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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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过人群熙攘的大街，看到她正在问路。几个在街上闲逛的行人正在七嘴八舌。他们都听不懂她那口“流利”的带有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正在设法帮助她。那女孩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确定她是否在看他，但他被那深邃的眼眸吸引，他似乎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这个女孩注定要吃苦，他心上掠过这个念头。他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女孩：身子倾斜，仿佛身体内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就算坐下来也是不稳定的样子；对周遭都失去兴趣，可是也说不准，有时会有点神经质地笑着；且还不停的抽烟，简直颓废到了极点。这种女孩一点都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女孩。

　　她要到毗卢寺，她说。我知道，我可以带你去，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说。说的样子好像他一辈子都在这里等她出现，以便能带她到毗卢寺。他原来也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下午已经在此走动了好一会，他不会介意带她到那里。任何地方都可以，后来和她同行时，他甚至想他可以带她四处走走，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很幸运能遇见你。她说。她很小心的操着她的言语。她看起来很瘦，脸色发黄，可能一直睡不好；手指关节有点佝偻，可能字写得太用力了，或者打太多电脑之类的。他想都不想便回答：能陪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才是我的荣幸。他说的多半是真的，但也不完全当真，只是要要等到说出来后他才发现她其实并不丑，虽然年纪好像不年轻了。

　　他每天都在大街上走动，这是他的爱好，每天都会在黄昏左右出发，走到市内最大的广场，看上一部免费电影才回家。别人都是三五成群，他没有，每天只在城市绕行，都是一个人。他像孤狼，他知道。但这个女孩像个魔鬼，莫名其妙地出现，可能随时会消失。他几年前去过四川都江堰旅游过一次，他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想目睹一下中国最伟大的水利工程，感受一下那里的人文，欣赏以下群山环抱、清水流淌的美景。那里的女孩成群结伴多半会发出咯咯笑声，即使一个人也不会像这个女孩这样深色严厉，真的像鬼，一个孤独的鬼。

　　女孩话不多，他得想一想能和她谈点什么。他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要待多长时间，女孩都说了，但他听了也忘了，大约才刚来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她的说法就像个盲目的消费者，他不喜欢那些不知人生目标为何的人，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何如此麻木。但他觉得女孩应该有点不一样。她一时说不上来那里不一样。

　　不管要待多久，欢迎。他告诉她。女孩点点头，眼光落在一家卖贝壳饰品店的电视机上，上面正直播着5.12四川大地震的实录。那家店铺的老板正好站在门口，也对她说欢迎欢迎。她“看上”一个笔筒，问老板多少钱，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电视机屏幕。他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她便买下了，但她显然不急着出去。那老板说了一个天价，但她不知，好像无所谓。她有那种严肃而又无所谓的样子，他真想问她：你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忧愁啊。但他没问。

　　他逐渐联想起来。那一趟四川都江堰之行是四个人搭伴去的，其中有两个漂亮的女孩，大家去那里的旅游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看看都江堰，就是这样。 她们不是学生也不是家庭主妇，什么都不是，只是想看看都江堰。他依稀的记得那两个女孩很富有，她们拿了可以带的所有的东西，好像不是旅游而像是搬家。她们给他介绍自己的家世，介绍自己可以介绍的一切。他对她们的介绍毫无兴趣，但他还是很羡慕她们那种永远愉快的心情。他非常的羡慕。以致现在偶尔深呼吸时会想起她们。他也希望眼前的她能像他们一样。

　　那已经是三年前了。他存了半年的钱才得以前往，他一直想去四川，但他平时打工赚的钱只够他日常的生活，除非有人在那个时候找他为孩子补习功课。很早就想去四川了，但那注定是伤心的旅程。他哥哥在2005年去世了。哥哥是家里的骄傲，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哥哥身上，有时他甚至认为哥哥死了反而更好。真主阿拉保佑。但家人都不提哥哥的死，他和哥哥长得很像，有几次他梦见大哥来告诉他，他在那边真的过的很好，要他转告父母。他总是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多想追问：那边真的比较好吗？他从来没问出来。他哥哥在梦中也和他长得很像，也许正是他自己。

　　那一年他在上高中，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全家人都在，家里来了几位警察，母亲正在哭泣，脸色苍白，擦拭泪水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被叫到一旁去，祖父要他在一张纸上用书法写下大哥的名字。他的心如刀绞般疼痛，在那时他才真正的体会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当天夜里大哥的尸体便抬了回来，也没有进家。

　　大哥死后，家里的运气开始不济，母亲一病不起，父亲又上了年纪，而自己又在念着成绩不怎么好的书，但父母始终没有让他退学，现在他才是全家的希望。

　　这个女孩抱着这个笔筒，人很安静，她不再边走边抽烟了，这里的女孩不抽烟，更不会边走边抽。她抽叫他难为情，但也许此时她抽烟内心才会得到些许安慰。他开始注意她的表情。她并不快乐，他看得出来，因为曾经自己也如此不快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好了，他服膺真主的教条：勿悲伤。他接受一切现状，所有加诸于他的和未加诸于他的。

　　那些年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信念，生存的信念。

　　他想到这些。如果她现在问他的话，他会告诉她。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

　　我还是赶快去毗卢寺吧，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常常，我内心苦楚的时候走进那里的时候就好多了。他告诉那个女孩，她点点头。他带她穿过熙攘的街道，穿过卖纪念品的小摊，走进毗卢寺。喏，就是这里。他说。女孩始终都在沉默，是在祈祷。他知道女孩内心的痛苦，他想劝她，但欲言又止。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他也默默地陪着她。

　　他发现自己愿意陪她，不管她到哪里，他想他真的会去。她倏地歪着头问他：你想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为什么来毗卢寺？他知道，也不知道。

　　我只想在死前看看这些城市，离开这里之后，我要到更北的北方去，但我现在要在这里驻足 ，我实在没有想到5.12的四川会发生地震，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就这样的去了，所剩无几。我必须祈祷，在这里。他以为他听错了。她死之前。他看着她，她的眼泪流了出来。对，在我死之前。但我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可以感受到她在抽搐的内心。他看着她，拿出一张纸巾给她。她突然大哭起来。黄昏的毗卢寺显得更宁静。他扶她坐在石阶上，她突然说：这里真的很好，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虽然生命很脆弱，但活着就的坚强。

　　她的话重击着他的心底。他们原来是一样的人。他现在觉得他非常喜欢这样的一个人 ，不管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会不会死，他都不管。后来女孩告诉他她的遭遇，她患了绝症，且到了晚期，只有半年的时间可活，她打算在三个月里游历中国，但天不随人愿，就在她三个月即将结束的时候自己的家乡发生地震，家人、亲戚、朋友一去不返了。而自己去有幸苟活着，可能来不及离开这里了，他也来不及告诉她。

　　他来不及告诉她：我觉得你非常美丽。你这么美丽的人。你一定会到天堂。他来不及说时，天便逐渐的暗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