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小姨

　　那天天色十分阴郁，似乎能掉下泪来。母亲神色凝重，并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宁娃子，你的小姨死了！在舞厅被人打死了！

　　我下意识的“哦”了一声。心里好像有根弦似的，“崩”的一声断开了。

　　小姨生的并不美。但也不难看。只要稍加打扮一番，也可以和城里的那些时髦女性媲美。事实上小姨也确实是那种喜欢搽脂敷粉的女人。但许是技术不高吧，她的妆通常上的特浓。本来白里透红的皮肤，被她给一上粉底，就跟涂了一层石灰粉似的。嘴唇也抹得像鬼片里刚喝过新鲜人血似的女鬼似的。院子里那些所谓的城里女人，就会对着小姨扭动的身躯指指点点，哟哟，乡下来的乡巴佬，屁股都还没捂热，还学城里人妖精起来了哟，哈哈哈……

　　那时候我也讨厌小姨到我家做客。她通常指着我皱巴巴的衣服并且捂着鼻子说，宁娃子，你看你这衣服都多久没换了，快进屋去，叫你妈妈换了再来。那时我还只是一个拖着鼻涕，系着小围兜的小破孩儿。小姨还时常唠叨妈妈做的饭菜不好吃，说妈妈舍不得多放些油，啪嗒啪嗒的吃了两口后就下桌了，我看见小姨吃过的搪瓷碗上残留着猩红的痕迹，便也下桌不吃了。事实上小姨自己根本就不会做饭。因为如此小姨也没少挨小姨姑的骂，小姨姑通常会把小姨切的有一寸多厚的肉片，当着小姨和客人的面，一片一片的从盘子里夹出来，又一片一 片的重重的给抛桌板上。

　　那时，我的弟弟才几个月大，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皮肤也仿佛了掐出水来，特招人喜欢。我那时候心眼特多，见着大家都向着弟弟，就有些拗气。偏偏小姨更是对弟弟宠爱有加。硬逼着妈妈认了她做弟弟的干爹。而且还给弟弟买了一大堆婴儿奶粉啦，玩具啦，衣服啦……三天两头还抱着弟弟到照相馆去照相，全然不顾我这个当姐姐的存在。因而，一直以来，我对小姨并无多少好感。

　　后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小姨和小姨姑好像天天都在闹脾气。小姨姑虽然块头不高，脾气却异常的火爆，而且又喜欢酗酒，通常在酒后就会对小姨大打出手。当然小姨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通常就会把小姨姑家的祖宗三代贬的一文不值。而且还指着小姨姑的眼窝子骂小姨姑在外面乱搞女人。小姨姑也会气的青筋暴跳，浑身痉挛，末了，从牙齿缝里蹦出几个字，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一天你会葬在我手里的。

　　一天小姨姑外地出差去了。小姨姑说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怕。就拖妈妈说，要我去给她做伴儿。我执拗道，平身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妈妈有些生气的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还不快去。最终我还还是勉强的答应了。

　　而小姨却又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自己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既有好吃的零食，有有cd可看，而且还有宽敞的席梦思可睡，我也自得其乐。突然我从枕头下面翻出一本杂志出来。书的封面画的全是写裸体的女人。我时我正处于青春期的年纪，好奇心特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打开了那本书。里面的类容简直不堪入目，讲的全是些发生在女厕里的强奸案。而且某些细节还描写的特具体。现在想来，那本书也许是我最早的“性启蒙”了。后来我又做贼心虚的把书放回了原处，使得它看起里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晚上，小姨回来了。我一直都不敢正视她，也不敢过分的和她说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了那本书的秘密。小姨询问了我的一些学习情况，然后我们就睡了。

　　睡到半夜朦朦胧胧中，听到了一丝响动，我就警觉的睁开了眼。突然，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在窗户处，我看见小姨和一个男的搂在一起，而小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我唯一感确定的是，那男的绝对不是小姨姑，他的身材要比小姨姑高到魁梧很多。

　　第二天早晨，小姨面有愧色的问我，宁娃子，昨晚你看见了什么？我猛然想到了昨天晚上见到过的场景，但我却连忙摇头说，没没我什么也没看见。小姨于是长噓一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我害怕被卷入人言的是是非非中，毕竟她是我的小姨。

　　后来小姨和小姨姑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小姨姑砸坏了所有家电，包括小姨的bb机（那时候，bb机刚流行），小姨在地板上哭着嚷着要离婚，而小姨姑却不肯：你既然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女人了，我叫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你现在想跑，门儿都没有！可怜我的表哥跪在地上，苦苦的央求着，求求你们，别吵了，求求你们了，但都无济于事。

　　终于那晚小姨出逃了，具说是和一个满口金牙，头发烫成卷毛的中年妇女。

　　小姨姑咬牙切齿道，臭婊子，无论你走到哪里，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小姨走后，小姨姑整天赌博，不久就把养鸡场给陪了出去，还欠了一屁股的债，经常为躲债而东躲西藏的。因为没钱还玩儿女人，险些陪了性命。

　　活泼开朗的表哥也变得沉默寡言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大学没考上后，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最终还是上了一个职业院校。

　　小姨走后，整整一两年没有音讯，我们都以为……后来一个在深圳打工的老乡在舞厅里见到了小姨，他说小姨有可能在舞厅里做三陪。谁知道这消息不胫而走。街坊领里，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几个人是小姨的老年人都叹息道，真是人心叵测，造化无常啊，这个丫头当年上学堂的时候，胆子那么小，和男娃娃说个话，就会害羞，现如今……唉！

　　后来，乡里的奶奶病重了需要住院，一贫如洗的家里一时间根本无法拿出那么多钱。父母正在为这事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小姨来电话了。小姨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她以为奶奶已经去世了。当她得知奶奶没有去世，只是需要住院时，我能感觉到她当时那种喜悦及激动。她连忙说，姐，我有的是钱给妈妈治病，你放心。母亲为难的说，你的钱，我们不能要。小姨似乎有些生气的说，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这些那些……再说，我用自己的钱，给妈妈治病，有错么？许是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吧，父母就答应用小姨的钱给奶奶治病，奶奶病好如初了。

　　大学里再次见到表哥时，我都几乎没能认出来。一身新潮时尚的打扮，耳朵上也多出了几个铁环环。旁边还有三四个时髦靓丽的女生簇拥着。见到自己的表妹来了，更是出售阔绰，直接把我领到一家高档饭馆，美美海吃了一番。我一时惊愕，小姨姑自己都落魄成啥样子了，还有钱给这混小子逍遥！莫非……怀着不安的心情，我怯怯的问他怎么是别三日，就变成大款了。他也豪不隐晦的告诉我，是她妈妈给她打的钱，并且叫她尽管花，花完了找她要，她有的是钱。我一时间蒙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知道表哥在得知他母亲是用何种手段得到这钱的时，他还会心安理得的去享受？去挥霍么？

　　那天我和我的母亲去探望我的小姨姑。小姨姑现在成了一个小鱼贩子，每天靠贩卖点小鱼小蟹混日子。小姨背靠在一把小凉椅上，好像那时在闭目养神。母亲指着小姨的鞋子示意让我看，我看见小姨皮鞋边缘已经裂开了口，他没穿袜子，露出了肥硕的脚趾头。裤腿处也磨破了线头。蓬松着头发，胡子把扎的。见我们来了，忙起身打听小姨的消息，母亲一口咬定说没有。我看见小姨姑脸上有近乎绝望的神情。又慢慢的退到小凉椅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路上，母亲好像在对我说，又好像在自语道，以前自己女人在身边的时候不好好珍惜，稍不如意就非打即骂，现在女人走了，又奢望女人回到自己身边，唉，人啊……人啊……

　　后来小姨死了，真的死了。在舞厅因为诈骗，被社会的败类弄死了。警方不会因为一个三陪大动干戈，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咎由自取。路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三陪而扼腕叹息，是的，死不足息。

　　只有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什么都不能让我那个在大学里读书的表哥知道，也不能让住在乡下新房子里的奶奶知道，我轻声的说。

　　天空阴郁的脸，终于下起雨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