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村大爷跟我进城不到一个月，在工地上干得有滋有味。
他早先就干过技工，对建筑活这一套很熟悉。技工就是有技术的，像抹墙、垒砖、铺地，这部分工人，出力少，工资高，活计细。营村大爷知道工地有我一部分股，他去了以后，不止每天认真查进料，记录用料，帮忙备料。晚上亲自把住大门，看工人手里会不会多东西。有的工人，喜欢“顺手牵羊”，趁人不注意，偷点水泥或小钢筋什么的。有时，周围的住户也会偷偷溜进来，搬走几块砖。自从营村大爷来了以后，这种事完全消失了。他有时还干干力气活，说是活动活动筋骨。
这个老头，虽然长得老相，干活可真不赖呢，和我一起包工的齐哥赞扬营村大爷。我心里暗喜，就是，就是，在我们村是很实诚的一位老人。
可是一个月没出，母亲偷偷让人给我捎信，让我回家一趟，说先别让营村大爷知道。
着急回家才知道，三天前，香兰大娘到人家地里“暖”红薯，下土坡时，摔伤了腿，不能动，幸亏邻居发现背了回来。
香兰大娘肿得像萝卜样粗的腿让人不忍目睹，上边涂满了漆黑的药膏。看她疼的那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毕竟大娘也是快七十的人了。
已经让大夫看了，稍稍有些折，配了药，说要休养，要不，让你大爷回来，我母亲递给大娘了一碗面条。
你娘一大把年纪，在这儿侍候我三天了，老这样麻烦弟媳，香兰大娘吃力地动了动，接了过去。
一家子不说两家话，再说我也没别的事，母亲安慰她。
我三个哥嫂呢，咋不过来侍候大娘，我问。
母亲给我使眼色不让我说话，过一会拉我到外间。
别提那三个不孝儿了，快气死我了，母亲生气地说。你大娘摔伤后，没人来看一眼，后来我就挨个到他三家去，结果谁也不来，老二老三说钱给了谁让谁侍候。老大光应着，就是不伸头。前天支使他儿子扔下二斤小米，走了，现在还没人来。
奶奶地，我找他们去，我吐了口唾沫。
母亲拉住我，别去了，别去了，大队里都管不了，他爹娘也管不了，你一个外人能管多少事，农村现在都兴这风俗，一家不孝顺，弟兄们都学着不孝顺。咱村好多这种情况，你三奶奶不就是让儿子撵出家，搭个窝棚在地头上住着，告到法院才送到养老院去。我看，你工地上要不忙的话，还是让你大爷先回来吧。
现在工地上正忙呢，再说营村大爷血压高，突然让他知道不会有事吧，这几天他刚忘了分钱的事，我有些担心。
试量着说，先侍候你大娘几天，好了再回去也不迟，母亲揉着酸疼的腰。我心疼的看着她，这几天她也是很累。
虽然应了母亲，可是我想了想，仍然到大孩家去了。
大孩和他媳妇红英两口子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剥玉米，一边大声说笑。一个年轻的姑娘坐那儿磕瓜子，拴宝坐一边，低眉顺眼的，看那样是拴宝没过门的媳妇。大孩家陈设整齐，沙发、家具都是八成新，地上是地板砖，这在农村算是中上家庭。
看到我，大孩的脸拉了下来。
大哥，你看俺大娘腿受伤了，让俺红英嫂子去侍候几天吧，没人让坐，我自个坐下说。
大孩媳妇鼻子哼了几声，没言语。
大孩点了支香烟，吸了几口说，强子，你也不是外人，不怕你笑话，老二老三不是放话了，钱在谁手里谁养老，这事要说清楚。老头给他们盖了新楼房，我住了一个破房子，这事就是偏心。再说给两个老的养老送终，看病吃药的，弟兄们不摊钱，百元村也没这事。让我一个人拿，没门。
一码归一码，侍候俺大娘的事和分钱不说话，子女应该尽得是自己的孝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强子，你是独子，没这个体会，我这一大家子人家不容易。
可是眼下俺大爷回不来，大娘在床上躺着，连口水都喝不上，你心里就安心，我有些生气。
红英给拴宝使眼色，让他带媳妇出去。拴宝立即和姑娘走了出去。
不是我不去，眼下这节骨眼上，都瞪着眼看钱呢，事没说好，家门我不踏一步。我只要踏一步，就说明我独揽了给爹娘养老送终这事。
可是大哥，别的不说，人都是爹生父母养的，你身上的骨头血肉不都是父母给的，你摸摸心口窝，把有病的老人扔那儿不管，对得起谁？我加重语气。
大孩抽了口烟，不说话了。
红英咳嗽一声发话了，哟，强子兄弟，漂亮话谁不会说，站着说话的人都不嫌腰疼。俺们没上过学，不懂那些大道理，这事归事。再说，你也不是外人，听说你上学那几年的学费都是老头子拿的，你也算半个儿，你孝顺，现在就孝顺去吧，没人拦着。
人说了，好男不给女逗，我不想和她搭话。
大哥，大娘疼得直嚷嚷，你就看得下去，我对大孩说。
不等大孩搭腔，红英突然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满屋子折腾，这是从哪儿飞来的绿豆蝇，恶心死了，院子里有粪堆，你不老实呆那儿吃屎，跑这儿放什么粪。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无奈的站了起来，走出院门还听到大孩媳妇的骂声。
天快黑了，人影树影一片朦胧，我拖着沉重的双腿正犹豫着要不要到二孩三孩家碰碰运气，突然听到暗影里有两个黑影说话。
女的声音，你家的破事真不少呢，我先声明过了门我可不和你爹娘一起过。
行了，行了，不是说盖了房子分开吗，原来是拴宝。
那让你爹把钱把好，别放出去，这点钱有啥好争的，古时候皇帝都让长子继位呢，又是女的说话。
谁不说呢，我二叔三叔不懂事，拴宝应和着说。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大孩老年的日子也不会比营村大爷强多少，真是报应。
我明白了说什么道理对他们来说都是无益，我把准备去二孩三孩家的腿收了回来。来到营村大爷家，站在院子里，小黑老实的趴在我脚下，我听到了屋内大娘疼痛的呻吟声，还有母亲的劝告声。
养儿防老，可到了老了谁管事呢，我叹了口气，推上摩托车，向着茫茫夜色穿行，驶向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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