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事

作者: 梦落金洲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我和营村大爷的故事

  去年秋收,趁工地上活不太忙,我抽空回了趟老家。

  母亲说,老长时间不回来了,到你营村大爷家去一下,他家里正在闹气。

  那是一个艳阳天,阳光明媚,我的心情极好。可是听了母亲的话后,我立刻像皮球泄了气,一点兴致没了。

  我家和营村大爷家渊源彼深,是没出五服的一家子。父亲活着时,他和营村大爷好得像一个人。那时候日子不好过,谁家烙块饼,谁家包肉饺子,谁家地里结了捆新鲜豆角,都要送来送去。在我只有十岁时,父亲突患高血压,是营村大爷借了个板车,把他连夜拉到县医院。百元村离县城近,骑自行车用半个小时,可那天大爷一溜小跑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父亲送到了县医院。父亲到了县医院人就不行了,他瞪着眼不能说话,用手紧紧抓住营村大爷。大爷泪流满面,不住点头,明白了兄弟,强子娘俩我一定给你照顾好,照顾不好,你在地下别见我。父亲这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照顾我们娘俩的重任就落在了营村大爷和香兰大娘身上,从初中、高中,到我后来考上了建筑专科,大半学费是营村大爷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自家三个儿子却是上了初中就辍学了,打心里,我知道营村大爷疼我,怜惜我,所以就算没有了父亲,我依然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父爱。

  工作后,我赚了钱,母亲作为答谢给营村大爷送钱,老两口却说什么也不要。母亲回家后对我说,你就是不孝顺娘,也别忘了你营村大爷和你大娘。

  转个弯,就到了他的家。现在,营村大爷的三间旧平房已经和村子整齐划一的规划不协调。阳光照在矮小的房子上,从上边弥漫出许多细小的灰尘。房子嵌在村子中间,就像是白牙缝中沾着个韭菜。尤其是和周围几幢二层楼房比起来,更是显得又破又小。我仔细看了一下,这几幢楼房就有营村大爷两个儿子的,当初,还是营村大爷找我给房子作设计。我进了院,大门口的黑狗狠劲咬了我几口,一看认识,便扑在我的裤腿边,发出了亲热的呜咽声。香兰大娘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看到了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孩来回来了,好久不回家了吧,回家帮你娘忙秋呢。从小到大,大娘一直喜欢叫我孩来。这是顺着她自己的三个儿子叫的,大孩、二孩、三孩,孩来。当城里人称呼我是先生、经理、工头时,大娘的孩来总让我感觉暖融融的,就像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

  嗯,大娘,顺便来看看你和俺大爷,我把从城里买来的水果递给了大娘。俺大爷呢?

  来就来,还买东西,几月不见,大娘越发见老了,她笑着努了努嘴,暗示营村大爷在屋里,喝酒呢!

  看来母亲说的对,营村大爷在生气哩。从小到大,在我记忆中,这种农忙时节,他恨不得化成粮食长在地头里,哪有闲功夫喝酒。我迈进屋,香兰大娘随之跟了进来。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好大一会我才适应。房间陈设依然和我十几年离乡时一样,墙角堆着犁耙锄头一类的农具,横七竖八,像一群迟暮的老人。地上堆放着少些没剥皮的新玉米,弄得满满当当地,没有插脚的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规规矩矩地摆在长条桌子上。记得那时看这电视挺大的,现在也变小了,甚至连位置都没动。唯一变化的是脚下的泥巴地,现在已经铺成了砖地。

  营村大爷的影像露了出来,才半年多没见,他头发已经灰白,当年英气的面容完全衰老了。他的脸映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得更加灰暗。营村大爷低头喝着酒,我心里一阵发酸。

  小时候,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百元村里的营村是个能人。他干农活是好把式,人勤地不懒,每年他的粮食收成在全村是第一位的。地里不忙的时候他就干建筑、做技工,虽然有三个儿子,可在村子里过得也是首屈一指。全村子他家第一个盖瓦房,买了电视,虽然是黑白的,可也是稀罕玩意儿。那时候,我跑他家最勤快,营村大爷最疼我,喜欢叫我小四,我就是他的四儿子一样。看电视时,他怕费电,从不放音,自个插个耳机子听电视。只有我去了后他才把耳机子给我听,这可是连他家的三个小子也挨不上的。

  农村有句俗话说,“有儿的名好,有女的命好”这是营村大爷后来才发现的。我们村有一个刘绝户,生了七胎都是闺女。营村大爷便对刘绝户说,咱两家换一下吧,给俺个闺女,给你个儿,这小子们太淘。刘绝户便说,营村,你懂么,老辈人说了,有闺女的穿皮袄,没闺女的南墙靠,你那三小子自己留着吧,有你操心的一天。

  结果真让刘绝户说着了。营村大爷忙活了一辈子,为了孩子们恨不得把心扒出去。大孩找媳妇时,媳妇家说要住新房子,于是他把辛苦盖的瓦房子给了大儿子,两口子带着二孩、三孩住着破房子。他拼命干活,没日没夜,到了二孩、三孩该娶媳妇的时候,又拼了老本一家盖了一幢二层小楼房。他累了半辈子,前前后后给儿孙忙活。倒是刘绝户,没事就抱一只大烧鸡蹲大路街边上啃,显摆说是闺女孝顺的。

  大爷,俺来了,香兰大娘顺手递给我个马扎坐下。

  是谁?营村大爷眯缝着眼睛,满嘴都是酒气。当他看清是我时,终于裂开嘴笑了,俺小四回来了,咱爷们喝两盅。我看到桌上摆了一小碟花生米,一盘子腌萝卜,一瓶白酒,看出来,营村大爷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咋喝上酒了,不到地里去忙,我按住他的酒杯子。

  地,哪还有地,他长叹了一声。

  还不都是让地闹得,香兰大娘搭腔。

  咋地了,我问。

  我们俩老了,你大哥说地轮流让他们弟兄三个去种,每年给点粮食。种就种吧,可是今年搞什么开发,村南头的地让开发区征去了,一个人补偿一万。

  这事我也听说过,好像县里要建经济开发区,咱村南头的地正好摊上,那样两万元,也够你们二老养老的,我说。

  今年轮到你大哥家种这地,钱都窝在你大哥手里呢,他谁也不给,你二哥三哥不乐意,闹呀,现在还没分好呢!他们撂话了,钱给谁谁养老。可老大说,老二老三房子是新盖的,他是旧的,这些钱是补贴盖房子用的,大娘叹了口气。

  大哥也是快有孙男弟女的人了,咋这么不透事,我说。

  唉,营村大爷又喝了一杯子。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地,你说咱农民没了地,那还不就是迷迷草没根了啊!

  你是心疼地,也心疼钱,香兰大娘哼了他一声。

  国家政策就这样,也别生气,把身体搞坏了,谁替,我劝道。实在不行,我找俺大哥说一下,看钱怎么平均又公平的分了。

  唉,孩来,为了这事闹好几伙了,最后大队也协调这事,说一家五千,可是老大就是不乐意,拴宝马上要娶媳妇了,他要盖新房子。拴宝是营村大爷的孙子。

  钱这玩意,到了谁手里都不嫌多,香兰大娘又叹气。

  我就说了,钱让他们分去,打死,骂死随他们,我们一分不要,心里肃静,营村大爷又喝了满满一大口烈酒,呛得一阵猛咳。

  那屋子里的粮食谁给的,我看着那些玉米。

  谁给?你大娘到人家地里暖的。“暖”是指到人家已经收割完的地里拾粮食,在农村指“暖”。

  那没有钱,没有地,咋办?我问。

  没人吱声,一阵难耐的沉默,顺着空气在我们三个人身边绕圈子。

  我们两个老骨头,不定哪一会就见阎王呢,管那呢!营村大爷咳出了眼泪。看到昔日英气十足的营村大爷落到这步田地,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我也拿起酒杯子,重重地喝了一口白酒,真辣!

  一杯酒下肚,我突然有了想法。

  俺大爷今年68了吧,我问。

  是呀,你前年买了二十斤66的肉,我和你大爷腌吃了大半年呢,大娘吃吃地笑。在我们当地,66、73和84岁都是旬头年,当事人必须要吃肉和吃鱼。

  家里先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要不嫌弃,跟我进城到工地干活咋样,我试探着问。

  呵呵呵,营村大爷笑了,我这把年纪还有病能干什么活计,你也是跟人干活,不能给你加麻烦。

  是这样,大爷,不用出力干活,工地上找个看料的。工资按天计算,一天三十元,一个月就是九百,够俺大娘和你生活的。大爷把酒杯放下,他望了一眼香兰大娘,我知道他们有些动心。

  人家不嫌我老?大爷有些不自信地问。

  你小四这点家还是当的,再说可以适当地瞒一下岁数,就说六十吧,我又喝了一口酒。就是有个问题,我慢吞吞地说。

  就是什么,小子,营村大爷急忙问我。

  就是你和俺大娘要过一下牛郎织女的日子,怕二老不乐意,我呵呵笑了起来。

  熊小子,我以为什么呢,营村大爷终于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夹起一个花生米,放进嘴里使劲嚼了起来,然后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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