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呜”地一声汽笛长鸣,苍茫的夜色里,最后一班轮渡缓缓驶离宁波港,开往舟山市,行程大约一个小时。
船出了港,驶入深水区,开始颠簸、摇晃,我蹲在垃圾筒边开始呕吐,空气中洋溢着一股刺鼻的气息,边上的人纷纷捏着鼻子横眉冷对。
有人走过来轻拍了一下我的肩,一个乘服员模样的女孩,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我接过后向她道谢,她浅笑了一下,低头走开了。她约莫二十岁左右,有着一双略显忧郁的大眼睛。
淡墨色的夜,怡人的海风,远处有微弱的渔火闪现,如浓墨般可辨的山屿与船平行了一会,最终还是被远远地甩到了更深的夜色里。
船靠岸后,从轮渡服务区挂的工作人员登记表上,我找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楚小昭。
学校比我想像中的要稍微好一点,宿舍在三楼,房间有点小,除了一个带淋浴的小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会烟,凉风习习,带着海潮特有的腥味,不知道女友芸现在在干嘛?想打个电话给她,可想起她妈妈的那句话,“二流大学毕业的三流学生,在这座城市,永远也找不到一流的工作。”我气得把手机狠狠地甩到了一旁。
二年前认识了芸,我们同是校园 “变脸”话剧社成员,又一起主演过先锋话剧《鱼群》。我记得剧中有一段台词是这样的,“我们是两条相濡以沫的鱼,谁也离不开谁,我知道,面对毒辣的阳光,谁也难逃厄运,亲爱的,在死神来临前,让我再吻你一次。”当然,演到这里,男女主角要接吻谢幕。芸儿一开始有点羞涩,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自然而然,也就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后来她才知道,剧本的最后一段是我添上去的。
2
我开始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忙忙碌碌,夜深时,想芸,上MSN找她聊天,有一次,芸在那头问,会不会忘了我?我狠下心说,我的记忆开始退潮。她顿了顿说,好吧,让我们相忘于江湖。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我心里轻轻地吟道。
从网吧出来后,已近子夜,为数不多的夜排档尚在营业,我坐下时,发现其中有一桌坐着俩个女孩,正在吃炒面,其中那个扎马尾巴的就是轮渡上的女孩,虽然她今晚没穿制服,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有些拘谨,一直低头吃面,偶尔抬眼打量我一下,细声细气地答上几句。倒是她的同伴,那个叫可可的胖女孩,又说又笑。我问她们这里有好玩的地方么?小昭先是摇摇头,后来见我有些失望,不忍心似地说有一个叫雁渡的海滩,景色相当不错,如果下次有机会,可以带我去。我问她要手机号,她不好意思地摇头婉拒。可可问她的行么?我假装如获至宝。
由于航班的关系,小昭和可可每星期有好几个晚上不得不滞留在这座岛城,她们的员工宿舍离我们学校不远,打电话约她们出来玩,小昭总是千呼万唤才见得一面,她始终对我抱有敌意,还劝可可少跟我联系,这是我从可可的嘴里得知的,原因是我看女孩子时色迷迷的,心怀不轨。
小昭的父母很早就离了婚,她跟她母亲和妹妹相依为命,也许是这层关系,对待男人,她像只时刻剑拔弩张的小刺猬。就像我喜欢阅读晦涩难懂的小说一样,对于玫瑰,我也向来爱挑带刺的。
5号台风来袭,轮渡全线停航,凑巧的是可可那天轮休,被台风困在港口的只剩小昭一个。那天放学后,我约小昭去看海,她想拒绝,可可不在身边,她的警戒程度提高到了橙色级别。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她才勉强答应。
我们伫立在防波堤前,默默地望着惊涛骇浪,小昭似乎感觉有些冷,双手抱胸,瑟缩着身体。我见机脱下上衣,披到她身上,她微低着头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她向我借手机,说想打个电话。坐在离我不远的堤上,她跟人聊了好久,我见她眼圈略红,明眸微润,像是哭过。问她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她摇摇头,说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她好想回家。
我说我给你过个不一样的生日,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我就抓起她的手飞跑着来到沙滩上,开始堆沙子,她明白了我的用意,也一起帮着打下手。过了一会,一只用沙子堆成的大蛋糕出现了。我用烟当蜡烛,还用手机给小昭和生日蛋糕留了影。
当我唱起生日祝福歌时,她有些动情,我们顺理成章地抱在了一起,爱情一旦步入轨道,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谁也无法控制。
3
芸来的那天,是星期六,我毫无心理准备,因为半个小时后,我跟小昭约好了去宁波看她患病的妈妈。芸想给我一个浪漫的惊喜,我明白,这种招术经常出现在那些煽情的烂电视剧里。
幸运的是我有足够的时间精心编织一个让她们俩不撞车的谎言。
芸经历了几个月的职场历练,愈发成熟妩媚,还没到宿舍,我就把芸搂在怀里一番狂吻。
就像所有怀上恋情的女孩子一样,她们追求细节上的浪漫多于生活本身。
轮渡泊岸的间隙,我没想到小昭会溜出来给我送早点,我故作镇静地把芸以大学同学的身份介绍给她,她用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盯了我好久,最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转身跑了。
我对着镜子看着唇上醒目的口红发呆,芸问我是不是新交的女朋友?我没回答。她说她不在乎,可我很在乎。
芸跟我告别,我们互道珍重。她说她也将开始一场新的恋情,来这里只是想为这段感情划上个完美的句号。我说好希望是逗号或顿号。她笑笑,转过身去没说话。我发现时,她已泪流满面。
离别,有时候意味着一辈子不再见面。
汽笛声最后一次响起,我们情不自禁地拥吻在一起,船离岸的刹那,小昭倚着船栏,向我怒目而视。
4
过了几天后,小昭向公司辞了职,听可可说,她那天回来后,一直强颜欢笑,但看得出,她心里特别难受。
不在星巴克就在去星巴克的路上,那是小资们的经典语录。而我,一有空,就会出现在雁渡的防波堤边看海。
我还学会了用竹竿在沙子上写诗。要是有小昭手机号就好了,那样我可以把这些诗念给她听,可是,她是不会听的,我知道,因为我已深深地伤害了她。
有一天,我坐船去宁波办事,出乎意料地遇上了小昭,她穿着制服冷若冰霜地从我身边经过,我知道她不想理我,但还是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你认错人了。我说楚小昭,你化成灰我也认识。她说楚小昭是她姐,她叫楚小南。我瞪大了眼睛,说你跟你姐长得真像。她说那当然,我们是孪生姐妹,不过,区分我们也很容易,我眼角下有一颗痣,叫滴泪痣,姐姐没有,也许是我比较爱哭吧。果然,她的眼角下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颜色暗紫的痣。我问你们姐妹俩怎么会在一家公司上班?她说她高中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姐姐辞职后,她经过考核顶了缺。姐姐现在处了一个男朋友,家里很有钱。我听后怅然若失,她突然很有兴致地问我是怎么认识她姐的,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她点点头说,原来是你这家伙伤了我姐姐的心。
也许是因为楚小昭的缘故,我很少约可可和楚小南出去玩,偶尔会在一起聊天打牌,有时也打探一下楚小昭的近况。有一次,楚小南开玩笑地问我,我跟我姐长得这么像,你为什么对我无动于衷?我说你是你,她是她,俩码事,爱情没有替代品。她说好替姐姐惋惜。
5
学期已近尾声,我的执教生涯也将划上休止符。
有一天,我打电话给可可,说能不能让我见小昭最后一面。可可说她也不清楚小昭最近的行踪。我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一面,在走之前。她说她尽力吧。
学期结束了,小昭还是音讯全无,我死心了。走的那天,学校为我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告别酒宴。
我昏昏沉沉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恶心欲吐,头痛欲裂。身穿制服的可可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上次的事,没帮上忙。我说不怪你,怪我自己。可可说她这里有她新的手机号,问我还需不需要?我思忖了一会,还是要了,给她发条短信吧。我怕她听到我的声音后会关机。
小昭:带着遗憾,我走了,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那么就说声对不起吧,如果还能让我再多说三个字,那就是:我爱你。
发完短信,我再次闭目养神,泪水竟不知不觉从眼眶里涌出,该死的,竟然无法停止。有人用纸巾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我睁开眼,身穿制服的楚小南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站在我跟前,泪眼迷蒙。
她眼角的那颗痣随着泪水洇了开来,原来,那是用口红点上去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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