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10月7日

　　亦舒曾经赠给对三十岁表示骇然的小姑娘们一句名言：一个人除非廿九岁死了，否则总会到三十岁。

　　是呀，每个女人都应该记得自己在十九岁的时候是怎样的骇异三十岁。这个年龄代表的是花样年华已逝，人老珠黄，豆腐渣……总之所有好戏收场。

　　及至到了三十岁，却又发现舞台上锣鼓点子打得正紧凑，灯光照得很耀眼，凤冠霞帔压得头上沉甸甸，心里喜孜孜，一场好戏正唱得沸反盈天。男主角呢？更不用说了，三十岁的男人，只要手头不太缺钱，全都堪称“钻石”，顾盼生辉呢！

　　时代真的不同了，三十岁！日子正在风头上！头发已经懂得精心打理，弄得丝是丝缕是缕油亮丰润，皮肤已经学会好好保养，搽得红是红白是白娇艳欲滴，眼睛下面的阴影呢，只消巧妙地用一点点遮瑕膏就让它轻松消失！

　　一大早我夹在一堆老人小孩中间等公交车，就看见这样两个三十岁光景的漂亮女人，穿短短热裤，蹬半高筒靴子，当中露出雪白修长两条大腿，极其晃眼。我和老人们等的车还不来，就眼巴巴看着两个妖女招摇过市。

　　说不定还是两个辣妈呢，家里孩子有老人带着。

　　公交车终于来了，大家一窝蜂拥上去。司机也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边抱怨堵车，一边教育老人：“老年人不要挤，等下一辆不好吗？又不赶时间！”

　　一个老头子兴致勃勃地答道：“怎么不赶时间？今天重阳节，单位组织老年人活动，要迟到了！”

　　他是个满脸老人斑的老头子，身材不算胖，穿一件米色夹克衫，头发掉得没剩多少了，剩下的那几根枯索地在脑袋上搭着，颜色是一种不干净的白。他旁边坐的老太太脸皮焦黄，不苟言笑，面颊上因此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全身上下收拾得十分干净利索，嘴巴上搽着一层稀薄的口红。她是送孙女上学去的，那小孙女是个非常娇嫩的小美妞儿，雪白皮肤吹弹得破。

　　看着他们，你会觉得生命真是一样奇怪的东西。

　　老人们都年轻过，出过风头，那时，他们当中也不乏俊男美女。

　　看李碧华的书，最精彩就是《胭脂扣》，看《胭脂扣》，最震动就是读到最后几页，那个遍寻情人不见的如花女鬼突然愿意离开她眷恋难舍的人世间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念念不忘的情人，那风流倜傥，痴心绝对的十二少，无灾无恙地长成了一个混迹江湖，潦倒委琐的老人。

　　她自然不能继续爱下去，爱这样一个老得脱了形的十二少。

　　但是人人都会老，除非之前死了。

　　年过三十的我，坐在重阳节清晨的公交车上，一堆老人和小孩中间，真切地感受到，正在亲历的生命是造物和我们开的一个诡异而感伤的玩笑。

　　除非，造物是要把一些很特别的东西交到我们手里，让我们捧着，体验一下那沉甸甸的分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