班又一班的公交车。刚开始时我会通过电话告诉叶林某些奇闻,时间长了,叶林的反应让我渐渐没有了了这种兴趣。慢慢地,这些所见所闻也不再令我的情感有什么波动,而我则甚至害怕没有这些社会百态,因为我已经把它当作我谋生的工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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