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伤寒

一

1

　　秋天已经来了，九月的天空清冽无云，酷暑还在继续。

　　念安依然还没有回来。自从那年他离开后，日复一日，我都这样的盼望着他的回来。奔波于时间的河流里，人渐消瘦。几乎是豪无留情的，对一些曾经执着的人与物，开始变得漫不经心。

　　可是念安不同，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并未曾经减轻过，反而是随着岁月的变迁，日益的沉重，重的让我难过，无法安放。

　　还记得当年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孱弱的幼童。风雪里相依着在干涸的原野里奔跑，耳边是呼哧呼哧的风的嘶嚎，天地一片荒芜。

　　“来来，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念安睁着双眼问我。

　　“会的，我保证。”我亦只是粗略回复，并无大碍。言语与心智是那样的单薄，承载不了那许多的深思熟虑。

　　会的，我保证。

　　在这个人声喧杂的世界，这样的誓言听起来是那么的无足轻重，以至连我们自己当时也不以为意，很快就忘记了。

　　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外面下着雨，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浓厚的寒冷中。我在屋内做作业，听见有人在敲窗户，雾霭氤氲的空间外，有一双眼睛在望着我。

　　“来来，是我。”

　　我一下子站起来开窗。

　　“你冷吗？快进来吧！”我打开门让他进来。

　　念安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不说，我便让他到我的床上坐着，用被子盖盖。等他稍稍安静下来，他才跟我说话。

　　“念安，你的脸怎么了？”我这才看见原来念安的左脸又一块伤，暗红色的一片淤血，我不由心疼道。

　　“没什么，刚刚又被打了。”他像我预先想到的那样表现得若无其事。我知道他说被打了其实是被他父亲打了。

　　我亦只能心疼，别的什么也不能做。

　　“他怎么下手这么重。”

　　以前每次念安被他父亲打了之后，他总是会来找我，要我弄点止痛膏或治伤药什么的。我每次都会心疼地帮他擦药，然后让他在我这里过夜疗伤。他也并不说感谢，只以愿意接受来回馈我的好心。显然在他的内心，我已经担当了一部分亲人的责任，而亲人之间是不用说感谢的话的。

　　“看样子，你还没有吃东西吧。我去厨房拿些吃的来。”我让他躲在被窝里别动，自己跑到厨房里去找食物。还好晚饭时还剩些饭。没有了菜，我便抱了个酱油瓶出来。

　　念安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等他有些饱以后，他才抬起头来看我，见我似有愧意，他便说，“我其实很喜欢吃酱油饭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并没有说什么。最终等他吃完饭，我抱回碗筷去厨房洗。回到房里，我们一起用热水洗了脚。彼此交相把脚底靠在对方的脚背上以此取暖。

　　然后解衣而睡。是共用一个枕头的，夜里可以闻到他的鼻息以及阵阵浓郁的酱油气味，是那样的温馨熟稔。

2

　　上中学，我和念安上了同一所学校，又分在了同一个班。

　　依然是个烈日炎炎的九月，捭阖的天地一片空旷辽远。空气中流淌着溽热的气息。学校的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不顾炎热在那里打球。旁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有知了不时地啁啾。

　　老师让我们自主选择座位和同桌，我因此又可以和念安坐在一起了。读小学的时候我们两个就是同桌，且学习都是班里的佼佼者。接着老师让我们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叫尉来，校尉的尉，来生的来。我爸爸是卫生院的一名主治医师，妈妈是一名小学教师，我的爱好很广，喜欢讲故事，喜欢看课外书，喜欢写作文——”。我这样说着，却在无意中伤害了念安。

　　在周围同学的掌声中，念安自顾自地说道，“我叫尹念安。”寥寥数语，与之前我的介绍相比，无疑是相形见绌。在大家的失望声里，念安低头坐下了。

　　青春岁月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光悠悠，习惯于自然的生活状态中，连人世都被遗忘。而生命的意义也正是这样一步一步漠然地经过一个一个卑微而寂静的驿站。

　　那时的情景早已远去，留匿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念安在我的个体行程里，一直扮演的都只是配角。我们彼此相近，却又相距甚远。对于他年少苦痛的遭遇，我亦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来见证的。比如他的迟到，逃课，被体罚。

　　英语课上，英语老师让大家背诵前一天学过的单词。念安一个也背不出来，被老师训斥了一顿。

　　“你看你，在起跑线的时候就这样自甘落后，将来你还怎么去追赶别人呢。”

　　念安悄然坐下，我才又见他手背上有了新的伤痕。我的心立刻纠结起来。再回头看看念安，脸上依旧是冷漠和不羁的神色。

　　念安对学习越来越不在乎，到后来，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学习的兴趣。他开始频频迟到和逃课。然后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然后一脸无辜的回来。

　　我的成绩从第一学期开始就一直名列前茅，而念安则是常常考倒数，几门考试都不及格。到了第二学期，老师就自作主张地把念安调离了我的身边。看着念安搬着桌子离开的时候，我觉得那么可惜。我和他的眼睛不经意碰到了一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生生被隔绝的感受。

　　在别人的眼中，好学生和差学生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好的就是好的，差的就是差的，为了不影响好学生，就只能把差学生隔离出去。

　　为此，我和念安一起走的路上开始出现岔道。我自觉前往一条光明远大的通途，而他则被推到了一条窄小的歧路。

　　念安私下里还是和我好，只不过不像从前那样两小无猜，什么话都可以摆出来讲。我们之间拥有的话题越来越少。我喜欢的数学英语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而他的种种恶劣的行径也常常令我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