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浪武军友爱聚同乡,严师长祝言存厚望
周六晚上,刘公馆灯火辉煌,人声喧哗,欢歌笑语,充斥屋宇。
刘武军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装,桔红色领带,风度翩翩,笑容可掬。他站在大厅门前,不断迎接应邀前来的同乡同学、亲朋好友,热情地握手拥抱,大声说笑,气氛热烈融洽。
青松和小洁联袂而至。青松一身素色休闲装,白球鞋,高大挺拔的身材,显得英姿飒爽,气宇轩昻。小洁打扮得特别漂亮,婀娜的身姿,娇媚的容颜,紫罗兰高叉旗袍,红色高跟皮鞋,新做的时新发型,项间一围硕大圆润的白色珍珠项琏在电灯光下熠熠生辉。两人一刚一柔,相映生辉,相得益彰。
武军连忙上前迎接。他和青松一边握手一边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小子,好有福气!”
青松摇摇头,看着小洁:
“别误会,我们是在大门外才碰见的。”
他丢下小洁,走过去回敬了武军一拳:
“小子,别吃醋,待会让你第一个请小洁跳舞,行了吧?”
武军两眼发亮,一把拉住青松:
“说话算数!待会不许反悔?”
青松拍拍胸脯: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可反悔?”
小洁不觉脸红,走过去一人一巴掌:
“你们两个家伙,做什么私下交易?征得我同意了吗?”
青松摸着脸拉过武军:
“兄弟,哥有心让你和她先跳第一支舞,却做不得主;今晚就看你的了!”
小洁又走过来扬起巴掌:
“还敢胡说!”
武军哈哈大笑,一手拉着小洁,一手拉着青松:
“开玩笑,开玩笑。同乡同学聚会,又都是青年才俊,才高八斗,风华正茂,不说不笑不热闹。小洁是小妹妹,当哥的自然应该尊重妹妹的意见。。来的都是同乡同学,亲朋好友,情同手足,义薄云天,和谁先跳不一样?我请大家来只有一个目的:老乡聚会,交流交流思想感情,然后吃好喝好玩好,尽情尽兴。否则便是不给武军面子,看不起我这个小老乡了。”
小洁鼓掌,转嗔为喜:
“到底刘大哥大人大量,慈悲为怀,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我等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望念在同乡之谊,鼎力相助。小妹这里先谢了!”
武军含笑点头:
“同乡之情,理所应当,小妹不必多礼。”
青松拉拉武军:
“兄弟,有两下子!”
武军微微一笑。
在场的都笑了。一时欢声雷动。
看看天晚,武军拥着大家一起步入大厅。
大厅中间是舞场;一边的餐桌上摆着酒食饮料,供客人自由取食;另一边摆着沙发茶几,供客人休息聊天。年轻的女佣穿红着绿,穿梭其间,不断把酒食饮料送到客人手中,又把他们用过的杯盘拿走。客人尚未到齐,已到的或坐或站,自由结伴交谈。客厅一片嗡嗡声。
武军数数客人,见全数到齐,十分高兴。他满斟一杯高高举起,大声说:
“同乡会的亲友们,大家听我一言。今晚来的,都是我刘武军的同乡同学,亲朋好友。情在知心,所言无忌。我们远离故乡,来到省城读书谋事,人地生疏,实属不易;今晚,大家看我薄面,放却冗繁,欢聚一堂,畅所欲言,美酒佳肴,轻歌漫舞,更为难得!家父常告诉我,淮北人来到省城,省城人称之为‘淮北老侉’,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他老人家每每觉得既屈辱又不甘心。说咱们淮北老乡要想不受人欺侮,活出个人样来,第一,要自立自强。读书人发奋读书,取得好成绩;谋事者努力工作,事业有成。第二,要团结一心。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同心协力,共谋发展。家父对咱们淮北同乡会的工作十分支持,中午他叫我转告大家,今晚,他将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望大家!”
大家听说刘师长忙中抽闲,亲来看望指教,一齐热烈鼓掌。
最后武军提议:
“请大家举起酒杯,为我们淮北同乡的真诚友谊和光明前途,干杯!”
大家热烈响应,一饮而尽。
武军丢下酒杯,大声宣布:
“老乡们,同学们,兄弟姐妹们,大家尽情地跳舞吧!舞出欢乐来,舞出激情来,舞出友谊来,舞出幸福来!”
随着一声宣布,大家自找舞伴,尽情舞蹈起来。大厅里音乐悠扬,俊男靓女,莺飞燕舞,人影翩跹。
武军来到小洁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亲昵地说:
“小洁小妹,哥能请你跳支舞吗?”
小洁看看青松,青松示意她跳舞,于是她牵住武军的手,一起步入舞场。
武军紧紧搂住小洁的纤腰,带着小洁,在人群中飞旋,他满面春风,神采飞扬。小洁面若桃花,眉目含情,随着武军旋转,裙裾飞扬,两条粉腿时隐时现。同乡同学一片欢呼:
“英雄美人,一对绝配!”
这时,女同学朱碧玉来到青松面前,羞怯地说:
“青松,能请你跳支舞吗?”
青松急忙答应起立:
“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舞伴?”
她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
“武军答应做我舞伴的,可是他又邀请了小洁。”
青松心里明白,是自己让武军临时改变了主意。他立即牵起碧玉的手步入舞场。
武军和小洁跳完一曲回到座位休息,他连忙拿来饮料斟上,递给小洁,说:
“你跳得真好!姿态优美,步法轻巧,如行云流水,舒展自如。”
小洁笑了笑说:
“你跳得也不错,步法娴熟,急徐有度。就是,就是把我搂得太紧了,使我有些,有些喘不过气来。”
武军连忙道歉,说:
“对不起,对不起。难得与小妹共舞,心情异常高兴且激动,难免不紧张。”
小洁莞尔一笑。
武军见青松正在和碧玉跳舞,坐下来打量着小洁说:
“你这串项琏不错,珠子硕大圆润,只是光泽差些。”
“这是我妈妈陪嫁的,我来省城上大学她特地给了我。”
“我说呢。”
他拿出一个首饰合说:
“我这里有一串铂金的,是专门请人打的,手工不错。你戴戴看,合适就留着?”
小洁摇摇头:
“无功不受禄。如此重礼,何有求于我?”
“没有,没有。我只是见你每天戴这串项琏,觉得有些单调,想叫你换个款式戴戴,人也换个精神,换种心情。”
小洁依然摇头:
“家母所赐,示爱至深,不敢稍懈。何况我只爱珍珠项琏之珠圆玉润。”
“那好,改日我送你一串南洋彩色大珍珠的,色彩鲜艳,晶莹圆润。你戴上一定漂亮!”
“不。你还是送给碧玉吧,人家对你那么痴心,这些年一直等着你,不离不弃,你不要辜负人家!”
“不,我给她说过,我另有所爱。”
两人正说着,青松和碧玉跳完一支曲回来休息。
青松看看武军和小洁的表情,笑着说:
“为何事争执?”
武军不觉脸红。
小洁说:
“我们在谈西洋舞和中国古典舞的优缺点,想互相借鉴,作些改良。”
青松说:
“这是好事。外国的东西进入中国,也要结合中国的特点,否则国人难以接受。”
武军就势说:
“青松也善舞,你也提个意见?”
青松连忙摆手:
“抱歉!我的舞还在学习阶段,提不出什么。”
他回头看看碧玉对武军说:
“碧玉请你跳舞。”
武军看见碧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拉着碧玉跳舞去了。
青松坐下来问小洁:
“感觉怎么样?”
“不错呀!你呢?”
“也不错。我是替武军陪碧玉。他答应做人家舞伴,却先邀请了你,撇下碧玉孤单一人,只好来找我。”
“都怪你,乱点鸳鸯谱!本来武军和碧玉一对,我俩一对,一直都是这样;今天,你偏叫我跟武军先跳。你叫碧玉怎么看我?不恨死我才怪呢!”
“这怎能怪我?武军对你心仪已久,今天他是主人,首先邀请你,我怎么说?叫你不跟他跳?岂不彻底把他得罪了,记恨我一辈子?不就是跳个舞吗,同乡同学,情同手足,有何不可?”
“别说得这么轻快!大约你早就看上碧玉了,把我推出去,正好找她做舞伴;否则,怎么能得手呢?”
“你这是胡乱猜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实是碧玉来邀请我的。大约也是故意做给武军看的,要气气他。”
“是你故意做给我看吧?你们这些男同学,惯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得到的不知珍惜,得不到的又拼命想得到,这个我还不知道?”
“真是冤枉!”
青松站起来把手伸给小洁,
“来,我也请你跳一曲,叫你心理平衡平衡。”
“你感觉心理平衡就行了,我,无所谓。”
小洁说着莞尔一笑,站起来,牵着青松的手走进舞场。
突然,大门外边传来一声长长的汽车喇叭响。
武军立即丢下碧玉,向大家挥挥手,大声说:
“我爸从百忙中来看望大家了!”
于是大家停止跳舞,随着武军一齐涌向外面迎接刘师长。
刘师长下了汽车,在众多青年同乡簇拥下走进大厅。他五十多岁,身材魁伟,体格健壮,一身黄军装,一脸严肃。他在大家面前站住,抬起头,威严地扫视全场,挥挥手说:
“今晚,犬子武军,诚邀各位贵同乡来舍下一聚,真是蓬荜生辉,敝人深感荣幸!你们都是家乡的精英,凝聚着淮北大地山川河流之精华,承载着两千万家乡父老之希望重托,呕心沥血,苦读数年,终于脱颖而出,得来省城攻读大学,继续深造,实属难能可贵!这是你们的光荣,也是家乡的光荣;敝人作为家乡的一员,也深感光荣!”
他略作停顿,严肃地看着大家,继续说:
“目前,正值戡乱时期,国家用人之际,尔等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可堪大用,前途无量!希望诸位谨以国家人民之利益前途为重,团结一心,殚精竭虑,励精图治,刻苦攻读,早日学业有成,以报效国家,造福桑梓。诚如是,则国家有幸,人民有幸,家乡有荣;老夫脸上也有光彩,不负我多年来一片痴心渴望!”
他停下话来,注视着大家,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回应。
人群中鼓起掌来,有人带头大声说:
“感谢师长栽培。我们一定加倍努力,不负所望!”
刘师长点点头,十分高兴。
他接过一杯酒举在胸前:
“希望大家早日心想事成,功成名就!今晚借此机会,愿与众同乡共饮一杯,以增乡谊!”
他喝干酒向大家拱拱手:
“刘某是军人,军务在身,不能奉陪了,只好由犬子代劳。”
说完离开大厅,登车而去。
大家送至大门外,看着车去方回。
刘师长一身戎装深夜至家忽又匆匆离去,这让大家不禁想起当前的时局和北方的内战,虽然武军一再鼓劲助兴,劝大伙吃好喝好玩好,尽情尽兴,大家却都没了兴致,一个个停住舞步,放下酒杯,一齐谈论起时局来。
有的说,抗战结束了,内战又开始了,日本人没把中国人杀完,中国人自己又接着杀,老百姓又该倒霉了!看来中国是真的没希望了!
有的说,中国内战由来已久,可以上溯到清朝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先是满清人杀中国人。满清一灭,军阀混战,接着,各路军阀杀中国人。北伐战争,消灭军阀,统一中国,可是,国共反目,又打起来,从抗战前打到抗战后,都说为了老百姓,其实,谁的枪不打老百姓?
有的说,要是中山先生健在就好了,他那个“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政策能把国共团结起来,消弭内战。
有人马上反驳,这种假设是不存在的,孙总理已去世多年。现在只能盼望内战速战速决,迅速恢复和平。如果再来个八年内战,大约中国就没有人种地做工的了!
又有人提出疑问:怎么个速战速决法?国共两军蓄势以待,不分出个高低胜负,战争大约停不下来;可是分出来又容易吗?不到山穷水尽,谁能言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有人马上问:你估计最终谁胜谁负?
“无可奉告。”
对方摇摇头。其他也无人回答。
其实,在每个人心里几乎都有自己的答案,或者是期望。刘武军自然希望国民党胜,因为他父亲是国军师长。赵青松则希望共产党胜,因为他早已秘密参加了共产党。其余的人虽不像他两个态度明确,但是也各有倾向。不过大家都不肯明说,一来怕触及党国戡乱时期的政策,遭遇不测;二来他们了解每人的政治倾向,怕得罪老乡。
此时不但无人跳舞喝酒,连议论声也少了,一个个垂头丧气,或者唉声叹气。实在无聊,大家便起身告辞了。
武军再三挽留,青松、小洁、碧玉等几个他最要好的同学只得留下,默默饮下几杯闷酒,说几句客套话,也只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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