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的历史，沉痛的哀思

血泪的历史，沉痛的哀思

　　——《遍地鬼子》人物群像分析

　　蜚声于当代文坛的东北大作家石钟山先生，在继他的“红色三部曲”之后，又推出了长篇力作《遍地鬼子》。如果说《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石光荣已经在人们心中留下了这样或那样挥之不去的记忆，那么，《遍地鬼子》中将有一大批英雄儿女让我们永远感怀，他们将带着我们去思考战争——英雄——活着的问题。生活在东北大小金沟里的人们，世世代代平凡地生，平凡地活，最后依旧平凡地死，但是当鬼子横扫家园的时候，他们一无反顾地操起了猎枪、杀猪刀，演绎了一场悲壮的反抗外侵的人生大剧。那白茫茫的雪域大地浸渗了他们鲜红的热血也怀抱了他们僵硬的尸体。如今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也许再也听不到他们无惧无畏的冲杀声，听不到他们在枪林弹雨的夜里发出“活着，真好”的哀叹声，也无法感受他们敢爱敢恨的血气与豪情，然而石钟山先生怀着对故乡的满腔热情写下的这部《遍地鬼子》，似沉雷远播，把即将沉湎安逸而忘却历史的我们惊醒，带我们走进战争——英雄——活着这一永恒主题的思考中去。下面我们分组研究《遍地鬼子》中的人物形象，依此进行对这一主题的思考。

　　一、 大恶大义的“胡子”队伍

　　“胡子”一词乃东北方言，其实就是“土匪”的意思，我在诸多人物形象中首选“胡子”队伍进行分析，绝不等于赞同他们下山抢掠百姓财物的举动，石钟山先生曾说“故乡让我自豪，也让我脸红心跳”，我想他之所以“脸红心跳”与故乡的深山老林里经常出没着一群抢钱、抢粮、抢女人的“胡子”是分不开的。可是当日本人在东北大地上胡作非为的时候，他们意识到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大小金沟的老财主（杨雨田），也不是老财主当东北军的儿子（杨宗），而是鬼子。他们在一次次埋葬了无辜的壮男和妇女之后，终于举起了愤怒的抢，喊出了豁出去的口号：“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俩赚一个”。

　　鲁大外号“鲁秃子”，是所有“胡子”的大哥，这个在杨家大院里赶车长大的孤儿，与杨家大小姐（秀）两情相悦，但毫无疑问地受到老财主的阻挠，无奈之下，他为了表达忠情答应了财主的条件，义无反顾地将火盆子顶在头上，然而财主并未履行诺言成全他们，反将昏厥的鲁大扔到了荒郊野外，万幸的鲁大并未冻死或成为饿狼的美食，而是被山上的“胡子”（老包、花斑狗）所救，一方面走投无路，一方面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为了报他与老财主之间的血海深仇，忠厚本分的少年转眼间也成了“胡子”，并且凭借过人的胆量和智慧很快就成了“大哥”。在正常的“胡子”岁月里，他的生活里只有抢吃的和报仇两个目标，很显然与其他弟兄相比他还缺少一项——那就是他从不下山抢劫妇女。因为在他的心理一时一刻都没有放下过秀，以至于被日军炸死的那一刻，他依旧喊着：“秀，我忘不了你咧！”。为了报仇（杀老财主），他被神枪手猎人（郑清明）打下瞎一只眼睛，但是当他俩被日本军围攻时，却能同仇敌忾，一直打到子弹用完，在被炸弹击中的那一刻，他俩都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一向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忽而周身很暖和，一片血海天光染红了半边天。一向叱咤风云的英雄沉默了，却把永恒的期望留在了人间。

　　与鲁大同行的还有朱长青以及他带领的弟兄们，如果说鲁大的英雄本色体现在消灭敌人，最终英勇就义，那么朱常青的过人之处在于它的谋略和睿智，他设计同日军周旋，以便让弟兄们在血海滔天的战争中掏出敌人的毒手活了下来，而背水一战的代价是——他自己被活活烧死。一向被认为最没有人性的“胡子”，在战争岁月里竟然这般有情有义，侠骨柔肠，不禁让和平年代里心胸相对狭窄胆怯的我们羞愧难当。如果说先前他们占山为王，抢掠百姓的行为是“大恶”的话，那么他们在特殊岁月里明辨黑白，挺身而出称为“大义”就当之无愧。

　　二、 奇怪的三人组合

　　《遍地鬼子》中时不时闪出这么一幅画面：一个神枪手猎人，后面跟着一个聋子，笼子扶着一个白俄罗斯女人，三个人孤独地，艰难地出没在雪林里，在寻找，寻找猎物，寻找红狐，寻找生的路口。猎人郑清明世代打猎，父亲为了打一张最完美的狐皮不幸走火身亡；他为了追寻红狐（复仇）未能及时救助怀孕的妻子，她打水时晕倒在水井边活活冻死。从此，猎杀红狐是他生命中的唯一目标，也是他活下去的勇气。他日夜追寻着红狐的影子，敏感地嗅着它的气味，就那样日日夜夜奔跑在荒山野岭。那个白俄女人（柳金娜）是老财主送给他的（他帮助老财主对付了鲁大的仇杀），而谢聋子则是追随着柳金娜来的，于是就形成了这奇怪的三人组合——两夫妻带着一个聋子，一个卓越的猎人带着两个蹩脚的助手，日军让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窝棚，开始了孤独的飘荡和逃亡生活。他们没有家，也没有根，只有一个希望——打红狐和求生。后来他们加入了抗联小分队，小分队遭袭撤走时他们在野外打猎，虽免遭一死，却又与组织失散，最后也夫妻失散，都陷入了永久的孤独。猎人与鲁大死在日军的炸弹中，柳金娜和他们的儿子以及谢聋子以后一直在野岭中生活，直到抗战胜利，组织上派人来接烈属。

　　从他们那里，铺天盖地的凄凉与哀愁向我们涌来，战争夺去了他们平淡地活着的权利。在恐惧与死亡时时萦绕在头顶的日子里，人与人之间那种凝重而又反常的情感关系直接将我们引入人类心灵本质的探寻之中去。柳金娜甚至没来得及考虑就死心塌地地跟着猎人，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这一对落难夫妻之间不仅有着至死不渝的爱情，更多的是生死相依的坚贞与托付。大家切莫以为谢聋子是因为喜欢柳金娜才愿意舍弃生命保护她，而是因为他，把柳金娜当成了自己的母亲。可以说谢聋子的出现有着现实穿透力：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把一个年轻女人当作母亲，这种近乎变态的情感无疑是动乱的时代以及他从小孤苦的产物。以至于最后柳金娜想同他建立夫妻关系时他义无反顾地自残，使这种恋母情感在他的生命里形成了永恒。从这里我们悲哀地感受着亲情缺失的孤寂以及人类普遍关怀的遗失。

　　三、 希望破灭的女性

　　《遍地鬼子》在塑造一群男性英雄的同时也为我们绘出一副灾难中的女性生活画廊。这里有来自中国连同日本的慰安妇，有被士兵蹂躏的良家妇女，其中最有典型意义的乱世末路的大家小姐——菊（小金沟财主的女儿）。她先是丧失亲情，又没有了自尊，最后连朝思暮想的爱情也化为泡影，从此便以堕落来发泄自己，用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报复迫害她、毁了她的人。父亲为了救回烟鬼兄长，道出她并非亲生的事情并狠心将她献给“胡子”；当她鼓起勇气追求多年来的爱情时，换来的只有一巴掌加两个字——疯了；甚至当她失魂落魄地去委身“胡子”的时候也被拒绝了。于是她对生活所有的希望顷刻间支离破碎，她再也无所追求，无所眷恋，取而代之的是仇恨。连“胡子”都嫌她贱，她索性就贱到底，把所有人的脸都丢尽，破罐子破摔，以毁灭自己来复仇。她自己走到妓院里，睡在遍地臭水、恶狗出没的野地里，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清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杨家大小姐。

　　人生最可怕的便是无惧无畏，最可悲的是心如死灰，而这个被迫害的女子身上同时集中了这两者。这种难以言说的痛楚和悲哀谁来负责？在巨大的精神打击和恶劣恐怖的环境中，人性的优点和缺点同时达到了极致。这种疯狂的、变态的自我戕害是对人类历史的最有力的控诉。

　　一部《遍地鬼子》展现了战争年代东北大地上各色人物的生存状态，把他们在特殊岁月里凄惶悲壮的长幅画卷毫无遮拦的摊开在读者面前。一切的硝烟消散后，我们痛苦地发觉：无论刺刀上流的是哪国人的血，无论树杈上挂着谁的头颅，枪子儿穿过的又是谁的心脏，战争的爆发本身就是全人类的巨大失败，是极少数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施加给众多无辜人的灾难。人类在悲壮麻木地承受着战争，最关心的其实还是如何结束战争，如何活下去。于是我们听到了最悲哀也最沉重的叹息：活着真好！

　　上帝让人降生的同时就赋予他们活着的权力，大小金沟里的儿女也同样。于是无家可归的“胡子”抢财主的粮食——为了活着；猎人日夜追寻红狐——为了活着；矿上的人埋头淘金——为了活着。原本他们可以继续这样平淡的生活，但鬼子来了，将刺刀枪口对准了他们的胸膛，他们被逼之极也掏出了自己的武器——因为他们想好好活着。这些庸碌鲁莽的汉子，在生死关头浑身的热血沸腾起来，捍卫家园，捍卫生命的意识强烈起来。中华儿女隐藏在骨子里的那种不畏艰险，宁死不屈的意志像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这些平凡的人在非常时期有了方刚血气，有了侠骨柔肠，把生命的本色发挥到极致，这股力量震撼了世界也震撼了人类。

　　我们也是平凡的人，战争历史给我们带来的是恨，是伤，是痛？还有呢？英豪们生活的意志、追求带给我们的仅是敬仰和憧憬吗？生死关头血浓于水的亲情、兵荒马乱之际至死不渝的爱情怎一句感动了得？非常关头展现的人性优劣点决不仅是为了让读者褒贬。当和平的白鸽展翅翱翔的时候，人民生活蒸蒸日上的时候，智者在思索，思索着历史的沧桑伤痛，思索着英雄的豪情连同悲壮，思索着活着的艰辛以及悲凉。

　　《遍地鬼子》是一部值得深读的好书，它的意义绝不止我以上所谈到的几点，希望有更多的同志去欣赏和品味它，相信会有人从中品出人生的种种真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