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母亲

商品母亲

　　为卖掉房子，芳焕操碎了心。

　　才一个月的时间，花白的头发，像遭了场秋风似的，已经脱掉不少，头顶心像麻雀幼仔的肚皮，居然已然发出油亮来了！本来就很小的眼睛，光亮越发黯然，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因为这几天没睡好觉，眼珠红红的，粘着一层眼屎，眼皮也有点浮肿。眼睛半睁不睁的，走几步，就得抬起手来，用手背擦一擦，不然，模模糊糊，看不清眼前的路，即便是这样，还是小心的不够，崴了右脚脖子！以致走起路来，竟是一瘸一拐的。

　　那是祖上留给他的遗产。

　　他家几代单传，到他这代，这栋老房怕是百岁有余了。别看房子岁数大，久经风雨，身子骨还很硬朗，腰不弯背不驼，立立整整，，只是陈旧些。就像老人的脸色，没有鲜艳的光泽；但久经风霜，却还苍健，挺拔！四间大瓦房，独门独院，窗前，两株多年的梨树，每当春暖花开，满树披雪，甜香阵阵，蜂儿在花丛中奔忙着，哄哄的喧闹声，传出院外；美丽的蝴蝶，成群结队，嬉戏在两树之间，让人的心情格外舒爽快乐！门房，古模古样，好像有点考古的价值。据村里有学问的人推说，多了不说，再过三十年，这所房子的价值，就有研究了。除此而外，这所房子的位置很地道，正是村里的核心：且前后宽敞，交通方便。论价钱，按现在说，八万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吐唾沫是钉，写文书；如果力争十万呢，遇到腰杆子粗的，财力厚实的，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本是好好的房子，为什么要卖掉呢？原来，他要“往高处走”了！

　　一个月前，妻弟在城里，来了一封信。妻弟是厨师，当初单身去闯沈阳，起初，给一个小餐馆打工，后来，偏巧老板抛开年轻的妻子，跟一个外地的打工妹奔了远方。女掌柜看妻弟实在，又会厨艺，便和妻弟结了婚。如今，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打工仔了，而是发展成名震一方的餐饮界的大老板了。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已逾百万之富。今年春天，正是梨花赛雪的时候，芳焕的夫人，应邀去帮忙；还不到两个月，妻弟又要他也过去，要帮他一把，在城里安个家，度过晚年。毕竟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

　　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按着芳焕的想法，转包土地，卖掉陈旧的家具，再把老房一出手，拍拍屁股走人！可是，在卖房之前的一切，倒还顺利；卖房，天大的难题——老娘不同意！

　　芳焕的老娘已经八十多岁了。老伴死得早，她教养着儿子，守着祖业，脚踩着艰辛，走到了今天。苦命人，一辈子勤劳成性，身板倒硬朗。除了耳朵背些，没别的毛病。一商量，要她离开故土，万难！不同意，一百个不同意，“活是家乡人，死是家乡鬼”。老了老了，就是请她上天，王母娘娘陪着，住在天上享福，也不去！

　　这可给了芳焕当头一棒！成串的美梦，要被老妈一票否决成了幻影。芳焕一筹莫展，郁闷极了。

　　因为郁闷，芳焕信马由缰去了集市。

　　节令已是初夏。集市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一家家商店，时尚的商品，花花绿绿，很是诱人！可是，芳焕的眼球却被一句口号吸引住了！有家商店的大玻璃窗上，赫然地贴着——“买一赠一”！“买一赠一”？有点意思，难道说买一样，再给一样？我倒要看看，咋个“赠一”法！

　　随着人流，走进了商店。他留心观察一阵子，终于弄清了“买一赠一”的含义：商家所谓的“赠一”，就是在人们买货的同时，把某些商品，附卖出去；表面上是“赠”，而在暗中却把钱加在了“买一”里！“买一”的人，贪便宜，只顾得到“赠一”，殊不知，在“买一”商品的价格上，已经被宰了。芳焕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心头砰然一动，暗暗思忖，“买一赠一”倒还是个好办法……

　　其实，因为芳焕的房子好，邻居早就动了心；只是苦于没机会。这下好了，几十年的烟火邻居，他要买就没有别人的份。想买的再多，动真格的，先靠边，还得是邻居优先。这是常理。

　　这天，吃过早饭，邻居李老汉来家，说过闲话，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磕，把话转入了正题：“房子真的要卖？”

　　“瞧老哥您说的，还能拿卖房开玩笑？真的要卖！进城去。”

　　“这么回事：你知道的——我没儿子，闺女想搬回来，照顾我们老两口。嗨，一年不如一年哪！我想买下来，好方便些！”

　　芳焕觉得卖给邻居最好。他们几十年的烟火邻居，你来我往的，关系很融洽。芳焕说：“‘远亲不如近邻’，老哥，我的房子咋样，你心里有数。这价钱，七八万准值吧？”

　　“恩，没多说。你很实诚，没要谎。”

　　“不过，我有句话，得跟你先挑明了。你知道的，房子要卖，可我的老妈却没法带走，得仍然在这住着！”

　　“”啥？“李老汉听了，脸上的肉有点僵，满是疑惑：”你没说错吧？那算咋卖的房呢！啊，你的房卖给人家了，你的妈还在这里住！卖房搭妈，这样的房子，你能买吗？“

　　哪知道，芳焕却不以为然，很有耐心，他心平气和地解释说：“老哥，听我说。你看啊，我妈在这儿住惯了，死活不跟我走。啥法子呢？再说，城里住楼，她到那儿，上上下下也不方便。我们也没时间照管她，我们是去给人家帮忙啊！”

　　“不好说呀！芳焕！咱不见外，要是我年轻，可以照顾她，可是，我们都老了，都要儿女们照顾了！这不大好办！”李老汉也很实在。烟袋锅在芳焕的面前比划着，话说得有点急，脸色了红了。

　　“那么，跟孩子说说嘛。这样吧，老哥，我在房子的价钱上让一下！要六万，还不成吗？老太太这个岁数了，吃穿没的说，随便，冬天别冷夏天别热，小病小灾，吃点药片，病重的话，几天功夫就发送出去了！不碍大事的。行吗？——包您不吃亏！我少要几万元，就算给他掏养老费了。给她送进老年公寓，不是照样花钱吗？还不如咱们伺候的好呢！”芳焕搬着手指头，算计着说，“我妈，今年八十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还能活几年？五年七年够她活的了。千万别死脑筋，我吃个大亏，你们却检个大便宜呢！咋样，老哥？你算算，见便宜还绕着道走吗？”

　　李老汉听着，又把小烟袋叼在嘴里，烟锅里滋滋的，忽明忽灭。他在想着心事。芳焕说的价钱是到家了，没的说。再往下降，老邻居住着，不够意思了。不过，这件事，他觉得别扭。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一份卖房子搭上老娘一起卖的。芳焕说得轻轻松松，头头是道，把自己的母亲好像商品一样，推给人家，一走了之，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这是儿子说的话吗？是儿子该做的吗？养了一辈子儿子，末了就得到这样的下场？寒心啊！哑巴牲口还懂得亲情呢！冷血动物！他记得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芳焕的妈妈，为了省下粮食给他吃，吃野菜中毒，多亏身体好，不然要了命！人，含辛茹苦，节衣缩食，风里雨里，要儿要女，图啥呢！想到这儿，两眼一酸，心头一颤，装出被呛咳的样子，转身擦去两滴混浊的眼泪。

　　他觉得自己没法再谈下去。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然的话，就要涕泪交流了。他不想说什么。他站起身，告诉芳焕说：“再说吧，回去的和女儿女婿 商量商量。”

　　李老汉原原本本把芳焕的意思说给家里人，边说，边骂芳焕不孝，骂芳焕是狼崽子，不可交！表示无论价钱贵贱，绝不买他的房子！哪知道，女儿却不同意他的意见。女儿劝他说：“不能这样，爸爸！养儿防老，芳焕卖房搭母，应受谴责；但我们是近邻，理应伸手相助！不让老太太心寒。别说是买房子带的，就是在大街上检的，总该给口饭吃吧！别说还少要不少的钱！——这个房子，我非买不可！”

　　在女儿的劝说下，李老汉也不再反对。买房的契约很快就签订好了。

　　可是，芳焕的老妈妈还蒙在鼓里。以为邻居是怕她寂寞，来给她做伴的！邻居女儿不让大家告诉她，怕老太太上火，影响健康！要她毫不察觉，只当儿子出门去了！

　　卖房成功啦！房子卖了出去，老娘也顺利得到了安置，芳焕高兴极了。谁说卖房搭母没人买？太落后了，没有一点超前意识。市场上“买一赠一”已经为人们普遍接受了，我只不过是引用一回而已！看来，人们的思想观念该来个彻底的改革了！有人说我不孝！不孝？一两万块钱呀！为了母亲，卖房搭的！那是留给她的养老费啊！一举两得，房子卖了，自己拔腿出去，母亲又有了安置，怎么能说是不孝呢？我卖房实践，是一个生活中成功的范例！等着吧，我还是个先驱者呢！一方面，他为人们的观念迂腐愤愤不平，另一方面他也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拨云见日，他的心头见了天！愁眉锁眼的日子，已成过去，几天以后，轻装上阵，住进沈阳的高楼，就要和爱人团聚，过上早已向往的城市的生活。对于当了半辈子农民的他来说，那是梦寐以求的天堂！他恨不得一步就到沈阳！

　　离家那天，汽车停在门口，芳焕收拾好行李，一头钻进车，正要出发，邮递员急忙送来一封信。什么信呢？一看，挂号信，沈阳来的。签过字，送走邮递员，他急忙打开信。一看，坏了！他还没看完，便像泄气的皮球，眼皮跳，面肌抽搐，双耳轰然作响。膝盖发软，站立不住，他哆嗦着，就势蹲在地上。身上，一点力量也没有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好几遍，他呆住了。

　　原来，信是妻弟写来的。告诉他说，卖房子搭妈的事，来城里的乡亲议论纷纷，你的名誉不佳，会影响生意。不要来帮忙了！另外，更让他意外的是，妻子听了他“卖房搭妈”的事，担心将来自己的儿子也把自己搭在房子里卖出去，对他提出离婚！

　　芳焕站在车外，回过头看着已经卖掉的房子，欲哭无泪，欲说无言！进城的梦想已成为泡影，还面临离婚的危机；就是回到原来的房子里，也不可能了！

　　“怎么，快上车呀！”司机催他说。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面如土色，像突然得了重病似的，冲着司机摆着手说：“你走吧，我，我没处可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