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萌芽(1)
北方的冬天比较漫长,积雪的大地,光秃的山川,偶然的好天气,如炕头般的太阳暖暖的贴在人的身上,就象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被,那是冬天最大的满足。
冰封的河面上一群放学后的孩子们在玩耍,带头的是一个黑黑的,瘦瘦的,个子偏高的男孩,穿着一身大人的中山装,显得有些笨拙,正领着一群年纪更小的孩子们疯狂的划着冰车。冰面挺大,也比较平整,又赶上这没风的冬日,怪不得今天这么多人!
河面上站着三个女孩,远远的盯着。最小的一个穿着花格子棉袄,剪着整齐的娃娃头,脸上显得有些着急。
“咱们也下去玩玩吧”小女孩嚷嚷。
“不去了,改天吧,今天人太多了”个子最高的一个女孩发话了。
“是啊,我也怕摔倒。”另一个小女孩附和着。
其实农村和城市里孩子的差别就在这点,农村的小女孩很容易和男孩子打成一片,可以随意的嬉戏,推骂。城里的小女孩喜欢成群结伴,永远不会轻易和男孩打成一片。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了啊,真够胆小的。嘿嘿”娃娃头小女孩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跑了下去
……
“来人啊,有人掉水里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随即蜜蜂一样翁的一下围了过去。
娃娃头小女孩紧紧的用胳膊卡着冰面,整个身子掉进冰窟窿中,刺骨的河水在她的下巴起伏着,过度的惊吓使她喊不出一句话,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渴望着大家的救助。
大家都吓坏了,呆呆的看着。另外两个女孩跑了过去,随即用手捂住了嘴巴,一脸的恐惧。
这时候黑高个男孩这时脱掉了自己的棉袄,慢慢挪向女孩,镇定的眼神与那幼稚的面容是那样的不相符合……
男孩子叫王斌,村里的孩子王,村子与邻村孩子们发生“战争”,冲在最前头的就是王斌。
娃娃头女孩叫陈芳,小名芳芳,小女孩挺机灵,经常和男孩子瞎打瞎闹。
高个子女孩叫田娟,因为从小就很懂事,村里的人都亲切的叫她娟子。
另一个女孩叫郭晓颖,不怎么爱说话,总是爱在一边静静的听着。
那时候三姐妹刚上三年级。
语文课上,老师让同学介绍一下自己的理想,长大后想干什么。同学们一个一个构思着自己的梦想。
“我想当老师”
“我想当科学家”
……
“老师,我想嫁个家里每天能吃饺子的有钱人”芳芳拉着嗓门大声说
“哈哈哈哈……”同学们乐开了花。
“我还想每天吃肉肉呢”不知谁冒出一句。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芳芳不知所措,憋的脸通红。
同桌的郭晓颖赶紧拉了芳芳坐下,芳芳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埋头哭了起来。
老师笑了一下,接着问:“田娟,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我想上大学”老师一脸的惊鄂。
八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刚刚苏醒,北方的农村还没有什么转变,就象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一切显的那么安静。一个村里女孩子无非就是干活,再干活,地里,家里;家里,地里。小学谁都可以上,基本上花不了多少钱,再上初中就难了,高中,大学就更别提了,想都不敢想,有些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大多数的孩子就是小学毕业就告别了学习生涯,不断重复着上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年复一年。有些女孩子们更简单,小学毕业,再等几年,介绍个对象嫁了就算铺好一生的路了。
“田娟,你为什么想上大学?”老师似乎要刨根问底。
“因为爸爸当年考大学就差几分,我想,我想把那几分补上”说完,娟子低下了头。
或许只有娟子自己心里明白爸爸当年因为家里贫穷,刚恢复高考那年,因为有好多活要干,爸爸每次都是白天干活,晚上匆匆忙忙看一会书。最后还是落榜了,上大学就差几分成了爸爸的心病。每次吃饭时,爸爸总是不断的督促娟子,好好学,好好学,娟子总是低着头,默默吃着。她不敢抬头看爸爸的眼睛。后来妈妈告诉娟子,爸爸那会家里太贫穷,靠体力干活很难养活一家老小,一家人省吃检用,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爸爸身上。落榜后,爸爸有一段时间精神有点失常,但还是坚强挺了过来。
或许家人还不清楚,一个本应该与鲜花一样绚丽绽放的年纪,哪怕是和别的女孩一样,委屈时留点眼泪什么的。但在娟子幼小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使她过早的坚强,成熟。因为芳芳和晓颖从来没见过娟子留过一滴眼泪。
北方的春天来得比较晚,到了四月份,才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娟子几个小伙伴在户外相互追逐着,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玩耍在这里,远出一层淡淡的绿,脚下能感觉到泥土的气息,瓦蓝的天空,悠然的白云。春天终于来了。
在另外一块草地上,围着一群男孩子,唧唧喳喳叫个不停。芳芳老远就认出人群当中的刘小军。刘小军家就在芳芳家后面,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困难户,小军经常带着他弟弟二军在自己家偷东西。有一次,小军偷了一暖壶,正巧被芳芳爸给看见了,这小子急了,从两米多的墙上跳了下去,结果把脚给歪了,肿的老大。小军家人不让了,嚷嚷着让芳放家赔偿。两家于是吵了起来。再后来两家再也没说过话。屋前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就隔了一道绝交墙,再无来往。
“过去看看,好象是打起来了”
果然,刘小军正和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小孩撕打在地上,衣服撕破了,小军鼻口挂着血,二军流着两股鼻涕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不好了,刘小军家里人来了,快走”有人喊着。
人群散了,小军倔强的用手擦了一下鼻子,拉起地上的弟弟,“别哭了,以后谁敢再欺负你,看我不把他揍扁,别哭了”
二军哭的更厉害了。
其实娟子他们都清楚,因为刘小军家贫穷,哥俩没少被人欺负。哥俩都没上过学,一天到晚的帮着家里干活,小小年纪,皮肤已经略显粗糙。或许小军正在不止不觉中扮演着群人的孩子早当家的角色,或许更深一些,贫穷可以击跨一个人的肉体,至于自尊就不一定了。
娟子看的心里有些酸酸的,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的某一根神经被触动,她遥望着远方,春的大地孕育出来的还是年复一年的贫穷,上一辈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娟子的舅舅在城里上班,经常来家里传门。每一次都给她讲些城里新鲜的事情,娟子每次听的入神,她有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她想摆脱一手把她养大的土地,她更想改变一手把她养大的土地。
日子过的平平淡淡,转眼三个好朋友马上步如六年纪,毕业班了,三人的心情就象夏日的热情,兴奋的不得了。
今天下午毕业班要进行毕业典礼,这在村里要算每年一次的大事,每年多数村民都会围拢在教室外面观看。后来才知道,学生毕业离开总会送给老师们一些礼物当感谢之情,而村民会看看谁家的孩子送的是什么东西,多半也是凑热闹来着。三姐妹手拉手,高高兴兴的也来看看热闹。
过程进行的平淡无奇,好多同学送点笔记本,笔之类的,老师都乐呵呵的接受着。窗外面一个略显发胖的中年妇女对着身边一个满脸鼻涕的小男孩发话了:“你看清楚了啊,和人家学习学习,毕业以后随便送点什么就行了,听到了吗?”
“你俩快看呀,那有一个台灯,真好看啊”芳芳兴奋地指着。
“是啊,是啊”大家都很惊讶。
好多年以来,学生送给老师的毕业礼物,最贵重的要算暖壶了,那也是家里比较宽裕的孩子。如今出现了台灯,大家都不敢相信,都在静静的等待着,期待着他的主人是谁。
一个洗的发白的上衣,裤腿上还漏着两窟窿的男孩走过去拿起台灯,慢慢的递给了郝老师,老师们面面相觑,男孩的头掉了过来。
“呀,王斌,你们快看,是王斌啊!”芳芳惊呼。
娟子和晓颖也是一脸的疑惑,人群中顿时爆炸开来。
“王斌家那么贫穷,怎么可能送个台灯啊”
“不会是偷的吧”
“这小子从小就爱捣蛋,我看是偷来的”
“都给我让开”突然一个妇女疯一般的扒拉着人群,一边嚎叫着。
“咦,这不是王斌妈妈吗?”
“有热闹看喽”
没过几分钟,王斌被拖出来了,妇女二话不说上去连抽带打,一边骂着“败家玩意,让你偷家里钱……”
那个年头,钱是真值钱啊。
上了六年级后,人多了起来,班长名叫杜宇,临村的,学习成绩好,家里有钱有势,老师们格外的关照,自然而然杜宇成了老师的得力助手。然而大家都看的出来,杜宇嫉妒心强,容不得别人比他强,所以平时的生活学习方面处处不与他争,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格。可怜的是这么大一个班,他没有一个朋友,人们都远离他,躲着他。
因为六年纪是毕业班,汇集了好多外村的学生,调皮捣蛋的也不少。有一次上数学课,突然有人从屋顶上掉了下来,因为是报纸糊的屋棚,一开始每人注意到。这下可把老师和同学吓了一跳。只见那小孩嘿嘿一笑,拍拍土。坐回了座位,老师一直询问,从课上,到课下,到放学,没事吧,没事吧,问个不停。这位同学名叫刘海龙,在学校“一战”出名。后来有一次学校红旗卡在了半截处,老师们怎么也弄不下来,一筹莫展。海龙站了出来,象个猴子一样,敏捷地溜上去,大家清楚的记得国旗竿整整十米高。好了,海龙很轻松的搞定,全村出名。
有一次上自习课,老师要求大家写一篇字帖,要评选出本班谁的字写的最好,娟子和芳芳不约而同的盯住了晓颖,因为晓颖家是教师世家,她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书法,写字当然拿手。或许是家教比较严厉,晓颖不怎么爱说话,养成了总爱在一旁静静的听的习惯。结果出来了,晓颖当值无愧的成为冠军,大家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只有杜宇在那憋着,脸通红,两只手不断戳着。同学都知道,杜宇的字也是数一数二的。
后来,捐子和芳芳才知道,那次放学后,杜宇悄悄塞给晓颖一张纸条。也就是这长纸条彻底改变了他俩的一生。
终于迎来了毕业考试,大家都紧张的很,芳芳一天到晚的魂不守舍,三个女孩学习最差的要数她了。
“娟子,我要是考不上国中,我就再也不能和你和晓颖在一起玩了。”说完,眼睛湿润了。
晓颖也有点想落泪了。
“明天就要考试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考”娟子还是一脸的平静。
三个女孩在考试之前再没有平时的嘻哈达闹,静静的等待明天的到来。
其实大家心理都清楚的很,明天的考试将决定每个人的命运。农村的孩子在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命运永远不可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六年纪就是人生的一个坎,好多人上不了国中便开始了一生的打工,地头,家里的劳动生涯。
考场里只听见写字的声音……
……
早上起来,娟子打开窗户,深深的吮吸着润湿的空气,屋前的柳叶桃正开的灿烂,柔柔的阳光洒在这可爱的小园内。
“娟子,快出来,咱俩分在在一个班了”晓颖兴奋的跑了进来。
“芳芳呢?考上了吗?”娟子轻轻的问。
“听说,好象,好象没考上”晓颖收起了兴奋之情。
“走,去她家看看去”娟子有些担忧。
娟子和晓颖轻轻的推开大门,院子了静静的,娟子感觉空气突然变的凝重,有些压抑。走进里屋,芳芳正躺在炕头,两眼无神的直直的盯着窗外。
“芳芳”娟子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有些紧张“芳子,别难过了,啊”声音有些颤抖。
突然,芳芳身子一斜,紧紧的抱住娟子,放声大哭起来,眼泪断了线。
娟子轻轻抚摩着芳芳的头发,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晓颖早已哭成了泪人。
……
过了好久,有人进来了,是芳芳的妈妈
“哭什么啊,有什么哭的,一个女孩子上什么学啊,改天找个有钱的人家有多好,哭,就知道哭。”
娟子听着有些刺耳。
有时候,一个人幸福的活着,是因为有一群真诚的好朋友,能够天长地久的也一定是友谊,在孩子们小小的心里,尤其是那个年代,脱离了自己一辈的同龄人,孩子们是无法承受这种可以看的见的枷锁,能够坚持下来的,往往性格变的模糊。另外,家庭的束缚又往往是孩子们人生路的一个难以逾越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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