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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言罂粟花

作者: Sara.诺 [签约作家]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1章 消失在雪中

  消失在雪中

  我居住在一个偏远的村庄,自我懂事以来,便没有出去过。村里人一直唤它日月村,但孟娘告诉我,村子全称复日月光辉村。我曾嘻笑它听起来好奇怪,只见孟娘拉了脸,不允许我对它不敬,于是往后便没再提它。

  此时,我坐在梳妆台前,孟娘梳着我过腰的头发。孟娘说我的头发又黑又亮,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头发。她还说,小公主永远是日月村最漂亮的人儿。

  我笑笑,不说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16岁,长大后会更漂亮吧。

  记得五岁之前的生活是很艰苦的。娘亲织布维持生活。我问娘亲我为什么没有爹,娘亲说爹出远门经商了。

  娘亲就是在哪天死的。之前,娘亲告诉我,她其实不是我的娘亲,我的娘亲在元年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那天产下我之后便死了。是难产。据我娘亲的意愿,给我取名为朱忆祯。

  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就要挨饿了,却也是在那一天,来了一大群人。有一个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并没有害怕轻声回答,朱忆祯。

  那个人便是孟娘。她抬头看着屋顶,喃喃着:忆祯……忆祯……原来是这样……你娘是白素素吧?我点头,这是养我的娘亲刚告诉我的。

  孟娘蹲下,与我同高,告诉我以后她会照顾我。

  那天到达日月村后,村口站着好多人,他们齐齐向我跪下,公主千岁。

  我并不知道“公主”的意思,只是把它当名字听。所有人都唤我“公主”一一从那以后。

  距那天到现在,竟已11年了。今天是三月十九日,祭祖仪式又要开始了。每年的今天都要举行,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但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于是我默认为是娘亲的祭日。在这天,所有人会对着祭祖台跪拜,由我喊出“复兴”,然后他们接着重复好几遍。即使我做了11年,但仍不能明白“复兴”的涵义。其实,在这天最不快乐的是我,因为我不能过生辰。

  孟娘将我的一部分头发盘上头顶,插上发髻、头钗和其他首饰后,转身走进里屋。

  忆祯,忆祯。

  我知道肯定是林文哥和林武哥来了,因为只有他们,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叫我的名字。我刚想开口告诉他们孟娘在里屋,便听到孟娘训斥,你们两个不许对公主无礼!

  我说,孟娘,你就当没听到好不好?就一次。

  孟娘是最宠我的,帮我把丝带绑上后就出去了。

  林文哥说,忆祯,今天不但是祭祖,还要帮你举行成人礼呢。

  是吗?我有点高兴,终于要帮我过生辰了吗?

  林武哥摇头,插道,应该不是,我们今早偷听到他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要做好准备喔。忆祯,孟娘和我爹他们为什么不许我们叫你名字啊?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孟娘便进来把我拉出去了,说是祭祖仪式就要开始了。

  果真,在祭祖仪式结束后,孟娘宣布我的成人礼开始。

  公主万岁。我以为我听错了,但他们在喊第二次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他们喊的是不同于往日“千岁”的“万岁”。这才发现,我今天着金色纱衣玉锦。

  孟娘领头跪拜,望公主领我们复明,赶走满清贼!



  我终于知道一切。

  复日月光辉。将“日”与“月”并在一起,便是“明”。

  复明光辉。

  我是前朝遗留在民间的公主。我爹便是朱由检崇祯皇帝。

  正是娘亲产下我的那天,京都被攻破,曾经辉煌一时的大明王朝灭亡,享国270年。父皇在接连刺死袁妃和众多妃嫔宫女大臣后,登上煤山万寿皇亭,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而死。父皇和周皇后的尸首被移出宫,停在东华门示众。孟娘他们为顾全大局,带着悲痛欲绝的心情忍辱负重,任由父皇被奚落谩骂,不劫尸。我知道,那是多么痛苦。四月初,父皇的尸首被草草掩埋于昌平县的田贵妃墓中。

  逆贼直逼京师,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

  这是父皇的绝笔,享年34。娘亲一定是跟父皇心有灵犀吧,所以才会在明朝灭亡时与父皇同去。

  那个时候的王朝其实是一定会灭的吧?内忧外患,与两军作站。犹如风中之烛,随时都有可能颠覆。就像一个苹果,已经从里面开始腐烂,就算有再坚强的外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我知道,这不是父皇的错,他是一个好皇帝。他接手的王朝早就已经开始腐烂了。父皇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便只能被扣上“亡国君”的帽子了。

  孟娘是周皇后身边的侍女。皇后自缢前,曾告诉孟娘,崇祯十六年,父皇与我娘亲相遇相识相知。本要接娘亲入宫,但娘亲自知身份卑微,迟迟不肯答应,且周皇后也不应允,父皇无可奈何。回宫前,娘亲说,如果我的孩子是男儿,便叫忆崇,是女儿便叫忆祯。忆崇祯。周皇后自知对不住我娘亲,派人送了许多金银财宝给她,但娘亲不要。周皇后将娘亲旧日的住址给了孟娘,让她务必找到我光复我朝。



  我拔出祭祖台上的剑,直刺苍穹,复我明朝!

  复我明朝。四处回荡着这句信誓旦旦的话。

  父皇,臣儿一定杀满清贼为父皇报仇,光复我朝。



  孟娘将复明大将军带带来见我。他竟是林伯伯,林文哥和林武哥的父亲。怪不得我曾多次看到他们在密谋着什么。孟娘说林伯伯是绝对忠于公主,忠于明朝的,请放心。

  经商议,他们决定让一部分精英兵跟随我入京,保护我的安全。入京目的是了解基本情况。我想想觉得不妥当,这么多人走在京都大街上,是必定会引起注意的。最后决定,由孟娘、林伯伯看好的手下风安和五名精英兵陪我上路。本来孟娘是不用去的,但孟娘说我从小是她照顾,没有她料理我的饮食起居我会不习惯。

  赶了五天的路,我们终于到达京都。暂时居于一个小客栈,谎称我是某户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要了些许上房。

  店小二见我们衣着非凡,必非富即贵,立刻迎上,笑脸盈盈地说,今日几位来的真是巧了,今儿个晚上京城举行灯谜会,会有许多才子才女来参加呢,朱小姐不妨去凑凑热闹,说不定遇上个有才有貌的意中人,那就……

  在日月村可没这些花样儿,自然新奇万分,忙问在哪举行。

  店小二笑答,就在外面这街道上呢。

  孟娘打赏了他一些碎银子让他走,他道着谢便下楼去了。

  孟娘对它没兴趣,让风安陪我去,出门前千嘱万咐,风安,一定要保护好公主,必须毫发无伤地回来。

  誓死保护公主。



  京都大街上真是热闹得很,每个人都为谋生而吆喝着。时而擦擦额头的汗,脸上似乎写着勤作,朴实,即使是累的,苦的,但依然能从中找到快乐的源头,微笑着。看着这般繁荣景象,我竟被其感动着。其实,何必一定要复明?现在这样也很好吧,家家安居乐业,享天伦之乐,为何非要去在意是谁在统治?满人也好,汗人也好,只要能使王朝繁荣,何必……不行不行,我怎么可以有这些想法?父皇的仇是一定要报的,满清贼偷走我们的一切,我们一定要拿回来!

  众多人是向着灯谜会来的,自然人满为患。风安将佩剑横在胸前,便无人敢靠近我,纷纷让开一道。这样的行为引起了多人不满,轻声低估,大小姐架子。

  这次灯谜会似乎是某大户人家举办的,实猜对有奖制。其下人将灯架推出,讲过规则,但始终不见举办者露面。

  掀开封条,第一盏灯上的迷条上写着:金木水火(猜一字)。我笑了笑,简单。坎。果然,不久便有人答了出来,获得这盏灯。获灯数最多者,可与这家小姐共游一日。身旁有人问了句为什么是坎?我无意中说,五行中欠缺土,便是坎。那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对我敬佩了几分。接下来几盏灯皆是拆拼字,不见有什么难度。战乱重圆何感叹(猜一字)一一哉。细雨如丝正及时(称谓二)一一在下,小的。寄人篱下为糊口(猜一字)一一噙。湖光水影月当空(猜一字)一一古。

  当最后一张封条撕开,底下哗然,议论纷纷。谜面竟是空的,什么字也没有。

  一刻钟过去,无人答出此题。有人喊,是不是忘了写题了啊!下人答,不是,这就是题目。

  我闭上眼睛思署片刻,嘴角慢慢上扬。

  迷。

  我一惊,竟有人与我一同说出答案。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我转过身,见一摇扇男子走出人群。收起扇,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一双黑眸清澈明亮,衣着上好绸缎。

  下人犯了难,这……二位都猜对,该如何是好?可否请二位协商谁人得灯。

  我留下一句给他吧,便咐风安回客栈。路过他跟前时,与他对视倾刻,笑了。没走几步,他便追上,敢问小姐芳名?

  想了想,没有人告诉他真名,便随意说了,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一钩残月伴三星。公子呢?

  没想到他立刻猜出,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是秋。一钩残月伴三星是心,秋心,好名字。五口之家,外种一树。十与十对,日与月对。

  五口之家,外种一树是梧,十与十对,日与月对是朝。梧朝,也是好名字。仿佛找到了知音,欲与之谈。

  秋心姑娘,何日才能再相逢?

  有缘他日必相逢。所以我未留下我的住址。一切随缘吧。



  一小太监惊恐地跪在金銮殿中央,哆嗦地喊着皇上饶命。说不惊恐是不可能的,在发生那样的事后,担心项上人头的去留是必然的。小太监是陪皇帝练武的,本来以他的功力是威胁不到皇帝的,可这位少年皇帝心里装着其他事儿,一分心,小太监的剑便架在了他脖子上。皇帝倒没什么,可把小太监吓坏了,剑一掉,“咚”地跪地哆嗦起来。

  起来吧小安子,少年皇帝挥挥手,转身背对着他,小安子,今晚我们再溜出去吧。

  刚起来又跪下,皇上饶命,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要是被太皇太后察觉,那小安子的人头就难保了啊,您就饶了小安子吧。

  那你就是要违抗朕的命令了是吗?是要朕现在就赐你死?

  当奴才的,得罪哪个主都不是,只能迟一天死就迟一天死吧,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孟娘得到情报,当朝少年康熙帝14岁亲政,智处鳌拜,有一番作为,近日喜微服出宫,正是我们行刺的最好时机。只要康熙帝一死,我们立即起兵,他们没了一国之君,便是一盘散沙。但难点是,没有人见过他,在茫茫人海中如何找到微服的皇帝?

  孟娘出去办事,嘱咐风安将我看好,不让我出去, 说是最近满清贼查反比较严。我点头答应,却在透过窗,看到了那个熟悉并牵挂着的背影时,央求风安让我出去。风安不答应,奈于他越发远了,我开了窗便唤,梧朝公子。

  既然我出不去,他便上来了,并进来。他问是否可以去掉姑娘二字,唤我秋心。我点头。在他接近我时,风安突现,说,少爷请留步,恕风安冒昧,我必须检查你身上有无威胁到小姐性命之物。

  话一出,他的随从喊一声,大胆!岂容你放肆!

  我也在一旁道,风安,不得无礼。

  最终,风安经不起我央求,我们还是出去了。我们去了一家有名的茶馆品茶,我对茶知晓一二,以前听孟娘讲过些许,他却对它颇有研究。正在我听得津津入味时,他的随从对他耳语几句,他道了声抱歉,说要离开一会儿,就回来。在他离开的间隙,我们就遇上了麻烦。

  茶馆来了一位大官,馆内所有人都畏他三分,起立迎接,唯独我和风安无视他的来临。有好心人提醒我快起来,他是正都统马千万,得罪不得。我对好心人回施一个微笑,但是仍没有站起。我可不是满人,不对满将行礼。可正是这样,我们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步走来。旁人唏嘘一片,有人说我们要惨了。

  马千万说,大胆刁民主本都统来了还不行礼,你是瞎子吗?

  我放下杯子,抬头说,乡下人,没见过达官显贵。

  那马千万一看便是个粗人,看着我眼睛直发亮,早就忘了自己是过来教训我们,给我的点颜色瞧瞧的。对我连连赞叹,那只手还很不规矩地想要摸我的脸,结果摸在了风安的剑刃上。风安是不管他到底官当得多大的,只要有人想对我意图不轨,他就会站出来。想要碰我,须先问他的剑答不答应。

  马千万大怒,手一招呼,我们便被团团围在了中间。他恶狠狠地说,在这京中,有谁不认识我马千万都统,你竟然对本都统拔剑,他奶奶的你不想活了?来人哪,给我把他抓起来!不能活捉就给我就地处决!

  说着,那些穿着金晃晃的铠钾的人便挥着刀剑就要冲上来,馆子里的人看往别处去,不想见血。门口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凑凑热闹,看其厉害关系的。

  他的霸道无礼更加激起了我复明的决心。

  那些不中用的士兵动作迟缓,却刀刀想要了风安的命,直刺他的要害。可风安岂是这么容易就被制服杀掉的?只挥几下,剑下便多了几个亡魂。见同班如此轻易就丧了命,他们怯步了,举着刀剑不敢前进。马千万更加愤怒,下了道命令:杀不了风安一个也别想活。

  就在他们衡量着要不要冲上去时,有人喊了声住手。是梧朝回来了。

  马千万头也不回地骂,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来送死了?

  马千万,梧朝脸上没有丝毫惧怕,镇定自若,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压人民,无故下杀令。

  听到有人敢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不是马都统后,马千万骂出几句不中听的话转身,你他……然后,在看到了抬头挺胸的梧朝时,脸上原有的霸气消失殆尽,只剩下无限的恐惧。脚一哆嗦,跪倒在地。馆子里所有人一惊,谁有如此大的威力,竟让马千万吓得跪倒在地?我也惊讶,刚刚如猛虎般的马千万此刻变成了乖小猫。

  他头也不敢抬一下,哆着声音,说着颤抖的话:皇……皇……上饶……饶……命,微臣……臣……该该……该死,微臣该该该该该……该死

  大家都慌了脚,一听到那个名词,习惯性地脚软,与马千万一样,跪倒在地。只有我和风安站着不动。又是那个好心人拉了拉我的衣角,让我跪下。我没有跪,只是站着一直盯着梧朝看。梧朝,梧朝,吾之朝野……原来是有这蕴义,他就是孟娘口中有作为的少年皇帝……

  我喃喃,原来,你是爱新觉罗玄烨。

  他们对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以为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皇上的名字也敢叫。然而,他并没有发怒,反而还跟我道歉,他不该欺骗我。

  我忍了很久,才把快掉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我看着屋脊说,对不起,我该回去了。

  他拉住我说,你随我入宫吧,做我的皇后。

  我心里甚是难受,讥讽自己:前朝公主与当朝皇帝成亲?皇后?多么可笑,母仪天下么?凤冠霞披,母仪着这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天下?我苦笑,我是汉人,你是满人,我们不合适。

  他说他特别尊崇我们汉人的文化,说孔子真不愧为万人师表,不愧为圣人。满汉是一家,不必去在意。

  我推开他的手,满汉永远不会是一家。我恨你们满人,你们是贼,偷走了我们的大明王朝。如果你不是满人,亦或我不是汉人,我们才会有美好的结局。但结果都不是。上天给了我们这份缘,可是我们没有份,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我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怕我一回头,便会被他挽留住。即使他不要江山要美人,我还是不能留下。既然一早就知道这是个错误的开始,何必苦苦坚持?出了茶馆,我就哭了,泪珠啪嗒啪嗒掉,一直到了客栈。因为伤心的缘故,直到风安跟我说孟娘还没回来,我才注意到,孟娘不在。正当我们焦急时,林文哥冲了进来,身上血淋淋地,喘着粗气说,忆祯,我们不幸中了满清贼的埋伏,孟娘、林武和五名精英兵全被活捉了去,只有我一人逃出虎口,快……快想办法救他们……说完便倒地不起。

  我惊叫着跑去探他的气,还好,是因为流血过多昏迷了。现在回想起来,梧朝……哦不,康熙帝那会儿定是因捉住了孟娘他们才离去的。救孟娘的事必不能来硬的,只能智取。

  我决定入宫。

  林文哥醒了之后,我将一封信交于他,让他带回日月村,交给林伯伯。信上说,孟娘等人被满清贼所抓,我不能弃之不顾,决定想办法入宫。如若不能活着出来,复明大业全权交于林大将军,望大家听从林伯伯的指挥,不得违命。忆祯上。

  即便林文哥知道了我的计划,对我百般阻拦,我还是没有改变初衷,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他回村。但是我拿风安没办法,他就是要留下保护我的安全。换一种说法便是,想杀我,必须踩着他的尸体过来。所以我便只能答应。

  第二天,我们走了几条街,失望而归,没有看到他。失望之余,风安想到了昨日那个胆小如鼠的马千万。在这,寻马千万的住处是一点难度都没有的。很快,我们就到了都统府。几个守门的侍卫拦下我们,不让进。在几番说下来还是不行的时候,风安动起了武,终于惊动了马千万。一见是我们,完全没了刚出来时的怒气,或许是知道我和他们的皇帝关系不一般,笑问我们有何贵干。我说我要见他。他犹豫了几下还是答应了。我知道,凭他正都统的身份,带人进宫是不成问题的。



  我们站在殿外,等待那边的回复。不久,小安子来报,只允许我一人进殿。于是风安与马千万在外等候。

  我见了他,竟不知所措了,只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后来想想是该行礼吧?正在我膝盖快着地时,他扶住了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叫我玄烨吧,不要把我当皇上。秋心,你能进宫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

  他真的没有称自己为“朕”。我想,如果他不不是皇上,我不是公主,那该有多好。民女不敢直呼皇上名讳。皇上,其实我欺君了,我叫忆祯,不叫秋心。

  忆祯?没关系的,我不在乎。忆祯,别叫我皇上好吗?你如果不喜欢满人,那我不做皇帝了,我跟你一样,当汉人好不好?

  我别过头去,请皇上别说不负责任的话。我答应。他似乎不相信,又问了许多遍。见我次次点头,才高兴地将我抱住说太好了。我却在心里说:玄烨,对不起……

  我没有在当天便让他放了孟娘他们,这样定会起疑心。待他跟我谈起反清的事时,我无意地说,听说你已经抓到了反贼?我很不情愿称孟娘他们反贼,但此刻我不得不。

  他还未回答,便听太监们传,太皇太后驾到。

  老太太在贡女的搀扶下走进了大殿,指着我说,玄烨,她就是你找的民间女子?是个汉人?她上下打量着我,我不喜欢,一点礼数都不知,怎么见了我连礼都不行的?这么轻易就接进宫里,底细察清楚了?

  奶奶,玄烨打发走宫女,自己搀着她,忆祯刚入宫,什么都不懂,您别怪她。

  她还是一个劲地盯着我,哪儿找出毛病就挑哪儿说。总之,不管在哪个角度,我都是个暇疵品,她打哪儿看我都不顺眼,最后便离去了。走之前还留下一句话,不准你立她为妃,她不够资格。

  再一次见面是玄烨正在上朝的时候。老太太带了一大帮子的人闯入我的寝房。她坐在最具权威的地方,对我喝一声。跪下!老太太底气还挺足的。她命人把人带上来。

  我一激动喊出了来人的名字,孟娘!林武哥!他们定受苦了,衣衫不整,血迹斑斑。

  老太太说我也是谋反一员,今儿个要将我们几个处死。孟娘一口咬牙她不认识我,更别提什么谋反的事了。我知道,孟娘不想让我混进去。老太太不糊涂,这点事蒙不了她,但是她说要我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然后再赐我死。她真这么做了,命侍卫动手。而我,只能哭喊着不要,看着他们倒在我脚边,死不瞑目地看着我。孟娘,林武哥……我摇着他们的尸体无济于事。要是早知如此,我宁愿在日月村过完这辈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孟娘和林武哥已经离我而去。

  老太太笑了笑,你别哭,你很快就要跟他们一起去了。还有,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们所谓的精英兵经不住酷刑折磨,说出了你们的大本营。我想,马上,你们就都可以在阎王那聚着了。来人,赐她白绫,看在玄烨面子上,让你这逆贼死得体面些。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掉了,心如死灰。既然我们败类,活着也没意思了。往白绫走去。我是不甘心的,我们为什么就这么败了?孟娘他们的心血就这样没了?

  一把剑飞来,切断了白绫,有神智有些模糊地掉在了地上。睁开眼,是风安尾随玄烨来了。我知道,一定是风安全报的信。玄烨怪她为什么没经他同意就要处死这么多人。然后又说我是无辜的。我当然会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同样是汉人,我真的不忍心他们死在我面前,我好伤心……

  老太太与玄烨争论了起来,最后老太太负气而去,说定会捉活党与他对峙。我靠在玄烨的怀里,泪如决堤。

  我没有想到,老太太的办事效率竟会如此之快。当日下午,她便召集我们到她寝宫。

  我有一种很不翔的预感。果不其然,预感灵验了。原来精英兵出卖我们是真的。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日月村的人根本一点消息都没有,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攻进村里。林伯伯抵挡不住,随复明军自刎了,留下了些老弱妇儒,被抓进了宫。就是这些跪在我们面前的人。他们很惊讶地看着我,公主,您怎么在这?小豆儿吓坏了,哭着说,公主姐姐,救我们。

  我咬咬牙,不能承认,不能承认,现在承认了只会全军覆没,但如若不承认,还会有一线希望。你们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老太太说,既然你不承认,我就想办法让你承认,一盏茶杀两个,杀到你承认为止,来人哪。

  刘奶奶刘爷爷骂我骂得最凶,说我怎么可以出卖大明,投靠狗贼。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伤透了他们的心,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我。一盏茶过去,他们死了。我的心瞬间破裂。他们唯一的小孙女爬着过来,抓住我的衣角求我救救他们。我部说话,她也死了。

  玄烨说谁再敢动手杀人朕就斩了谁,老太太一怒,我来!皇上就杀了我吧。毕竟是他奶奶,她的性命比他们更重要。我咬破了嘴唇,血滴在了地上,不客气开口,不客气开口……泪将我的眼睛模糊成一片,看不清到底谁被杀了,只知道一个接着一个倒在了地上,狰狞地瞪着我。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手握紧,指甲都嵌进了肉掌。我跪在玄烨面前,眼泪止也止不住,杀了我吧,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们又杀了我的族人,你们又杀了我的族人!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只有玄烨和风安在了。玄烨很抱歉地说他们一个也没活。

  我没有说话,眼前都是一幅幅他们死前狰狞的面孔。

  从那晚开始,我天天做恶梦,他们要来向我索命。不过,我倒不是因为怕他们索命,而是一看到他们,内心就气血翻滚,说不出的痛。犹如被千万根针扎着般。

  玄烨来看我,我说好多了。说着便泡了杯茶递给他。他笑着接过,我回施一个笑,坐着看着他。就在他的嘴唇碰到杯沿时,我说等一下,茶太烫。然后对着杯子里的液体吹了几口,笑着递过去,好了。

  他将手提起,眼看茶就要倒进嘴里,我心里挣扎了又挣扎,最后还是说了等一下。他奇怪地望着我,忆祯,你怎么了?怎么怪怪的?我谎称这杯茶不热了,凉着胃可不好,再重新泡一杯。我想要将杯子拿回,他却一躲,执意就要这杯,然后就要往嘴里倒。我惊叫着不要,有毒!败了,我真的败了,从遇到他的那一刻我就注定要败。

  他像早就知道了一般,没有多余的惊讶,只是问,为什么?如果你想我死,我就喝下去。但是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你先问问你们自己,为什么要夺走我们汉人的江山?没错,太皇太后是对的,我是反贼,而且,我是前朝遗留的忆祯公主。你说为什么?现在由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好,我知道了,我喝。

  不!我迅速夺走,我喝!乘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便真的喝下去了。孟娘,林文哥,林武哥,还有大明的子民们,忆祯真的对不起大明王朝,因为我,而让复明的希望一扫而空。我真的很没用……父皇,臣儿该死,就算死一千次也不足以谢罪,对不起,父皇,忆祯没有替您报仇。臣儿实在是下不了手,累了,很累,这样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在挨了一剑后,倒在了玄烨的怀里。风安本想完成刺杀大业,但是被我挡了。我说,风安,放了他吧,我替他死。其实,风安也知道,我们败了,彻底地败了。所以,他用那把剑自刎了。玄烨一扶我便满手是血,他叫着太医。我笑了,握着他手,玄烨,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能遇见你是我从小到大最快乐的事,但喜欢上你却是从开始就错误的。我还是想说,如果你不是皇上,我也不是公主,那该多好……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做一个好皇帝,造福百姓,我就瞑目了……我累了……

  忆祯!他的喊叫声响彻了整个宫殿。

  窗外竟飘起了皑皑的雪,与这鲜艳的红色是多么不配。有一片雪花飘啊飘地就落在了我的手心,多么纯白的雪花啊。可是它只有短暂的生命,不久后就要消失。看啊,它化了,如同没有来过这世界……

  我静静地闭上了眼,与皑皑白雪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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