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如丝岁月如斯情

如丝岁月如斯情

作者: 赵喜勤 完成状态:已完结

如丝岁月如斯情

  揭开人生悠长的记忆之页,有一段岁月沧桑了傻婆婆和瞎老头,也沧桑了我自己。

  傻婆婆其实不傻,我从小就知道,也许在一群太过聪明的人当中,她真的有些傻吧;瞎老头的确是个瞎子,也是在我和小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时候我们一群小孩子老爱在他家院子前面打闹,把他惹恼了他就拿上鞭子踉跄地奔出来,嘴里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一边用力地挥着鞭子,而那鞭子却永远沾不上我们,只是“啪”的一声,地上随即腾起一道黄土,一会儿又“啪”的一声。等到我们敛声屏气地贴在大树后面,纵使他把那无光的眼珠瞪得再大也找不到我们了。于是一边骂得唾沫星子乱飞,一边摸回家去了。很快我们就明白了:他的眼睛是真的没用,只要我们不出声,任凭他的样子再吓人,骂得再凶,也奈何不了我们。我很自豪地把这一发现报告给父亲,没想到他却很严肃地警告我:“以后少去惹他,他可真会拿鞭子打你的,那人不但眼瞎,心也瞎(非常坏)着呢!”我一听这话就糊涂了,我倒不是怕他揍我(因为我已经知道怎样成功地对付他了),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人的“心”怎么就会“瞎”了呢?“瞎”了的“心”会是个什么样子?事实上直至今日,瞎老头早已入土为安了,我还是没能回答了我儿时的疑问。

  其实我小时候并不听父母的话,可那次父亲给我的警告我心里却是赞同的,我再不敢把惹瞎老头当昨玩刺激游戏了。但我还是不得不去“惹”他,因为那时候我管我母亲叫“妈”却把傻婆婆叫“娘”,而瞎老头和傻婆婆同住一间屋,同吃一口锅,所以我免不了时常去蹬他家的破门槛,先趴在门板上的破逢里向里面瞄一瞄,看见“娘”了便大模大样地推门进去,若一眼看不见她的身影,我只能蹑手蹑脚地蹩进去,如果只有瞎老头所在炕席片上抽旱烟棒,而找不到“娘”,我就只好怅怅地退出来;有许多次我欣喜地在灶下或鸡窝旁找见了我的“娘”,那就什么也不用怕了,我和她大声地谈天,快乐地欢笑。因此,我受了瞎老头无数的喝斥,也从那个破院里收罗了一段美好的人生。

  一直以来,瞎老头有着一件引以为豪壮的事——他花了两毛钱就去了一房媳妇,而那两毛钱不是干了别的什么,只是办了一张结婚证。后来媳妇又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于是,那就的确成了他一生的壮举了。因为赵庄是个出了名的穷地方,年富力强的后生想娶个媳妇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一个残疾人。这媳妇便是傻婆婆,也就是我的“娘”。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娘”和瞎老头唯一的一个儿媳妇娶进了门,那是因为他们的二毛当了兵,据说成了一个小军官,就顺利地娶了一个漂亮的农家女子。也就是在那次他家办喜事的时候,瞎老头在大人面前也着实“威风”了一次(以前我只知道他在我们这伙碎脑娃娃跟前很威风)。那个年代里,在我们圆乎乎的眼中,几粒糖拌花生仁,两块油饼就是人间美味了,通常只有在谁家办喜事的时候才能饱一次口福。瞎老头一生最爱的事:吃别人家的;最怕的事:别人吃他家的。所以在他家的喜事中我们不敢像往常一样放肆。尽管如此,我早就在疼爱我的“娘”那里吃饱喝足了,只是两岁的弟弟没有那么幸运。他趴在爸爸的腿上吃了也就罢了,而且还不懂事地嚷嚷着。结果瞎老头受不了了,硬是把弟弟从父亲的身边撕开,拖到了门外,就把那扇破大门闭上了。好一会儿,弟弟才灰头土脸地又摸到父亲身边,这次还带上了委屈的哭声。父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早已气得黑了脸,旁边坐席的人认为了打破难堪,赶紧往弟弟的嘴里塞着吃的,希望能止住哭声,避免那即将来临的风波。然而瞎老头比弟弟委屈得多,他提高了嗓门喊:“吵啥呢?这样闹着,坐席的亲戚们能吃好么?”眼睛也习惯性地瞪了个老大。这一声喊一下子把那些熙熙攘攘隔到了九霄云外,整个屋子一片寂静,所有的微笑和表情都暂时凝固了。火冒三丈的父亲跳下炕来趿上鞋,一把拎起弟弟冲出了门,临走摔了一句:“你他娘的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吗?!”院子里忙着喝喜酒闹新房的叔伯们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嘴里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像一群怒气冲冲的战士一样撤走了,大人们在劝解,喜事上不能闹矛盾,只有瞎老头不动声色,说:“少一个,省一份。”我拽着“娘”的衣襟,分明看到了她眼角晶莹的泪珠,没等我帮她擦掉,我也被两个姐姐扯出了那半截柳树做的破门槛。余怒未消的父亲指着我和弟弟的鼻子:“谁敢再去瞎老头子家,就把你们屁股打开花。”弟弟早已没事人似的玩他的木马车,而我小小的心里却憋满了惆怅:我再不能听“娘”讲故事,跟她一块拔野菜,一边给她烧火一边看她擀面……我以为要和大脚、细腿、蹶屁股、蓬头发的“娘”长久的分别了。

  那天晚上我愁凄凄地从梦里惊醒,手里竟然变戏法似的攥着一个鸡蛋。昏黄的灯下父亲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母亲正在絮絮地安慰着掉眼泪的“娘”,我顿时便明白了鸡蛋的来历。“娘”一边哭一边咒骂她的瞎老头子,说他是个财迷,小气鬼,没脑子,就不能当人看……她说让父亲不要跟他计较。一会儿又破涕为笑,说她的二毛终于有了媳妇,啥时候大毛和三毛都找上媳妇,她的心就放在胸膛里了。我认真地纠正她的话:“心本来就在胸膛里的!”可是没人理我。他们说了好多,最后“娘”拖拉着两只不利索的鞋出去了,我趴在窗框上,却只能听见那亲切的“啪哒”声消失在满天繁星中。我一直竖着耳朵却没有听见他们谈及我今后可不可以再去她家的事,最后我求助似的盯着父亲,可他睬也不睬我。我失望之中看见弟弟已经把他那颗鸡蛋给消灭了,真想在他那胖嘟嘟的脸上扇几个耳光,“要不是你,我能落这么个下场吗?”我恨恨地想,“你还有脸吃我‘娘’的鸡蛋?”

  我没精打采地憋了好几天,后来还是没忍住,趁着父母上山干活去了,我偷偷跑到瞎老头家的院子前,站得远远的,右手揽着那棵大杏树,左手捉着半个土豆啃,两条小腿儿还交叉着,边吃边晃,斜着眼睛密切地监视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却装成漫不经心。“娘”的二毛已经带着新媳妇到部队去了,院子里依旧只剩她和瞎老头还有大毛。终于,我看见,“娘”端着菜篓子,边走边挑里面的柴草,那群小鸡跟在她的脚下,叽叽喳喳,好不快乐。一时间,我的土豆噎着了嗓子,我觉得那群小鸡都比我过得快活。“娘”突然间看到了我,欣喜地叫道:“快进来呀,看,我要做苜蓿菜,来等着吃,丫儿?”我没有动,小嘴一撇,眼泪就出来了。“娘”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眼睛里的光立刻就淡了下去。她把菜篓连同那群小鸡都带到了门口,我就凑过去贴在“娘”身边逗小鸡玩,把苜蓿掐成小片喂给它们,我终于觉得跟它们一样幸福啦。然而父母回来了,我一下子站起来,怯怯地跟在他们身后往家走,却依然歪着头看那群小鸡和我的“娘”。父亲就像没看见我,踏着大步走了。看着垂头丧气的我,母亲到底开口了:“你去玩吧!”我当然想去,可也怕屁股开花啊,“你去吧,你爸爸要是打你,我护着!”终于遇了赦,那天我痛痛快快地在“娘”身边呆了一天,就着苜蓿菜吃她做的荞面窝窝,跟着她去了玉米地摘葫芦,回来她把最大的那个掏空给我做了个水壶。我问她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猫的胡子咋那么长,而且还横着长?驴的尾巴比牛的可短多了哦?小鸡在鸡蛋里长大了才能把鸡蛋壳撑破跑出来吧?……“娘”一点都没让我失望:爱睡懒觉的小鸡晒不到早晨的太阳,尾巴老长不长;狐狸太坏,就没有朋友;猫头鹰没有窝,晚上总在枝头叫,小燕子的窝做得多好啊!……所有我能搜到的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一直到开灯时分,娘才把我领到了家门口,帮我拉开门,然后又闭上。这一天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天,甚至连瞎老头都出奇地客气,没有在我吃他的东西的时候突然把那颗光头颅伸过来,露出两颗长牙朝我“哼哼”,也没有找茬跺着脚骂我“娘”,还让我多吃一点。太阳居然还可以从西边出来,但我知道不会无缘无故,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原因了。我刚睁开睡眼就看见他居然像往常一样蹲在煮茶的小火炉旁边,两只黑手捧着茶盅,乌青的嘴唇抖抖地刁着旱烟棒。这是弟弟引起的风波过后他第一次到我家来,可他似乎从来不知道有过那回事,照例急急忙忙地吃着、喝着、还说着。依然一脸的谄媚相。我想到我在他家,要么敛声屏气装作不存在,要么在他面前也这么一副嘴脸,为的只是他不赶我出来,让我呆在“娘”的身边,当然饿了也免不了吃他的东西(就像母亲说的没出息);而他为的是抽爹的旱烟棒,喝爹的茶,当然母亲做的漂着油花葱花的面条对他的吸引力最大,还有,他神秘地说东家长道西家短的时候若有大人给他应一声,他就更起劲了。于是,就觉得我和瞎老头确实有些像。日子又像从前那样过了,我照例跟着我“娘”,而瞎老头也一样见缝插针的跑到我家去过他的“瘾”。我以为日子就要一直那样快乐的过下去了。

  然而,在朦胧中成长的被宠坏了的我因为嘴馋而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那年我第一次见了苹果,并且一见钟情。在我和弟弟的合伙努力下,母亲只好每天都拿一瓢玉米从推着自行车的小商贩那里换来几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黄苹果,而我跟弟弟很快就解决了它们。可是幸福才持续了十几天,母亲就发现一袋玉米快完了,她痛心地反思到:“那些玉米足以把小鸡喂到下蛋!”于是她狠下决心再不给我们换苹果吃了。我才忍了两天就受不了了,第三天,母亲一听那令人闹心的叫卖声——“换苹果喽”就躲了出去,全不睬我和弟弟四只巴巴儿渴望着的眼睛。我愤愤地想:你万一不给我换也就算了,反正我又能拿得起一瓢玉米和几个苹果,至于嘴像蜜糖一样的小商贩会不会少给我一个苹果我管不了那么多。第一次,我像大人一样做了一回主,理直气壮地端了一瓢玉米,看着弟弟涎着一脸鼻涕口水颠颠地跟在我屁股后头,内心涌起了一股豪壮的感觉。可是谁知道正在这时候母亲突然出现在门口,怒气冲冲地夺了我手中的瓢,看着她气得扭曲了的脸,我知道自己闯了祸,转身便跑,可是母亲还是拿着棍子追着我绕院子足足跑了三圈。还好弟弟这一次没有出卖我,始终和我站在同一战线,死命地拉住了母亲。母亲或是出于无奈,或是想要惩罚我,到底拿着那玉米换了苹果,然而弟弟得到了他那一份,我的却被锁起来啦。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因为庄稼人的儿女哪个要是敢浪费粮食,那便是不可饶恕的。可我还是很委屈,弟弟他也参与了,没打他反而还有的吃。下午我“娘”兜里揣这三颗苹果来塞给我,一见她我的眼泪就像被鞭子抽着似的止也止不住。“娘”一边给我擦泪一边“抱怨”母亲:“丫儿还碎着呢,不要惹么,长大就会听话了!”我一时竟搞不清我到底是妈生的还是“娘”生的,后来才笑自己太傻,按“娘”的年龄做我奶奶都行。母亲当时可陷入了失败的阴影,那会儿她肯定觉得对我的家庭教育失败得一塌糊涂,她肯定想着七岁就敢偷一瓢玉米,那么十岁二十岁三十岁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只记得她一脸的烦躁,垂头丧气的,不理我也不理我“娘”。我之所以料到她那样想也是有根据的,当我庆幸着母亲并没有向父亲告状,我的屁股也幸免开花的时候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父亲要送我去上学。

  我被父亲拽到了学校,好多学生看稀奇似的围着我,跟我说话,拉我玩。而我只是一个劲地哭,我不想念书只想跟我“娘”在一块,跟她去地里,挖菜、锄草、抓蛐蛐、听她给我讲土地财主家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上学,跟着“娘”我照样学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呢!我不坐在老师给我的板凳上,上课的时候,我蹲在操场望着山上的路,希望“娘”拖拉着她的两个大篮子从那里走过,或者她要是能趴在学校的矮墙上看看我该多好啊!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难道“娘”也不要我了么?没等到放学我就从大门缝里挤出去跑了。这一次我没有睬蹲在房檐下磨镰刀的瞎老头,径直去了灶下找我曾经的“娘”。我本来想问她到底还要不要我,可是看着她又惊喜又心疼的表情,我说出来的确是“我就不想念书啊!”然后“哇”的一声哭开了。“娘”把我抱到平时烧柴禾坐的小櫈上,拿她还沾着面粉的手掌帮我擦眼泪,她给我讲,要念书的,念了书卖鸡蛋的时候就会算账;扯一尺花布也不会受骗;会写字的人可好了!“娘”从来都不骗我,我当然相信她这次说的也是真的啦!便跟她商量好:等我会算账了,会写字了,就帮她买花布,卖鸡蛋,就不念书了。她十分认真的答应了我。于是我就决定不再逃学。“娘”把我领回去交到父母跟前,很显然他们已经知道我逃学的事啦,都黑着脸,谁也没说话。倒是站在旁边的二妈扯开了嗓门:“你说你们两精精干干的人,让娃娃天天跟这个二傻子转,现在逃学还是轻的呢!”听她那口气我还有杀人放火的本领呢。这也就罢了,居然当着我“娘”面上说二傻子,我一头撞在她怀里,连推带搡把她轰了出去,关死了门。回来就对父母说:“我明天就好好念书。”

  我果然在学校里认真学算账,刻苦学写字。有一天中午回家,我听说“娘”的女儿来看她了,这真让我想不通,我一直以为“娘”是没有女儿才如此疼我,没想到她的女儿看上去比我母亲都老。于是我死缠着母亲要听有关我“娘”以前的事。

  我“娘”十三岁就嫁给了村里的财主家,财主家有足够的白面(别人想都不敢想)可是她不会擀面条,把和好的面团偷偷扔到井里,这也就是她不幸的开端吧,十三的女孩儿当媳妇(而且是给财主家)没有严格的家教是不行的,但是从那双不大不小的四不像的脚上就能看出她恰恰欠缺这一点。于是,不会做针线、不会做餐饭、不会做田里活,便成了她挨打的最充分理由。最要命的是她头胎就生了个女孩,以后好几年都不见动静,这样一来,被休是躲不过的了。瞎老头虽然眼睛不好使,动作还是挺麻利的,快刀斩乱麻,花了两毛钱就把她娶到手了。要说以前我“娘”在村人眼中最多只是个不会干活的人,可是再嫁时唱的那出戏让别人把“傻”的帽子也扣到了她头上。

  本来财主家离瞎老头家仅有几十米,瞎老头眼睛看不见,村里的年轻后生为了热闹便乘此机会恶搞了一次。他们牵了农业社里最高大的马,让我“娘”骑着,还把大红尖尖冒戴在她头上,而且满世界的敲锣打鼓,最要命的是我娘一声也没哭,一路又说又笑的进了瞎老头家的门(那里出嫁的女人尤其像我娘这类再嫁的人,不哭个死去活来的话,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不懂廉耻的)。于是,在大伙的眼里,“娘”的确是个二傻子,那就跟瞎老头也是很般配的啦!

  据说我娘那样吹吹打打嫁给瞎老头时,现在来看她的这个女儿只有七八岁,她看见别人作践她的母亲来看笑话就躲在麦垛后面羞得哭了。也许因为不想和她的财主爹娶的后母在一起,也许不想继续目睹母亲给村里人当笑柄,她就去了外县一个比财主家更富裕的姑姑家当了童养媳,再来看她母亲的这一次,她也已经儿女成群了。十岁的我挤在人缝里看见她和她的母亲抱在一起痛哭,我便暗自断定她和她的母亲共同拥有的痛苦远比快乐要多,而我和我的“娘”只拥有好多快乐!她的女儿走后好长一段时间她都郁郁不乐,听了母亲给我讲的事以后我揣摩着可能是她的女儿让她又一次想起了苦难的经历。于是,有一次帮她拔猪草的时候我怯怯地问:“‘娘’,有的事过去了,还是忘不掉么?”她很迷茫又很惊诧的看着我,良久也没有发出除叹息意外的声音。然而从那以后,她又慢慢变回了我从前的“娘”。

  我在努力学算账、学写字的过程中却把学它们的初衷给忘了,稀里糊涂就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中学。“娘”远远比我高兴得多,只是念叨着,我住在学校她就不能天天都见我了。第一次父母打发着我出远门将独自一人开始生活,临走时“娘”在我手里塞了一卷东西,从我小的时候,她就躲着瞎老头往我手里塞馍馍,塞洋芋,塞鸡蛋,早就已经习惯了。而这次她塞给我的却是一卷毛票,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问,一个鸡蛋卖八分钱,十个就是,八角,还加上八个,一八得八,二八……嗨,总共十八个,你算算看我有没有吃亏?我看着手里的一块四毛四分钱,突然眼泪就涌了出来,我很想像她女儿一样和她抱头哭一次,可“娘”却满脸是笑,还笑骂我傻呢!

  在学校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我的“娘”,想起和她在一块的日子。每个周末回到家,“娘”总说我长大了。而我的感觉是:每一次见到她都感觉比上一次更老了,两个贴身的大竹篮换成了两个小的,后来索性只有一个挎在她那干枯的胳膊上,两只半大的脚也像累赘一样拖拉着,稀少的白发快要盖不住黑红的头皮了。瞎老头也老了,那两颗长的出奇的门牙居然只剩一颗了,摇摇晃晃的,昔日里瞪得大大的无光的眼珠也被皱纹遮上了。可是他们的大毛依然没有媳妇,三毛依然流浪在外,于是瞎老头和“娘”的脾气都坏了很多。瞎老头每天唉声叹气,大人们在家里是他便追到别人家进行他的演说,顺便赖着吃一顿面条,大人们上山干活,他便朝一群和我当年一般大的孩子挥鞭子,咒骂他们是更加恶毒了。有一次我家刚买的小猪崽从他家的流水道窜进了院子里,他竟然堵在院子里把小猪大打得嗷嗷乱叫,我和弟弟急得在门外大叫,这时的我已经不怕瞎老头了,无奈之下我踢开了那扇破门,小猪便遇赦似的奔了出去。气急败坏的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骂了他:“你这个大人,咋这么坏呢?连个猪都不放过吗?!”他不接我的茬:“你再敢放进我家来,我还要往死里打呢!”我痛苦地在那熟悉的破院里转了一圈,想要找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一时间居然惆怅了起来。而我“娘”则骂人越来越厉害,于是人们又笑她由傻便了。母亲告诉我,放羊的人没有看好羊(或者是故意放开的吧),羊把她家的一大块苜蓿全给糟蹋了,我“娘”就站在地头上骂了整整一天,然而她的苜蓿并没有好起来,羊倌也没有赔她。也就是那年旧历七月,杏子熟了,我照例摇她家的大杏树,她和我的父母、瞎老头还有一些邻居高高兴兴地坐在树下吃。可是到下午,西头的一个半大小子偷摘她的杏子就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她骂那小子,自己家一院子杏树,宁可烂了也不给别人吃,居然还偷别人家的,我听到她的声音赶紧出去劝住了她,我知道听到的人都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笑我“娘”又犯浑了,而我只是劝她少动气,太伤身子。

  家里发生变故的那年我上初三,父亲到外面打工去了,母亲一个人撑着家里,又一次周末我回家,母亲把她的两只还没有长成的小母鸡卖了三块钱给我做生活费,可我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她连买两盒火柴的钱都没有,好强的母亲只好放下了她的自尊去找瞎老头借几毛钱买火柴。那时候瞎老头是村里公认的有钱人,就连他自己也宣称他当军官的二儿子每月寄来多少多少钱,可是没想到他很爽快地拒绝了母亲:“这年头谁还有闲钱借人,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母亲不等他说完就走了。原来,他吃了母亲无数碗飘着葱花油花的面条,在他心里竟然连两盒火柴都抵不了。后来我“娘”偷偷把她的一打火柴给了母亲用,而我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在大学年代了。

  我不知道父母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供我上的高中,那时候的我也没有想很多,我只知道家里艰难,父母最大的愿望是我能学有所成。于是我一心一意,坚持不懈地做我的事,说得简单点还是“娘”的那句话——好好学算账,好好学写字。每个月我都步行三十里路回一次家,每次“娘”都算准了日子在家里等着,每次都有好多帐要我帮着算,确定她有没有吃亏。还要在我跟前骂他的瞎老头子又在哪家说别人坏话了,又拿鞭子打人家孩子了,又赖在谁家等着吃面条了……每一次的结语都是:我比他大得多呢,我死在前头他可咋办啊,丫儿?她知道她的丫儿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每说到最后一句就像自言自语,眼里满是忧愁,“娘”两眼直呆呆的。我知道她在想:她死了,谁给瞎老头烧水做饭?谁给他烧炕暖被子?谁给他洗衣缝袜子……真的,他该怎么办呢?虽然瞎老头实在不算个好人,可是他再坏也不至于该死啊!

  我高二那年,阴历的十月已经很萧瑟了,我是傍晚时分回到家的,村子里死一样静,家家门前堆着晒干了的树叶,进了村一个人都没有碰上,我头一次感到我美丽的家园居然会如此衰败,凄清,空气里充满着一种肃杀的凝重。跨进家门就看见满院子铺着玉米叶,零星的点缀着几堆鲜黄的玉米棒子。仅此我便可猜度母亲收秋的辛劳了。在灶前忙碌的母亲并没有看见我,我亲热地叫了一声“妈”,却把她吓了一大跳,脸上那仓皇惊恐的表情久久不散,我也被她吓到了。好一会儿,母亲对我说:“瞎老头,死了!”我心里着实咯噔一下,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不知说什么。怎么会啊?“娘”不是比他大好多岁吗?他怎么可以扔下我“娘”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啦?

  母亲给我说:“你‘娘’扯开嗓子哭了好几天呢,这两天才好了一点!”我猛然想起了我的“娘”,转身就跑了出去。头一次,我知道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原来并不给你时间准备。我可怜的“娘”一心为瞎老头筹划,可怎么能想得到如今……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淙淙流淌,为着瞎老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最后忽然就两手空空的走了,为着我“娘”剩下的岁月里的孤独与哀愁。我冲动地跑到我无数次踏过的那门槛跟前,忽然迈不开脚步了,我看到了门边新做的烧纸的小泥炉,里面残存着纸灰,外面还有在秋风里打着旋儿的,旁边的破碗里还有干硬的面条(家里刚死了人,每吨吃饭时要在门边放个碗,在里面放上食物,让死者的魂灵来吃)。从早就瞄习惯了的破缝里瞄进去,只有一根蜡烛一闪一闪的像鬼火一样,屋子里院子里一样的昏暗,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里面传来干燥的比哭更哀伤的叹息声,突然我控制不了自己,趴在门框上哭得一塌糊涂。这个门槛从此永远没有了瞎老头的阻挠和咒骂,而我却鼓不起勇气踏进去。忘记了开灯,我重重地躺倒在母亲的身旁,她似乎早已知道,说:“不要伤心了,明天我带你去看你‘娘’。”我眼泪又大股大股地涌出来。夜很深了,谁也没有睡着,母亲给我讲起了瞎老头去世的经过。

  收秋的时候家家院子里都堆起了高高的玉米堆,碰上烦人的秋雨,要不了几天玉米叶子就懒得像狗屎一样,到那时候就不好剥皮了。于是瞎老头就拿出了自己的绝活,去帮老柴家剥玉米皮去了,这样他可以每顿吃上三碗葱花面条,旱烟棒可以从早抽到晚,最得劲的是柴家老汉也是出了名的“闲话筒”,他们一块说东家长道西家短更是过瘾。下了几天雨,太阳又烈了起来,瞎老头一剥就是三天,到第三天,太阳晒得他光光的头颅上汗珠直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忽然就晕了,连他坐的小凳一起翻到,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晕倒,头又刚好磕到了石灰做的台阶上,一股黑血顿时冒了出来,人们都吓懵了,七手八脚地给流血的地方压上毛巾,慌慌张张地抬到了他家,连寿衣都没来得及穿上,就已经不行了,大妈给他喂水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舌头嚼碎了,满嘴血肉模糊,就这样连最后的嘱咐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把跟了他四十多年的傻婆婆给抛下了,从此阴阳两界。

  我见到我“娘”的时候,可喜的是她心里依然明明白白的,认得我是她的丫儿,只是她那胜过痛哭的叹息足以把我的心打碎一次又粉碎一次。我和母亲劝她,劝她注意身子,我握着她干柴一样的手,眼泪像拧抹布一样,“娘”吃力地抬起手帮我擦泪,一会又开始叹息:“唉………就这么把我撇下了,也不知道到底啥病么,唉………”再隔一会又这样重复一次。看着她干裂焦红的眼圈和嘴唇,我知道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也许叹息会比嚎叫省力气吧!我看见桌上瞎老头的遗像、灵位、纸灰、香头、桌子上厚厚一层土。灶台上、院子里更是狼藉一片。唉,我一向干净整洁的“娘”怎么受得了这个呢?自从葬了瞎老头,她睡倒了就再没起来。我祈祷着大毛能早日找个媳妇,这个家就不会如此冰凉了,有个人给“娘”烧水做饭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然而大毛到现在也没有媳妇,我“娘”却健健康康的又活了两年,已经七十余岁了。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寒假里,大雪覆盖了大半个中国,我有幸赶封路之前到了家,整天躲在被窝里温暖自己冻僵冻麻木了的心。第二天,太阳白晃晃的,可指甲盖大的雪片还是飞舞着。我和母亲都偎在热炕上,铁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传来那苍老亲切的声音让我打了个机灵:“我的丫儿回来了哦?呵呵!”那分明是“娘”的声音,是她的脚步声。我怕她滑到在院子里,赶紧跳下去扶她。两年多了,我第一次见到她脸上绽开的笑容,那亲切的手又摸在我的头上,摸出了我心中的泪和无奈。我把从外面带回来的蛋糕放在她的手心让她吃,我说这个很甜,很好吃!“娘”一辈子从不吃别人的,不拿别人的。然而这一次,她破例没有推辞就接了我的蛋糕,用两个老的变形了的指头小心地掐下一块,放进早已没牙的口中,嘴使劲蠕动,然后又放进去一片……

  “娘”摸着我长大了的手和长长了的头发,问我在外边能吃饱不,晚上冷不,手脚还起冻疮不……心疼地,久久地看着我。我难以揣摩她此时此刻想到的是什么。我们聊了很多,我悲哀地发现:我的“娘”老了,真的。

  往回走的时候她又高高兴兴的了,我把她从院子里扶出来,她拿起立在门廊里的扫把,原来她过来的时候在路上扫通了一条道。我知道她觉得路上有玩耍的孩子和串门的大人,雪太厚了会滑倒的。道上又落了一层雪了,她吃力地扫着,回家去了。站在门口,我久久地望着她瘦弱的、蹒跚的身影渐去渐远,恍惚中又成了一位老妇牵着一个小孩,渐走渐近,在我的脑际扩大再扩大,忽而挑痛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那根弦,把我撞成了重伤。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如丝岁月如斯情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其他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