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墨

紫墨

　　前生，我是那户小户人家的书童，布衣方巾，轻牵衣袖，一圈而一圈儿为公子磨墨，墨香清雅，满室流芳，轻佻的鸟语虫鸣被赶得干干净净，流下落堂堂的阳光，一窗一窗地映在地上，公子来了，和我一样的布衣方巾，但他的衣裳永远只是一种颜色，是那种如天上的云彩般高不可攀的洁白，他的眉眼里永远盛着张狂与笑意，虽是贫家的公子，却依旧贵气逼人。

　　公子说，紫墨，准备好了快请先生上书。先生一来，墨香味儿便浓重起来，先生白胡子抚不了几下，香茶盖儿扇上两扇，孔老先生孟老先生便皆落堂前。老先生在屋内和公子一问一答，院子里铺了一地的破碎的阳光，拣颗石子儿投那聒噪的鹊儿。公子有滋有味地咂摸着圣贤书，我在门外咂摸着书声鸟语，落红，和那从门缝飘出来的若有还无的墨香。

　　我三岁便到张家，公子习字的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间，在一旁伺候着，看公子优雅地一牵袖，熬满浓墨，墨砚边上轻一舔，纸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待笔墨撤下，依旧是白衣胜雪十指纤长，墨香暗笼，衣袂飘然时幽然散开，胜似香花醇酒。

　　公子也不是老读书来着，乏时，我们主仆二人就到后山寺中游玩一番。山寺桃花盛开，遍园的娇云，公子诗兴大发，吟哦两句，一时想不起下句，我斗胆对上。

　　公子折扇轻打，笑骂一声，蠢才，日后先生讲学，竖着耳朵些。

　　明明春日正好，却莫明地刮了一夜的狂风，第二日赶到寺中，只见残红狼藉，凌乱的花瓣沾着些儿雨水，楚楚可怜，公子正惋惜，忽听墙上娇声笑道：花开堪折直需折，如今错过，惋惜又有何用？春光正好，百花争艳，何不怜取眼前的娇红？

　　往墙上一看，只见一妙龄女子，眉目生春，水红袖儿半遮粉面，见我主仆二人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半日忘了言语，佯作恼了，从袖中拿出一物朝公子头上砸来，兀自一笑，隐去了。

　　拾起那物，是揉成团的桃花笺，是那红衫女子家的小姐约我家公子相会，说寓居旧寺，时常得见公子翩然而来，身姿风度，倾慕不已，又闻公子乃本镇第一才子，月上柳梢之时，愿能与公子赏花对月，共享良宵。

　　后来故事的发展如所有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样，公子和小姐私定终身，公子乃堂堂第一才子，小姐之父崔县令亦久闻，早有心纳为东床，公子考取了状元之后终和小姐结成秦晋之好。

　　故事在世人眼里这样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们这些当事人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故事如果可以在最美好的时候结束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公子官运亨通，地位越来越高，求助于他的人越来越多，送礼的人把张府的门槛都踩破了。

　　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娴雅高贵，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欲寻这样的娇妻陪伴此生，可是……

　　夫人，下官是那某部某官，某年某事烦请张大人多多关照，这是薄礼献上，望夫人在张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夫人桃花般的脸微微白了白，无助地看了看身边的红儿。红儿笑道：大人，此事滋事体大，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做得了主？夫人已将此事挂在心头，待老爷回来再和老爷说，大人不必担心，请回吧。几句话后，该收的该好言劝其回家的该为公子摆官威的，红儿了然于胸，做得妥妥帖帖。日子一长，来张府的客人都知道，这张府主内的人不是夫人，是红儿。

　　这样似乎也无伤大雅，我成了夫人的书童，除了服侍的人变了之外似乎和以前公子未娶妻时一样。我满心欢喜，重回书斋品味墨色幽香让人好不惬意。那墨砚，那笔，那纸，那亮堂的阳光，那香茶氤氲的热气似乎不是为主人准备而是为我，谭紫墨而准备的。那书斋似乎才是我真正的主人，那是我的天，我的快乐，在那儿读书写字的人是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夫人和以前的公子一样，喜欢着白色衣裳，云袖轻牵，青葱白玉般的手指扶着赭黄的笔杆，流水行云，字迹清秀，相较于公子少了大气和张狂，多了女子特有的抚媚。

　　园里桃花开的时候，夫人会叫我抱上她的焦尾，在亭中静静地抚琴，乱红纷飞，染红天空，染红白云，我看见夫人，如血染的白云一样，倒在桃红飞谢的血红里……

　　桃花一夜之间落得干干净净，空白的枝桠挑着几片枯叶，在和煦的春风中哭泣着。仆人无精打采地扫着狼藉的残红。我拣起一片桃花，花瓣柔弱，轻一捏便支离破碎，如，这个时代我们这些卖身于人的家奴……

　　我牵起雪白的衣袖，一圈儿一圈儿为公子磨墨，墨香清雅，满室流芳，我醉了，我从来没有磨过那么香的墨，墨香会笼入我的白袖吧。自夫人死后，我只穿雪白的衣裳，公子早不着白了，夫人已死，整个张府，只有我谭紫墨衣白胜雪。

　　公子。我问，夫人暴死，刑部怎么说？

　　下毒。公子头也不抬。

　　谁人所为？夫人为人和善，怎会与人结仇？

　　狗才！此事刑部自有定论，用得着你这奴才多舌。公子的眼里有张狂，有怨恨，有血，有毒，独独没有了笑意。我目瞪口呆，手一抖，墨砚横飞出去，黑色的墨在公子胸前打了一朵墨色的桃花。

　　你干什么！公子扬手给了我一巴掌，好疼。

　　当夜，公子暴亡，在红儿的床上……

　　刑部结论，死于剧毒，和夫人的死因一样。是谁与张府这么大的仇怨？与张府有仇隙的人被审到面无人色……这些与我无干，我只是个书童，每天打扫书斋，每天穿着雪白的衫儿磨墨，每天打扫桃园。

　　我不知道我还能在书斋呆多久，公子没了，夫人没了，我给谁伴读？给红儿么？我怎么能给那种叛主的小人磨墨？她怎么配沾上墨香？

　　最终我还是跪在了公堂之上，洗衣的丫头指证我，公子死前换下的衣裳有桃花型的墨迹，形状和公子胸口紫黑的毒印一模一样。夫人十指漆黑，毒是抹在琴弦上，那日，是紫墨给夫人抱的琴，杀人凶手就是他！

　　大人问我，谭紫墨，张家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杀害张大人和夫人？为何？快说！不说要动大刑了！

　　来人，动刑！

　　我是死在公堂之上，最后那一刻，我眼睁一线，说：大人……为何 ，你认为人做每件事都有动机……

　　地府，阎王老爷问我，谭紫墨，张家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杀害张生？为何？

　　没错，夫人不是我杀的，是公子杀的，红儿在里在外地位愈高，崔大人以为是女婿偏心宠爱红儿，剥夺爱女的权利，威胁公子赶走红儿。红儿若走，待人接物的事难道要公子亲自来做？夫人若死……

　　毒是他抹的，此毒沾肤就可渗入体内，半日即死。我在琴弦上取了毒粉，到药店买了一样的毒，倒在墨砚里……

　　在公堂上，我没有告诉大人，杀害夫人的凶手是谁，他清名半世，我怎能让他的声名有任何的污染？而且，如果大人知道夫人是他杀的，他会怎么推断我的杀人动机？说我因为痴爱夫人，所以杀公子报仇？我怎能让人把我说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公子在十五岁的时候给我换了名字：紫墨。我问，公子，墨分明是黑色的，怎会有紫色的墨呢？公子笑敲我一记，只是个名字，好听就好，这世上何来紫色的墨？我张生家！

　　公子这次不仅仅是张狂，我看见紫色的墨了。公子死的时候，我去倒墨砚中的残墨，墨变成了妖冶的紫色，美艳不可方物。这世上是有紫墨的，自私，沾肤即死的剧毒，和我深深的绝望，可以让纯粹的墨变成魔鬼的眼珠那样疯狂的紫墨。

　　你不愿说原因是么！罚你来世变男为女，不得善终！

　　为什么连阎王也认为做事一定有原因？如果真要原因，我恨他在我的的墨香里混进红儿愚蠢的淫香，我恨他毁了我的天，我的快乐，这个原因够吗？

　　如果不够，因为我爱他，爱他的张狂，爱他眼里曾经的笑意，爱他温柔的敲我的脑门，爱他胜雪的白衣，爱他纤长的手指，他是我所渴望的我自己！后来，他不再是他，他毁了我渴望的自己，毁了我的快乐！

　　我不在意变为女身，不在意不得善终，只求来世，不要让我的生命，我的自由，受制于人。因为，我是那么那么地渴望掌握我想要的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