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们认识吗?

怎么，我们认识吗？

　　翻开同学录时，上面有你清晰的笔迹，才三年过去，有些东西，怎么会改变得如此彻底。

　　三年前，有幸和你同桌。

　　依然记得，你清瘦的样子，却是我们班最活跃的一个，且不说你的门门功课如何，但是，你的其他方面，真的很不错。

　　我喜欢你在上课的时候，安静地，歪着个头，一只眼睛瞅黑板，一只眼睛盯着画纸，躲在下面做小动作，三下两下，一位挑灯仕女跃然纸上。有时，你也会用糖果纸，编织一些好看的头饰。你的手普普通通，但与众不同。

　　下课后的你，却是很疯的，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那么多能量，我也无从得知，你的快乐来自于什么地方，家人，抑或，自己。

　　你和谁都相处得很好，就连我们班脾气最坏的一位女生，性格最古怪的一位男生，也被你渲染，我们都叫你是上天的安琪儿，我们都喜欢你的一切，只是，没有人知道，你也会有难过的时候。

　　我们大家都看得出，你最紧张的就是开家长会，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我们也不好追问。可一学期一次的家长会，还是如期举。这次，你沉默了，而且在两天前就开始封闭自己。

　　很多的家长都来了，场面其乐融融。而你，却趴在桌上睡着了，似乎，对于这一切，你纯粹只是个看客。家长会在中途的时候，你爸爸才慌慌张张地站在了窗户边，可你，却没有看见。

　　这次家长会后，你变了，以前的影子很少能看见，你不说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是，猜测，和你的家庭有关。

　　这一天，你却把画纸搬到了桌上，在上课的时候。从头到尾，也没见你翻过书本，记次笔迹，你拼命地画着什么，后来，你尽伏在纸上睡着了。我好奇地探头去看那画纸上的内容，就一角。

　　一个瘦弱的孩子被一株芦苇拎着，下面是深渊。旁边附带文字：

　　如同一个梦拎着我

　　找不到自己的角落

　　才知道，原来，你很孤单，有着我们孩子不该拥有的情怀。

　　之后，一直到高考你都把自己包裹着，没有人知道你想些什么，而我，却总觉得，自己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我怕，一个无心之失，伤害了一个高贵的灵魂。

　　很少看见你再笑，很少看见你再有小动作，没有人去捅这层窗户纸，也没有时间和心思。毕竟。这是一个非常时期，没有人愿意落在别人后头。而你，也认真起来了，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好学生，连班主任都说：就是要有她那股干劲儿，你们其实都很聪明，可总不能吃这点老本。

　　你，无论以什么面目示人，都能带动一些人，因为你的认真，班里四分之三的人都在猛冲，还有四分之一的人也在蓄势待发。

　　后来，要分别了，所有的人都在互递同学录，你却没有，不过，你却门庭若市，很多人都要了你的画和你那一手好字，那些天，你是笑着度过的。

　　高考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只是偶尔联系。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继续读书，只有少部分，去做了在此之外的，自己喜欢做的事。

　　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每个人过得也都很幸福。

　　可是，从分别之日起，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问老师，回答：××，其实挺不错的，可惜，考完试后就失踪了。

　　我一直都相信，那么有才的你，不说继续深造，就凭那双手，日子过得肯定也舒服。

　　之后，也没有人问起你，时间久了，我也忘记了，就连你那双手都开始模糊不清。

　　到大三时，很多人都交了男女朋友，开玩笑说喝喜酒的不计其数，于是，在班级群里出现了这么一段公告：

　　孩子们都长大了，聚个会吧！

　　一人发起，大家呼应，我们班向来凝聚力都还挺不错的，这次响应的人也很多。暑假的时候，大家就都聚到了一起，谈天说地，，还有的把对象也带上了，现场气氛挺不错。

　　后来，吃完饭，该聊的也都聊得差不多了，气氛不经意间就凉了下来 。

　　不知是哪个，随意说了一句：“××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以前这种活动总是她发起的，而且从头到尾，她都会花样百出。”

　　一下子，气氛降到冰点。

　　“是啊，以前要不是她和我玩，恐怕现在，我都还是个独行侠”

　　“她也不和我们打声招呼就走了，而且一走就是杳无音信”

　　“应该过得很不错的，她那双手可比我们的都牛”

　　原来，记住你的人，还是挺多的，还有那双手。

　　“高中毕业第二年就结婚了”

　　什么？没听错吧？

　　但是，说这话的，是和你住在一个地方的同学，怎么会错。

　　他告诉我们，

　　“××的家境以前不错，父母关系也还维持得下去，可是因父亲受了工伤，母亲觉得没了依靠，卷了工伤费，就和父亲了离婚，然后再嫁，又生一子，对她根本不闻不问，还好父亲是个老实人，对她也还好，日子虽说不比以前，但还过得去。

　　开家长会那会儿，父亲是到邻村一寡妇家去了，我们附近的人都说，她爸会再婚，说那寡妇很厉害，以后恐怕是没她好日子过了。

　　后来，她爸真的就和那寡妇结婚了。其实那寡妇为人还不错，可××不这么想，她总觉得后妈都是笑里藏刀，于是高考一结束，她就去了河南，听说她一个姨妈在那边。

　　可是，到了那边，她姨妈对她不冷不热的，她就一人搬出去了，在外面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后来就带了一个河南人回来，三十多岁吧，看上去挺老的，再后来她就和他结了婚。之后的事，也就不知道了。”

　　原来，那株芦苇，过了季节就枯萎了，那挂着的孩子，却，跌入谷底，再也找不到蓝天。

　　没有人再说她什么，剩下的，只有沉默。

　　许久，有人自言自语，

　　“或许她的丈夫对她很好，不然就不会结婚了，是的，肯定对她很好的。”

　　我也这么想，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没有人希望她过的不幸福。

　　聚了，散了，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我和我妈去菜市场买菜。

　　“姑娘，买条鱼吧，挺新鲜的呢！”

　　这声音，挺熟悉，只是，添了些浑厚和生活的气息。

　　我别过头去，真是她！

　　那张脸，再怎么经过岁月的打磨，也改变不了底稿，只是多了几道皱纹和苍老。

　　“你——”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买条鱼吧，看您真有福气，女儿长得真漂亮”典型就是一街头小贩那副讨好的语气

　　不过，我妈听了挺高兴，说“丫头，你不是想吃水煮鱼，买条？”

　　我想说，买，但是，喉咙却堵住了。

　　“您女儿不说话就是买咯，这鱼真不错的，您可真有眼光，我去打鱼鳞”说完，麻利的，把我妈挑的一条鱼放在了石板上，那双手快慢有度，来去自如。

　　原来，你的手，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很快，你已把鱼装好封上了，用满是鱼鳞的手递过来。

　　“你——”我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怎么，我们认识吗？”你面对面看着我，却是这样对我说

　　妈妈拽着我，“走，丫头，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青菜”

　　我从你面前走开的时候，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想说“我们认识的，三年前的同桌”，可我又怕伤害到你质朴的灵魂；我又想说“我们不认识，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可，我们原本就认识，这是事实。只是，三年过去了，谁又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远点，再回头，你旁边坐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可能刚睡醒，耸拉着可爱的脑袋，就像你当年上课的时候，歪着头一样。

　　而你，蹲着，在给孩子穿鞋，手在鞋带间穿梭着，打起了漂亮的蝴蝶结，那手上的鱼鳞，随意地脱落，然后快乐地留在了孩子的脚下。

　　那一地的白，白得很冷，白得灼伤了我的眼睛，生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