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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右派改正沉冤终白,游子还乡众望所归

作品名:风雨如烟 作者:世鼎

  二十年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幸福的生活过得迅速;其实,痛苦的生活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过去。转眼到了公元一九七八年,一代伟人邓小平重新复出,及时召开了中国**第十一届三中全会。这届大会是中国**历史上一次伟大的里程碑和光荣重大的转折点,她结束了中国**建党以来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开始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历史,迅速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实行改革开放,使中国经济在极短时间内得到恢复和较大发展,人民生活很快实现了温饱,开始走向小康,解决了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几十年艰苦奋斗勒紧裤带干革命没有解决的问题。中国以崭新的形象走向世界,走向文明和富强,引起全世界的瞩目。

  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上百万右派分子一夜之间全都摘掉了右派分子的帽子,恢复名誉,恢复工作,还补发了部分工资,死去的,由其一名子女顶替接班。

  周小洁在沿海农场劳动改造二十年没有摘掉的右派分子、特嫌分子两顶黑帽子一下全摘掉了,惊喜之余,她感动得哭了。二十年之中,她不知哭过多少次,但是那些哭都是伤心的,悲哀的,痛苦的,艰涩的,又总是提心吊胆的,唯有这一次她是痛快地哭,尽情地哭,毫不掩饰地哭。哭完她又笑,痛快地笑,尽情地笑,毫不掩饰地大笑。笑着笑着她又哭起来,大哭起来,痛哭起来,眼泪像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她哭她的青松,她哭她的丹青丹平,她哭她的父母亲,她哭她的兄妹姐妹。。。。。。右派改正,说起来容易,其实怎么改正得了?二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她自幼青梅竹马挚爱终生的丈夫,如今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而她却成了别人的妻子;她的一双儿女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她从小是那么疼爱他们,如今他们见了她竟不愿喊她一声妈妈;而生她养她培养她上大学的父母亲,没有得到她的孝敬和帮助,却屡屡受到她的株连和挂累,已于三年饥饿时期双双死去了;她的兄弟姐妹因她打成右派、特嫌屡受牵累,颇有怨言……现在,谁能还回她的青松?谁能还回她和丹青丹平的母子亲情和谐?谁能使她的父母亲复活?谁能使她的兄弟姐妹思想中没有右派、特嫌株连的阴影?二十年造成的错误再难以改正,二十年形成的阴影再难以磨灭,二十年勒出的伤痕再难以抚平。二十年夺去了她的青春红颜,只落得伤病满身、鬓发斑白、皱纹满脸;二十年,剥夺了她的知识才能、创造发明,只落得两手老茧、头脑僵化、满腹酸痛;二十年磨灭了她的英气才气青春活力,只落得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老态龙钟。二十年啊!你是人间地狱,活活地把几百万敢说敢干、英气勃发的好人改造成了鬼,却硬要说把坏人改造成好人,真是颠倒的世界,颠倒的理论!

  小洁和张平终于彻底摘掉了整整压迫了他们二十年的右派分子黑帽子,平反昭雪,恢复工作,激动得又哭又笑,尽情发泄了一通。尽管他们还有许多怨恨和不足,但是认真想一想,比一比,觉得也应该知足了:如果不是新一届党中央领导细察秋毫、英明决策,以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战略眼光和大无畏的博大胸怀,大胆承认错误、改正错误,给他们平反昭雪,他们不是还要继续忍受黑帽压迫下的痛苦蹂躏吗?甚至他们也会像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样,代代相传,遥遥无期。他们虽然忍受了二十年的痛苦折磨,但是毕竟还活着,还有生命,还可以继续为国家人民工作,作贡献,享受生活;比起黄厂长和那些在二十年中悲惨死去的人,不知要幸运百倍千倍。于是他们不再怨恨,开始精心设计今后的生活和工作。

  按照国家的政策规定,右派分子改正后安排工作,原则上是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他们完全可以回省城回一纺厂工作。可是他们认真想想,二十年之中,他们和他们的家庭,省城和一纺厂,都发生了预想不到的巨大变化,不断的政治运动使各种人事关系多次打破又重新组合,他们回去之后,必然会遇到许多尴尬和痛苦。当看见昔日的爱人成了别人的爱人,自己的家庭成了别人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却喊别人爸爸妈妈,昔日的仇人还要当他们的领导,对他们的遭遇不但不同情,反而嘲笑。。。。。。他们会觉得难以忍受,会觉得那又是一种痛苦折磨,会让他们重新回到痛苦的过去,而且会促使他们对人对社会产生仇恨,甚至会因难以忍受而爆发。这是十分危险的。他们不想再一次经历劳动改造了:一次就是二十年,再有一次,他们就彻底完蛋了。他们被运动整怕了,此时依然还心有余悸,对人对社会还不能完全理解和相信。他们最后决定不再回省城回一纺厂,就在农场工作,定居下来,过一种桃花源式的与世隔绝无争的生活。小洁原来在省城三中做过教师,现在安排在农场中学继续做教师。她终于结束了二十年的劳教生涯,开始从事知识分子的工作和劳动。只是二十年的体力劳动和艰苦改造,使她对书本知识淡忘了许多;好在她的脑细胞虽屡受痛苦折磨却并没有被整坏死,如今使用起来依然灵活管用,经过看书学习和张平的帮助,她很快就补上来了。而且由于二十年后重新获得工作机会,她更加珍惜,工作起来更加拼命;不久,她就在农场中学物理教学中崭露头角,成为一名优秀教师。

  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到了农场,这里也在不断发生巨大变化,海边建设了进出口大码头,汽车轮船来来往往,每天都有大量货物运进运出。随着改革开放和进出口业的发展,一排排高楼大厦和配套设施建设起来,拔地而起。农场中学也建起了现代化的教学楼和教师公寓。人民生活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天天步入小康。

  看着改革开放以来祖国所发生的可喜变化,回忆二十年中屈辱悲苦的右派生涯,小洁和张平心潮起伏,感慨万千,除了大哭大笑,他们还决定用文字记录下此时此刻的激动心情。这天夜里他们睡在一起,先谈论了一番二十年来自己的心得体会,切身感受,发了一通牢骚,又赞扬了一回党的改革开放的新政策,新成绩,接着竟然你一句我一句地填起词来,作成一首《一剪梅。我的右派生涯》。现在抄录在这里,以为鉴证:

  请我帮忙竟惹殃,批也无纲,斗也无常。

  廿年风雨好凄凉,天上刀枪,地上冰霜。

  全会三中正气扬,黑帽吹光,雾霭消亡。

  欣逢盛世国呈祥,日月辉煌,天地新妆。

  小洁和张平一起拼命工作,努力把二十年的损失弥补上来。但是,他们内心仍然忘不了省城,忘不了一纺厂,因为那里曾经留下他们的青春和爱情,留下了他们的工作和奉献。如今他们的孩子还生活在那里。虽然他们对孩子日思夜想,念念不忘,但是由于长期分离,家中的大人又不愿把一个右派分子的父母常常说给孩子听,孩子对他们早已淡忘,或者只是隐隐约约知道在那个遥远的沿海农场,有着他们亲生的爸爸妈妈,感情上已经很淡,很远,只是一个称谓,一种伦理关系,缺少了应有的内容和亲情。再想想,这也怪不得孩子。二十年来,自己关在这里,又何尝尽过父母亲的责任?父母不尽抚养的责任,又怎么能责怪子女不孝呢?

  政府补发给右派分子的部分工资很快就批下来了。小洁由于二十年一直在农场劳动,补发了两千元。张平摘帽后安排工作,有了工资,补发一千元。两人领到补发的工资,立即想到应该补付孩子的生活费,尽一尽做父母的责任。

  这二十年,他们每天都在想着父母有抚养孩子的责任,虽然离婚了,但亲子关系是与生俱来的,这份责任是不能免的;对方代自己抚养孩子已经不易,难道自己连孩子的生活费也不给?实在不像话。但是,农场的待遇连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又拿什么付孩子的生活费呢?所以想尽管想,孩子的生活费还是一直没付。如今补发了工资,他们第一个就想到补付孩子的生活费。于是小洁和张平忍着羞愧,二十年后第一次重返省城,重返那个以前属于自己,如今却属于别人的家庭。

  一九七八年的省城尚无太大变化。小洁和张平分手后先到商店买了一些礼物,打算送给孩子和老人,然后她按照二十年前的印象找回了如今是青松和黄英的家。她站在门前呆呆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渴望进去,又害怕进去,心里百事翻动,泪如泉涌。她终于擦干眼泪上前敲门。

  赵老汉夫妇听见敲门声,开了门却不认识敲门的人,说:“你找谁?他们都不在家。”小洁看见昔日的公公婆婆鬓发如雪,身体佝偻,行动迟缓,目光呆滞,与二十年前大不相同;连忙走上前拉住他们说:“爸,妈,我是小洁,我回来看望你们二老------”话未说完竟泣不成声。赵老汉夫妇听说是小洁回来了,大吃一惊,仔细辨认,仍是老模样,只是头发斑白,满额皱纹,苍老了许多;急忙让座。

  小洁把买来的礼物送给老人,问候他们安好。赵老汉叹息道:“我们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只是比你爹妈好,还活着罢了,稍微劳动就咳喘得厉害,走不了多远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小洁说:“都是照顾两个孩子累的,落下的毛病。”赵老汉摇摇头:“哪是因为他们?那时候我们身体还好,虽然劳累些,睡一觉就好了。主要是因为前些年搞文化大革命,青松天天挨批斗,又是戴高帽子,又是挂黑牌子,有时还弓腰、罚跪、挨打。他一天天一夜夜不能回家,我们就一天天一夜夜不能睡觉,带着孩子到处找,到处打听;可我们哪里找得到?人家知道也不告诉我们。多亏了黄英到处托人打听,设法营救,才使青松一次次逃脱危难,保全性命。十年文化大革命下来,青松的身体亏损下来了,我们的身体也亏损下来了。”

  小洁听说青松文革挨批斗,身体亏损,十分揪心,连忙问:“青松身体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大的毛病?还能行走吗?”赵老汉见小洁这般追问,知道她还关心青松,就说:“也没有太大的毛病,就是腰被造反派打伤了,虽然经过治疗,遇到阴天下雨,还是疼得直不起来,有时要卧床休息几天才能下床走路。”赵大妈补充说:“肠胃也落下毛病,经常出血,犯起来就几天不能吃饭,全靠吊盐水。”

  小洁听了大惊,说:“这么严重?如今还能工作吗?”赵老汉说:“工作,他可是一天没少干。自从‘解放’了结合进革委会直到现在,刮风下雨,再苦再累,他从没有休息过一天。我们说他不听,黄英说他也不肯听。待会他回来,你也说说他,或许他能听你的。”小洁笑了笑并不回答。

  不一会青松和黄英一起下班回来了,猛然看见小洁,十分吃惊。青松一时默然无语。黄英连忙上前拉住小洁握手问好。

  “周老师,早就盼望你回来了,你怎么才来呀?”

  小洁打量了一下青松和黄英,虽然苍老了一些,精神状态依然没有太大变化。她笑了笑说:“前一段时间忙着办理改正手续,手续办好又说补发的工资快到了,所以又等着领了补发的工资才来。”

  “太好了,你又可以回一纺厂上班了。”黄英很高兴地说。

  “没有,仍然是就地安排,我安排在沿海农场中学当教师。”

  黄英又是一惊,说:“不对,你是可以回一纺厂的。”

  青松也觉得吃惊,说:“他们弄错了,按照中央的政策规定,右派分子改正,原则上是回原单位。”

  “这回他们没有弄错,是我自己愿意留在农场中学的。”小洁解释说。

  “那是为什么?难道二十年那地方你还没有呆够?”黄英不解地问。青松看着小洁却没有说话。

  “唉,怎么说呢?沿海农场我呆了整整二十年,算起来比在省城的时间还长,如今在那里人也熟了,地也熟了,也是日久生情吧,所以改正后------就留在那里了。”

  “你在那里吃了那么多苦,现在终于改正了,可以回省城了,你为什么不回来呢?况且两个孩子都在省城。”黄英表示惋惜。青松看着小洁,依然没有说话:他不好说,到底该劝她来不来省城呢?他心里很矛盾。

  “两个孩子一直都跟着你们,由你们一手抚养长大,现在都成人了,也用不着我了,我来了他们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再怎么说,你也是他们的亲妈,血浓于水,母子亲情是隔不断的。我劝你还是回来吧。”

  小洁摇摇头:“我生了他们,却没有抚养他们,教育他们,连生活费也没有付过一分钱,我没有资格做他们的母亲。你们才是他们真正的父母亲。我想,我还是留在农场好。”她说着流出眼泪来。

  “不是你不想抚养他们,是形势所逼,你没有办法。这不是你的责任。孩子是会理解的。”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你们辛辛苦苦培养长大的,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即使他们肯认我这个妈妈,我也感觉惭愧。”小洁连连叹息。黄英也不便再劝。

  说起培养孩子,青松觉得惭愧,觉得要把两个孩子成长的真实情况告诉小洁知道。他叹息道:“说来惭愧,在培养两个孩子读书上,我们也没有尽到责任。六六年,丹青刚读高二,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停课闹革命,丹青跟着造了几年反,接着又下放到农村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年恢复高考才考取大学。填志愿的时候,她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和你妈妈都是学工的,希望振兴祖国的工业,可是种种原因,总没有如愿。如今我们老了,知识也跟不上了,振兴祖国工业的任务就交给你们这一代青年人了。如果你愿意,就填工学院吧。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就填了省工学院。丹平更惨,文革开始那年才读小学五年级,后来勉强读完初中,又下放劳动,实际他只有小学毕业程度。去年回来,我叫他从初中开始补习,他说自己年龄大上初中嫌难看,非要从高中补习,结果什么也听不懂;补习不下去了又跑去当了工人。唉,真拿他没办法!”

  小洁见青松在为丹平读书的事烦恼,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和黄主任做做丹平的思想工作,叫他跟我去农场中学补习。我和张平都是教师,初中、高中的课都能帮他补习。学习最重要的是循序渐进。他初中的课没学好,高中的课怎么学得懂?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也让我尽尽做母亲的责任,和孩子联络联络感情。”她看着青松和黄英,希望他们能够答应。

  青松说:“这倒是件好事,一举两得,只是这孩子脾气太倔,又爱面子,未必马上就能跟你去。”

  “你们耐心做做工作,即使现在不能立即去,过些日子再去也行。你对他说,只要他肯学习,妈妈随时欢迎他去。”

  中饭前,丹平回来了。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一米八的大个,像父亲一样魁梧英俊。目前他正在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劳动布工作服斑斑点点沾着些油污。小洁想,难怪他不愿到初中补习,这么大个头,高中生中也少见?

  小洁看见丹平进来,立即站起来,眼泪忍不住簌簌往下流。青松也站了起来,喊住丹平介绍说:“这是你妈妈,刚从沿海农场回来,专门来看望你的。”丹平觉得吃惊,他站住脚步,打量着面前这个清瘦憔悴泪流满面的女人。以前他听爸爸和爷爷奶奶说过,他的亲妈打成右派分子在沿海农场劳动改造,他刚一周岁就离开了他,因此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他听老师讲过,右派分子是反党反人民的反革命分子,所以,他从来不对别人说他的妈妈是右派分子,在沿海农场劳动改造。他只叫黄英妈妈,连填表母亲一栏他都填黄英。老师和同学也都知道黄英是他妈妈。现在右派分子的妈妈突然回来看他,他觉得不能接受。他只停留了片刻,对小洁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就向自己的卧室走去。青松生气了,他觉得教育出这样不懂礼貌的儿子是自己的失职,在小洁面前太丢面子,于是大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小洁拦住青松说:“你别生气。我走时他刚满一岁,二十年没见面,孩子现在长成大人了,一下子冒出个妈妈来,他怎么接受得了?我进去慢慢向他解释。”

  小洁向丹平的卧室走去,青松和黄英也一齐站起来要跟过去劝说丹平承认妈妈,她摆摆手,止住了他们。

  她走进卧室,看见丹平侧身向内躺在床上。她没有惊动他,悄悄在他身边坐下来。她多么想抱一抱二十年没见面的儿子,可是她不敢,她怕他拒绝她。她擦了擦眼泪,讲述了二十年前她错划右派忍悲含泪离开他、离开这个家的经过,讲述了二十年来她对他的思念和愧疚。她泣不成声,且泣且诉,眼泪湿透衣襟。丹平终于被感动了,他低声啜泣起来,接着又大声痛哭起来。小洁忍不住扑在儿子身上哭泣不止,母子拥抱在一起,哭泣在一起。

  吃午饭的时候,小洁拿出补发的工资交给黄英说:“这是我这次补发的工资,算是我这个当母亲的给孩子补交一点生活费吧。”

  黄英把钱退给小洁说:“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我们还养活不起两个孩子?”“你们养活得起,我完全相信。但是,我是他们的母亲,二十年来,我没有抱过他们一下,喂过他们一口饭,一口水,没有给过他们一分钱,买过一件衣服,一个玩具;现在,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我内心有愧啊!这点钱是微不足道的,补偿不了我对孩子的亏欠,也补偿不了你们对孩子的养育之恩,我只是想尽一点心意,弥补一点亏欠,让我这颗做母亲的心稍稍安慰一点。”小洁把钱又推给黄英。黄英说:“周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完全理解,可是我们还是不能收。你刚刚改正恢复工作,你比我们更加需要钱。”小洁把钱放在餐桌上,说:“这钱如果你们不收,今后我再无颜见你们,无颜见孩子;从此,我再不走进这个家,再不来认两个孩子。”说着站起身要走。黄英看着青松。青松说:“收下吧。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一片赤诚心意,是没法拒绝的。”

  第二天,青松陪小洁去看丹青。走进省工学院的大门,看见有几座教学楼依然是解放前的建筑,虽然经过修缮改造,仍然看得出解放前的模样。触景生情,让他们回想起大学的生活,一时感慨万千;只是现在他们已经离婚,许多情况都不便说出口。校园里仍然随处可见文化大革命的痕迹,墙壁上文革的标语口号依稀可见,被打破的门窗有的修补好了,已经投入使用,有的还没有来及修理,仍然暴露着狰狞的面目。

  下课了,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丹青。二十七岁的大姑娘了,举止端庄,眉清目秀,亭亭玉立,风华正茂。小洁从丹青身上似乎看见自己青年时的影子,忍不住热泪盈眶。青松作了介绍。丹青瞬间惊讶之后,便珠泪涟涟,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妈妈哭泣起来。

  她脑海里依稀又浮现出二十年前那悲惨的一幕:清早,叔叔和爷爷奶奶带着她到一纺厂去看妈妈,可是人家告诉他们妈妈半夜就走了。她问叔叔,妈妈到哪里去了?叔叔告诉她,妈妈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要她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以后妈妈就会回来看她。可是妈妈总也不回来看她,她开始到处哭喊着寻找妈妈。终于有一天叔叔带着她和弟弟到一个很远的地方看望妈妈,她才知道妈妈在那里劳动,受苦。她想不通,妈妈不在一纺厂上班,为什么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受苦?后来她才知道妈妈打成了右派分子,被送到沿海农场劳动改造;而且她还知道了右派分子是阶级敌人,是坏人。她又想不通,妈妈那么漂亮、善良,对任何人都那么好,怎么会是坏人?现在她才明白,打右派原来是一场误会,搞运动的人打错了,新的党中央发现了错误,就给他们改正过来了。这些家伙真是头脑发热,草菅民命,怎么会把几千万好人都错打成右派分子?白白叫他们受了二十年的罪,浪费了青春年华,知识才能,这对国家难道不是损失?对人民难道不是犯罪?你看妈妈原来多么年轻、漂亮,工作多么干练,现在多么衰老、憔悴?她很快又想到,妈妈右派改正回来了,可是叔叔已经和阿姨结婚,妈妈怎么办?妈妈再也不能回来这个家庭生活了;而她,再也不能在这个家里得到妈妈的抚爱了。想到这里,她哭得更痛。

  小洁强忍着悲痛,掏出手绢为女儿擦眼泪,劝她说:“别哭了,妈妈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可是,妈妈,你今后能经常回来看我和弟弟吗?”丹青不放心地追问。“能啊!妈妈的右派分子已经改正了,分配在农场中学教书,以后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等放了暑假,你和弟弟一起到农场去玩,我带你们去看大海,看海上日出,那气势,那景象,可壮观了!什么力量也阻挡不住的。”丹青点点头,终于不哭了,她紧紧依偎在妈妈怀里。

  小洁轻轻抚摸着丹青的秀发说:“妈妈对不起你,你才上小学一年级,妈妈就离开了你,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把你抚养成人的,你要知恩图报,好好孝敬他们。”

  “我知道。”丹青点点头。

  “另外,妈妈还想拜托你一件事情,你愿意帮助妈妈吗?”她怕丹青拒绝,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你说吧,妈妈,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帮助你。”

  小洁叹了口气,说:“孩子,经过十年文革磨难,你依然胸怀理想,志气未消,终于考取大学,妈妈为你高兴。可是你弟弟,连高中也没有读,由于基础太差,现在想补习也学不下去,只好去当工人。多么可惜!他还年轻,应该多读些书,才会成为真正有用的人才。我希望他将来也能像你一样考取大学。否则,我和你叔叔都会感到难过,觉得对不起他。昨天,我和你叔叔阿姨说了,要带你弟弟到农场中学补习功课,可是又怕他跟我生疏,不肯去。我想请你帮助妈妈做做弟弟的思想工作,开导开导他,劝他跟我去补习功课。”

  “这是大好事,我一定劝他去。”

  看看要上课了,小洁拿出一百元钱给丹青,说:“你已经是大人了,要注意保护自己,既要好好学习,把各门功课学好,又要注意身体健康,吃饱肚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今后不论干什么工作,都要有个好身体。”

  丹青转向青松,小声问:“叔叔,要不要?”青松哈哈大笑,说:“妈妈给你的钱,当然要。你是她的女儿,这还需要问我吗?”丹青便收了钱,说:“谢谢妈妈!”

  小洁看着青松叹息道:“看来,丹青还是和你亲:我给她钱,她却问你;如果是你给她钱,她一定不会来问我。二十年啊!隔断了我和儿女的母子亲情,可悲啊!”

  丹青听了觉得不好意思,搂着妈妈说:“谁说的?你和叔叔一样亲。我是怕你把钱都给了我,没有了回家的路费。”

  青松听了有些黯然,低头不语。小洁说:“妈妈有钱做路费。妈妈今后有钱了,每月都能领到工资。”

  丹青高高兴兴上课去了。从此,她的妈妈不再是右派分子了,而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了。她不再需要隐瞒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向她的同学介绍她的妈妈了。

  青松和小洁看着丹青消失的背影,然后又在工学院校园里转了一圈才回家,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接班人了,一路上感慨良多。

  第三天,张平来到青松家,约小洁一起回农场。青松出来招呼他,双双见面都不免有些尴尬,说话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然随便。青松问他回家的情况,他叹息道:“那哪里是我的家,如今是人家的家了,人家有夫有妻的,我算什么?一个无家可归的外来人,看看孩子而已。我的家在沿海农场,只有回到那里,才觉得回到了自己的家。”说着溢出眼泪来,又连忙拭去。

  青松劝他说:“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要老是耿耿于怀,应该往前看。往前看,才会觉得有希望,有前途,前程远大。往后看,就会有怨忿,永远纠缠不休。你以为就是你有怨恨,我就没有?同样有,不比你少。解放前,当你们都在安心读书的时候,我秘密参加了**,放下自己热爱的学业,离开朝夕相处同学,提着脑袋干革命,真是九死一生!解放后,我没日没夜的工作,顾不得家,顾不得自己。可是文化大革命来了,却批判我是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还说我是叛徒、特务。你们不过被批斗了一个星期,我却被批斗了五年!你说我亏不亏?冤不冤?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绝对正确的事和人,都会有一时的失误和错误的。中国之大,人口事务之多,谁也不能一眼看到底,把万人万事都处理得绝对正确。**不是神仙,毛主席也不是神仙,他们都是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对于中国,中国人民,他们功比天高,恩比海深,但是,他们也会犯错误,事实证明也犯了错误。这才是唯物史观。**的伟大就在于她知错能改,正视错误,吸取教训,毫不掩饰自己的错误,所以她仍不失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政党。现在,你们不是都改正了吗?我不是也改正了吗?”

  听青松这么说,张平心情才平静一些。

  小洁和张平回农场了,一路上互诉衷肠,天堂地狱,沧桑巨变,几度沉浮,万般感受。

  一九七八年的上半年,小洁和张平每天在悲悲喜喜中很快就过去了。暑假开始,他们立即忙着购买材料,布置房间,因为他们接到青松的电话,说丹平已经辞去机械厂的工作,决定来农场请妈妈和张平叔叔补习功课,放暑假由丹青陪他一起来。房间布置好,又买了两张单人床和床上用品,把两间小房子塞得满满的。两个寂寞难耐的老人,两间寂寞空虚的小屋,终于有了孩子的话语和欢笑声陪伴,他们终于有了天伦之乐,都感觉很高兴。张平说,寒假他也要把自己的孩子带来补习功课。小洁立即表示欢迎,说寒假学生放假,足有房子供他们学习居住。

  房间刚准备好,丹青丹平就来到了。小洁先不忙着给丹平补习功课,她和张平一起每天一早就忙着到海边购买海鲜产品,回家清洗炮制,做给他们姐弟吃,再就是带他们到海边游泳、冲浪,参观新建设的海港,早晨看海上日出,傍晚看海上落日,让他们熟悉这里的环境,适应这个家庭,喜欢上这里的一切。他们自己也在和孩子的共同游玩中真正感受到大海的美丽和魅力,大海人的亲善和不俗气魄;感受到亲情和天伦之乐。直到半个月后,丹青离开农场回家,她才开始循序渐进有系统地给丹平补习功课,尽一个母亲和教师的责任,挽救被文革耽误的孩子,同时也挽救被错划右派疏远的母子亲情。

  又是若干年过去了,时间到了一九八五年春天。中国的改革开放在一代伟人邓小平领导下正在一步步走向深入,新中国正在一步步走出封闭,走出贫穷,走向世界,走向文明,走向繁荣昌盛。党中央在南方和东南沿海划出若干城市和地区作为经济特区,放开禁令,允许外资进入特区独资或合资开办企业,招收中国工人,吸引成千上万内地人前往特区打工创业,感受崭新的、过去连想也不敢想的、带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生活。

  这期间,丹平在小洁和张平辅导下读完中学课程,以优异成绩考取复旦大学读书。丹青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妈妈工作过的省一纺厂当工程师,她本来以为凭自己的知识能力可以干出一番事业,可是由于国企的不景气,竟毫无发展;三年后她终于辞去工作,前往深圳闯世界,在一家外资企业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青松从市政府领导班子退下来,当了一名市政府工作顾问。黄英也退居二线,在市妇联作调研员。小洁已经退休了,想及一生的坎坷遭遇,沧桑巨变,感慨颇多,她决定写一部个人回忆录,以记其事,发其感,抒其情。张平还在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教好他的最后一届学生。社会在发展进步,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新事不断出现,旧人旧事在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这年四月,刘武军的父亲刘师长在台湾去世了,武军和妻子碧玉携儿子军玉,在台湾做完丧事,遵照父亲的遗嘱,欲奉父亲骨灰从台湾途经香港回国,送回家乡,与母亲合葬。他们计划先到省城住下,再到青松和小洁处认回女儿丹青,然后一家人回到家乡举办父母合葬之仪。可是丹青虽是他的亲生骨肉,但女儿未曾出生他就参军离开了家,一去未归,至今三十余年未曾谋面,而今突然前去相认,万一女儿不认岂不尴尬悲伤?夫妻反复商量,决定先与青松小洁取得联系,请他们出面做好丹青的思想工作,然后再去相认。——他们与青松小洁虽然政见不同,但毕竟是同乡同学,大学时代交往甚密,感情深厚,况且他们以前也曾多次帮助过他们,以青松小洁的真诚为人不会不尽力帮助的;何况现在大陆实行改革开放,敞开国门,欢迎外国和港台企业家、华人华侨进入内地投资办厂,探亲访友。

  武军和碧玉回到香港很快就与青松取得联系。青松立即答应尽力帮助,说服丹青认祖归宗,然后与他们一起回家祭祖,安葬祖父母。但是慑于历次政治运动的教训,仍然心有余悸。他知道帮助武军做事是件有关敌我双方的大事,必须十分慎重,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他及时向市委市政府作了汇报,请示处理办法。——其实如今国家实行改革开放,国策大变,凡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早已允许港台人员回国探亲祭祖,投资兴业。市委市府领导听说刘武军是香港和台湾地区的大老板,资金雄厚,立即指示青松代表市政府热情欢迎接待,积极争取武军在省城投资兴办企业,振兴省城经济。这下给青松出了个难题,去掉一个心病,又加添了一个心病。他想,如果武军知道了小洁和丹青的遭遇,他一定会怨恨他,甚至会迁怒党和政府,又怎么肯在省城投资办厂呢?考虑再三,他决定隐瞒下小洁打右派发配农场劳动、丹青自幼失去母爱,以及小洁和他离婚和张平结婚一系列令他心痛、令武军心寒的问题。为了稳妥,他亲自到农场找到小洁张平,说明详情,要他们从国家全局利益出发,帮助他做好这项工作。念于旧情,小洁张平含泪答应了。小洁首先打电话给丹青说明情况,要她立即设法回省城一趟。丹青体谅妈妈叔叔的苦心,只得答应。回来后,小洁青松又做了许多说服安慰工作,丹青才决定与武军相认并随其回乡。

  武军得到青松和小洁的承诺,立即带着碧玉军玉从香港飞抵省城。青松带着小洁丹青到机场迎接。少小离家老大回,双方见面都愣住了,互相观望辨认,努力从昔日同学的记忆中寻找出一点今天的影子来,可是近四十年的隔离沧桑变化实在太大,让他们很难把面前的人和昔日青春勃发的同学联系起来,只好互通姓名,方才辨认出来,一时互相拥抱,涕泗交流,悲喜交集,感慨万端。小洁给武军丹青作了介绍,父女相认,忍不住抱头痛哭。武军又介绍丹青和碧玉、军玉相认。

  青松把武军一家迎进宾馆,设宴款待。他拉着小洁为武军全家接风洗尘,同时也为武军丹青父子相认、丹青军玉姐弟相认表示祝贺。酒席宴上,青松和武军觥筹交错,各叙旧情,互致谢意,又不免为四十年的隔离和沧桑变化叹息。小洁夹在两个前夫之间,又有诸多隐情回避,自然不便多说话,她不过陪着青松演戏而已,偶尔和碧玉叙点昔日同学之谊,以解尴尬。丹青虽然与武军父女相认,与军玉姐弟相认,但是从未见过面,陌生得很,而且又有许多顾虑,因此也很少说话。筵席之上倒显得很拘谨。

  饭罢休息,青松想及市委市府交给的任务,便问武军是否有意在省城投资兴办企业。武军说,这次回国的主要任务,一是办理父母亲合葬之事,一是看望老同学,劝说女儿丹青认祖归宗。投资办厂的事,待日后考察后再定。青松听后不免失望,也只好说:“家乡人民随时欢迎你回来探亲访友,投资兴业。”

  青松小洁要回家了,武军碧玉送至宾馆大门外。分别时,武军执意留下丹青和家人团聚,丹青犹豫不决,小洁只得劝她留下。

  武军碧玉带着丹青回到卧室,武军拿出一串装饰精美的铂金项链送给丹青。丹青指着颈上的项链说:“我已经有了。”武军垂泪说:“三十多年了,关山阻隔,父女不得相见,如今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爸爸才第一次见到女儿,女儿第一次认识爸爸。今天是个终生难忘的日子,我一定要送你一件东西作为纪念,请女儿体谅爸爸的苦心,不要推辞。”丹青见父亲言语感人,情真意切,只得接受下来。

  碧玉摆上香茗茶点请丹青落座叙话。武军首先讲述了他和父亲逃台后的生活经历,他来到香港的艰苦创业,以及现在的事业规模,接着询问了丹青的家庭生活、学习和工作情况。丹青按照妈妈和叔叔的嘱咐作了回答。武军面对女儿十分羞愧,他表示一定要用自己的余年补偿女儿,以尽为父之责。他说要在深圳开办一家电子公司,作为见面礼送给丹青,要她学习经营管理,以后还有更大的业务交给她。

  第二天,武军碧玉带着军玉丹青送父亲的骨灰回家乡安葬,青松小洁到车站送行。青松回想起刘师长亲自送他出城,救他生命,不免难过。他对武军说:“送刘叔骨灰回故乡安葬,本当同往,无奈工作和家庭皆不得分身。我已请示省委领导招呼滨淮县委通知下去,给与方便。你们尽可放心前去。如有问题,立即与我电话联系。”武军碧玉表示感谢。双方挥手告别。

  送走武军一行,小洁也要回农场。青松说,武军碧玉从家乡回来怕是还要在省城停留,劝她继续帮他把戏演完。小洁说:“武军回乡不知几天才能回来,我在这里久了,黄英会生疑心,影响你们夫妻感情和家庭生活。我已经和武军碧玉见过面了,丹青也与武军相认了,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他们回来问起,就说我到上海看望丹平去了,随便搪塞过去。我不是演员,像这么做戏,我也觉得很别扭,而且很难过,表面强作欢颜,心里却在流血、流泪,实在忍受不住了。请体谅我的心情,放我回去。”青松理解小洁的感受,只好同意她回农场。

  武军奉父亲骨灰回到家乡,因为地方政府已经接到县政府通知,预先作了安排,所以他们一下车立即受到家乡政府和乡亲们的热情欢迎;一些解放前受过刘师长资助的老人不忘旧情,他们买了纸钱亲自到刘师长墓前祭吊。所以刘师长和夫人梅迎合葬之事办得十分顺利圆满。两位生前期盼重新相见、一起生活的老人,生前愿望没有实现,死后终于回到故乡归于一处,也算是不幸中之最终有幸。合葬完毕,焚烧纸钱,全家人跪于墓前哀哀哭泣。武军想及父母亲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以及他们晚年的不幸,自己未能膝下尽孝,痛心疾首,直哭哑了嗓子。丧事完毕,为了表示对家乡人民和刘氏家族的感谢,武军大办筵席,招待全村父老及刘氏合族人,每户一人,另外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不分男女悉数参加。武军带领全家人亲自敬酒致谢。三天后,诸事完备,武军和家人告别乡亲,回到省城。

  为了感谢青松小洁的热情招待和成人之美的大力帮助,武军碧玉买了许多礼物,在丹青带领下来到青松家,感谢青松小洁,并看望赵老汉夫妇。出来迎接的只有青松一人,武军问起小洁,青松只好按小洁吩咐说她去上海复旦大学看望儿子丹平去了。武军碧玉倒也相信,因为武军毕竟是她的前夫,虽是同学,也有不便,他们已经注意到小洁见到他们时很尴尬的样子,到上海看儿子也许是为了避免这种尴尬。

  武军奉上礼物拜见赵老汉夫妇,见两位老人尚健在,想起自己的父母均已作古,又不免悲伤。他向赵老汉夫妇讲述了父亲晚年的寂寥生活,怀念家乡的情怀,以及这次回到家乡办理父母亲合葬之事的经过,称赞乡亲们热情念旧。赵老汉说他父亲在省城任师长时顾怜家乡人,许多人受到过他的帮助一直铭记在心,在家乡一带口碑颇佳;现在政通人和,乡亲们一定更加怀念旧情。

  武军说事情皆已办理完毕,他和家人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和碧玉已在宾馆备下酒宴,邀请青松全家赴宴,以示感谢。说着他和碧玉上前搀扶起赵老汉夫妇。盛情难却,青松也欣然前往。

  两家人来到宾馆餐厅,武军请赵老汉夫妇坐了上座,然后分宾主坐下。丹青见妈妈不在,阿姨也不在,只得在青松身边坐下。

  武军碧玉首先向赵老汉夫妇敬酒,祝福他们健康幸福,长命百岁。两位老人已年逾古稀,身体和酒量都大不如前,不过略沾酒杯以应其景而已。然后武军碧玉向青松敬酒,表示感谢。军玉这几天和丹青在一起,也慢慢熟悉,于是他也端起酒杯向丹青敬酒,表示认下她这个姐姐。丹青也回敬了他一杯,留他在省城多玩一天;军玉说你在深圳工作,就深圳再见吧,丹青答应。

  小洁不在场,武军碧玉和青松倒没有了尴尬之感,说话也自然流畅了,彼此互忆同窗友谊,诉说相思之苦,觥筹交错,各有来往,一瓶酒不觉之间就喝完了,于是又开第二瓶。

  武军斟满酒说:“青松,我不管你当多大的官,在我心目中,你还是昔日的好同学,生死相依的好兄弟。”青松说:“我现在已经退下来了,什么官也不当了,和你一样,平头老百姓。”武军说:“这样最好,我说话就没有许多避忌了。”他从身上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慢慢展开,心情沉重地说:“四九年兵败逃台,从厦门入海,坐在拥挤不堪的海轮仓顶上,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大陆故乡,心想,这一去怕是永远不能回来了,老死也要身葬异乡了。内心那个悲痛啊实在难以形容,顿时眼泪滂沱,模糊了双眼。没想到三十多年后我又回来了,把父母的骨灰一起埋葬在家乡的土地上,我们兄弟又能坐在一起喝酒。真是世事沧桑,难以预料啊!昨天办完父母的丧事从家乡归来,晚上睡在宾馆的床上,和碧玉一起回忆四十年的往事,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夫妻竟然合作写成一首七律,赠给你和小洁。说着把诗稿递给青松。

  青松接过诗稿来看,只见写着《七律。回乡书怀》:

  五十光阴叠影长,几番风雨润苍茫。

  山高水阔无青鸟,谷换陵移有故乡。

  佳节每逢离恨苦,乡思长在梦魂香。

  天青风顺时光好,似箭归心跨大洋。

  青松看过又递给父亲看,父子一齐称赞好诗。青松说:“海峡两岸的人都是炎黄子孙,同根同族,没有永久的仇恨。在中国近代史上,国共两党曾有两次合作,第一次合作,打垮了北洋军阀,第二次合作,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这说明中华民族只有团结起来,同心同德,才能干成大事业。现在应该是国共两党第三次合作的时候了。希望两党早开和谈,化干戈为玉帛,两岸同胞携起手来,共建美好中华。”武军说:“但愿如此。作为游子,我久已厌倦了漂泊生活,希望回到故乡,为家乡人民干一番事业。”

  青松听武军如此说,又问及来家乡投资办厂的事。武军说:“你说的事我没有忘记。这次回家乡办理父母合葬之事,顺便考察了一下家乡的投资环境,发现家乡经济尚在起步阶段,而且交通不便,投资条件尚不成熟,投资办厂只能以后再议。深圳是经济特区,投资条件优惠,丹青也在那里工作;我打算在深圳办一家电子公司,交给丹青经营。一来算是送给女儿的见面礼,二来也教她历练历练,将来好承担重任。”青松说“这是好事。”又转向丹青问:“你有什么打算?”丹青说:“我这几年在外企打工,只是做些具体业务,对于企业管理,也只是从外观上看,其实还一窍不通。所以一切还得从头学起。”青松鼓励她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用心学习,世界上没有学不会的。”

  第二天武军碧玉带军玉回香港,青松丹青到机场送行,大家握手告别,互致祝福,互道再见。武军拉着丹青的手说:“乖女儿,你在深圳等着爸爸,我不久就会到深圳筹备开办电子公司,到时候有许多事情要交给你办。”丹青点头答应,说:“爸,你放心去吧,我会在深圳专心等候你。”青松说:“看到你们父女相认,很快就相处得这么亲热和谐,我很高兴,也放心了。”武军说:“丹青虽是我的女儿,但是从出生到现在,我一天没有抚养过她,全是小洁和你把她抚养成人。”丹青说:“其实,照顾我最多的还是爷爷奶奶。”武军说:“对,还有赵大伯和伯母。乖女儿,你要记住,他们都是你的大恩人,你要知恩图报。”丹青点点头说:“我知道。”

  武军碧玉要登机走了,青松喊住他们,说:“昨天看了你们的赠诗,感触很大,所以连夜也写了一首,算是答谢吧。”说着把诗稿递过去。武军接过诗稿挥挥手说:“到飞机上再看了。回去吧,兄弟。告诉小洁,我刘武军谢谢她。我会再来看你们的。”武军来到机舱坐下,和碧玉一起看青松的诗:

  七律。答武军碧玉

  今宵团聚话从前,一别悠悠四十年。

  血雨腥风成旧梦,红桃艳李又春天。

  诗文见识人称赞,才德精神众说贤。

  赤子拳拳高远意,忧家患国写新篇。

  下面的落款是“青松小洁敬和,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日”。夫妻看了,回忆往事,感慨万千。

  送走武军一家,丹青对青松说:“我要到农场看望妈妈,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青松点头答应,说:“很应该。”他掏钱给丹青做路费。丹青摇摇头:“叔叔,你忘了,我已经工作了,自己有钱。”青松叹了口气,说:“唉,我总会忘记,你已经工作了,拿工资了;今后还要当深圳电子公司的老板,会有更多钱了,不用叔叔的钱了。走,我送你上汽车站,去看你妈妈。”丹青说:“叔叔,你和我一起去看望妈妈吧。”青松摇摇头:“叔叔不去,叔叔还要上班。你自己去吧。到了那里,代我向你妈妈,你张平叔叔问好,就说我谢谢他们。”说着眼泪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擦去。丹青挽住他的臂弯,说:“叔叔,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很想念妈妈,你就同我一起去看妈妈吧;其实,妈妈也想念你。那些市政府的顾问都不上班了,你也别去了。你身体不好,好好休息休息吧。”“不,叔叔还算在职,叔叔要上班。”青松挣脱丹青的手。

  青松送走丹青,立即回到市政府汇报了争取刘武军在省城投资办厂暂时不成的事。年轻的市长听了很不以为然地说:“老赵,都说你和刘武军是生死之交,关系亲密,现在看来也平常得很:他那么有钱,省城又是他的第二故乡,有他的母校,还有你们这么多同学,难道投资办个工厂也不行?”青松解释说:“他也没有说不来投资,只说这次回来的目的是办理他父母亲合葬的事,投资办厂的事等以后考察后再定。”“那只是推辞话,外交辞令。这一点你难道看不出来?老赵,你身体不好,回家好好休息吧。争取外资投资办厂的事你就别问了,我们另外再想办法。咱们的条件这么优惠,除了他刘武军,我不信就没有人愿意来投资的。”“不,武军也没有彻底拒绝,还是可以争取的,以后我再和他联系,叫他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青松还要积极争取。可是市长已经站起来走了。他只好摇摇头,悻悻地往家里走,一边叹息道:“我真的老了,无用了。”

  不久,武军来到深圳创办电子公司,丹青便辞去外企的工作来帮助父亲。两年后电子公司建成,武军把公司全权交给丹青经营管理。

  又一年,小洁的个人回忆录出版了,书名《梦幻人生》。武军看了回忆录才知道,小洁二十多年前打成右派分子发配沿海农场劳动时就同青松离了婚,后来在农场与同样打成右派分子后发配农场劳动并与妻子离了婚的大学同学张平结了婚,一直过着贫困艰难的生活,即使二十年后右派分子改正,她和张平也没有回省城,仍然留在农场,直到现在。青松和小洁离婚后又和市妇联主任黄英结了婚。一九八五年春天,他在省城受到青松和小洁双双的热情欢迎和招待,其实是他们在演戏给他看,故意要隐瞒这些悲惨情节。他的女儿丹青七岁就失去了母亲母爱,是赵老汉夫妇和青松黄英共同抚养成人,文革中还下放到农村劳动多年,吃尽辛苦。武军深为小洁的遭遇难过,同时也深为女儿丹青的遭遇难过。他不免埋怨青松的迂腐无能,同时又为他对小洁和丹青的真情深深感动。这时他才知道,青松、小洁、丹青在大陆的生活也有着许多艰难和曲折,并非一帆风顺。他找到青松,批评他不该对他隐瞒小洁和丹青的真实生活。青松无奈,只好道出实情来。于是两人决定一起到沿海农场去看望小洁和张平。(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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