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逝

花逝

　　2008年的4月9号，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一个电话将我的全身冰冻起来。那一刻，只有眼泪让我感觉到温度的存在。

　　当我在凌晨一点钟拖着没有知觉的身体站在那熟悉的院子中时，一切静寂的可怕！冰冷的地上母亲跪靠在父亲怀里，绝望的眼神，面无表情，不停歇的泪流是她的生命还在继续的唯一标志。水晶棺里，躺着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花一般的年龄就这样永远定格在记忆里。我机械地走上前去，想再看一眼那个昔日里总爱跟我比美打仗的疯丫头。视线触及的那一幕我的心紧紧地绞在一起，小叔叔一把把我拽到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我拼命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喉咙像被谁掐住一般直挺挺锥心地疼。

　　菁菁，我的妹妹，你最终还是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和命运抗衡，你选择得是如此的义无反顾却又如此自私。

　　还记得那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当舅妈携了你的衣物把你拽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时，我不停地哭喊着你的名字在后面追跑着。那时的母亲躲在屋里的墙角一个人抽泣，而你，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的眼中，我知道，装满了怨恨的泪水，你倔强地不允许它们流下来。我摔倒在雪窝里，血丝丝地从脸上额上往下流，我终于痛得哭了出来。你挣脱舅妈朝我奔来，将破旧的娃娃狠狠地朝我砸过来，你骂我：“哭什么哭！总是这么没出息！”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菁菁，我的妹妹，那一天的你再过四个小时才满七岁。从此，你自然而又清脆地叫母亲为大姑，母亲每次听到都要偷偷地哭一场。我小心地劝你别这样刺激母亲，而每当这个时候，你总是大声地骂我，肆无忌惮地，你在向里屋的母亲示威。初二的英语课上，你为了和别人的一个玩笑式的赌约，众目睽睽之下强吻了邻座的男生。而仅仅几个小时之后，你又掀翻了母亲的请客宴席，滚烫的肉汤灼伤了英语老师握粉笔的右手更灼透了母亲的心。那时的我，是个整天在高中的教室里认真读书的乖乖女。你穿了花花的嘻哈装头发乱乱地嚼着口香糖来找我，我跑出去，看到你涂了绿色的眼影，妖媚而又不羁。班里有胆大的男同学朝你吹口哨，你一挑眉毛将嘴里的口香糖狠狠地吐过去，一如当年你把怀里的娃娃砸向我，狠狠地。我站在你面前，傻傻地，无法言语。你盯着我，你的个子已高出我很多，还是当年的倔犟不驯：“我要走了！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你有点儿出息别老是一副任人欺负的样儿，听到没？”我像个犯错的孩子，忘记了回答。我跑回去拿来母亲给我的生活费塞给你，你挥过来的手劲太大，钱撒了一地，你绿色的眼影随着飘落的纸币明显地跳动。我蹲下去捡，你从我手中抽走一张转身离开，我站在原地，你朝我晃了晃手中的那张好像手帕的纸币却不回头，一如当年，决绝而又坚定。我亲爱的妹妹，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一个可以给你温暖给你爱的家。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们没有你的来信也没有你的电话，关于你，我们所有的仅仅只是一张你在母亲病重时寄来的汇款单，薄薄的一张纸，落款是上海，却没有你的只言片语。母亲在拿到这张汇款单的当天就拖着病体去了那个我们希冀有你的城市，然而诺大个城市却不知道你在哪束灯下。高考志愿书上，我报满了上海的学校，亲爱的妹妹，我们从没忘记过你。

　　然而，再见到你，已快到了大二的寒假了。温暖的上海下了多年以来的第一场雪，寝室里如往常一样已在十一点熄灯了。我蜷缩在被窝里却无法入睡，你知道我一向都是那么怕冷，手脚冰凉浑身发抖。突然很想吃碗小摊上的拉面，我从宿舍出来一路上走得很快，像去赴一场非赴不可的约会。然后我就看到了你，你穿了一件齐腰的小紫袄，露出修长的脖子和胸口，雪白的肌肤光滑诱人，纯银的大耳环在风中叮当作响，你梳了精致的发髻，却依然涂着绿色的眼影。你抬头冲老板娘大喊着加辣时看到了面前不远处定在飞雪中的我。那晚你跟我挤在宿舍那张单人床上，终于，你又像七岁之前那样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加热。你说他是个懂你的男人，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懂你的男人，他懂你的小心眼懂你的坏脾气懂你的强撑的尊严和假装的潇洒，他从没说过爱你但你知道你是他最心疼的那一个。回来看儿子的他把你留在另一个城市而你却偷偷跟了来，每天一个人远远地看他们一家三口快乐幸福的场景。你说话的语气平静毫无感情，黑暗中我看不清你的神情是不是一如当年的倔强与悲怆，但我明白，那个男人，那个别人的丈夫，他曾经给过你生命里最渴望的东西。最后，你抱着我，声音如梦幻般，温柔而又伤感：“姐，我怕自己越来越脆弱了，脆弱的只剩死的资格和勇气了。”你紧紧地抱着我，炽热的身体却使我的手脚更加冰凉。这是你七岁之后叫我的第一声姐，也是今生的最后一声。你临走时留在我书本上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成了我今后人生路上对你唯一的寄思之处，“好好爱自己”，你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丫头了，这，或许是他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吧。

　　2008年的3月31号，你回到了离开了整整四年零五个月零七天的家。你给妈买了新衣服，微笑着看她把衣服穿到身上，那天妈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四月七号你给我打电话说九号要来看我，你说你想我了。可是，菁菁，我最心疼的妹妹，你对姐姐食言了。四月九号你没来看我而是我回来看你，看你那从十二楼上摔下的血肉模糊的脸。亲爱的妹妹，当你等他到凌晨两点孤单一人走在夜雨中时你就已经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是吗？你决定孤单一人来实现那个同样孤单只对你有效的诺言是吗？也或许，那是你的心愿，在自己的心再也找不到停靠的港岸也再也没有继续寻找的力气后剩下的唯一心愿，你迫不及待去实现它，生怕这样一个凄凉残忍的心愿也不再属于你。

　　“好好爱自己”，傻妹妹，你用整个生命悟出的道理却不肯拿来试着给自己的心进行一次疗伤。如果有来世，妹妹，“好好爱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