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事件
一
哎呀!病鬼,要是你有毛狸一样的运气,你就用不着来我这,病自然会好;如果你多要求一点,要一个毛狸一样的脑袋,那你就可以在一夜之间发大财。我不骗你,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我情愿像你一样躺在病床上;要不像毛狸一样染上非典型肺炎半死不活;或者干脆像被毛狸传染的人一样,睁着眼睛死去。
要知道,毛狸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是神,要不就是人精;至少他跟神或人精攀上了亲戚。你敢相信他是人么?他那套花拳秀腿就不是人创造的,可以打得人直吐黑血。他凭着几根瘦瘦的铁打的傲骨和那套诡秘的功夫,经常在镇上卖弄。只要围得起五个人来,他就要收徒弟。他的徒弟多得数不清,连我这操手术刀的人也差点改行跟了他。
那次我去买菜,看到毛狸在一个街角耍得很认真,一群下三烂(都是他徒弟)在旁边叫好。有一个老江湖看不惯他挺着肚子说大话,要跟他一决高低。
“好小子!你那套把戏就连吃奶的娃娃也能把它耍烂,有本事拿点真功夫跟我比比?”
毛狸根本不想跟他比。毛狸太看不起跑江湖的人了,视他们为粪土,毛狸从不抬举这种人。毛狸一直看着地面,没理睬老江湖,但老江湖再三威逼,毛狸最终抬起头来,对他的徒弟们说。
“逼我跟他比,那我就跟他玩玩。”
毛狸还没说完,两人就警惕地摆起了各自的架势。老江湖蹲了个泰山马,毛狸却侧着个梭镖一样的弓步,两人谁都不想退一步,也不肯进一步。他们在各自的眼下逻起圈来,一圈又一圈,死死地对峙着。他们好像要千钧一发,又好像永远不发。人们都叼起烟卷耐心地等着看一场好戏。还是老江湖先进攻,他像耗不起时间似的重重地迈出一步,接着双手就跟上去劈毛狸的头。毛狸弹簧似的蹦了起来,收起弓步说。
“朋友你吃亏了,我刚才热了那么久的身,不怕我把你烧死吗?为了公平起见,我先服一颗‘降温养身丸’,再为了公平起见,你也来一颗。”
毛狸服了一颗药丸后,扔给老江湖一颗。老江湖没用手接,直接用嘴叼住,在人们一片叫好声中,老江湖吞服了那颗药丸。随后两人又摆起了架势,老江湖还是马步,毛狸仍然是弓步。不过这回没有逻圈,各自谦让地说了声请就交锋了。顿时尘土四起,把围观的人们都淹没了,为了不妨碍他们比武,更确切地说是为了不让他们在打斗中伤着自己,人们拼命地往后退,一直退到直径十米的尘土之外。人们时而踮起脚跟,时而侧翻脑袋,为的是看清两人的精彩决斗,无奈只看到两个黄乎乎的人扭打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老江湖,哪是毛狸。斗了几个回合,有一人耍起了醉拳,这是人们最喜欢的武术,醉拳希里糊涂就会打得你哭爹喊娘。但是这一套醉拳耍得一点都不带劲,还处处挨打,人们既好奇又失望,好奇醉拳碰到了死对头,失望的是耍醉拳的人没把功夫学到家。
没有多久,‘醉鬼’被打趴在地上。人们都以为趴在地上的是毛狸,老江湖获胜。当人们扇开黄尘,才发现老江湖趴在地上吐黑血,而毛狸正在收起他那个弓步庄。毛狸叫徒弟抬起老江湖,凉到一边去了,自己继续表演。
接下来的表演让我大开眼界。只见毛狸抽出一把尖尖的刺刀,挽起袖子挨着手腕就是一刀。这一刀刺的没底——刺穿了手腕,几滴灰溜溜的血从刀尖跌落。毛狸咬着牙拔出刀子,污血开始流涌,可毛狸并不怎么痛苦,这把没底的徒弟们吓坏了。毛狸却微微一笑,对大家说。
“今天我要让大家见识一种药,一种见血封喉的药,能使伤好的没影的药。看好,这是我家的毛氏白药,祖传秘方,一般不轻易卖的药。现在你们看看它的疗效。”
说完毛狸掏出一个塑料瓶来,倒了一撅雪白的粉末敷在伤口上。正如毛狸所说的,很见效,他伤口上的血凝结后变变成了黑痂。毛狸用指甲挑了黑痂,在看的人惊呆了,毛狸的手腕完美无缺,跟没刺时一样。
人们开始探问这药是否能卖点,价格方面由他说。毛狸就是不卖,后来拐了好几个弯才抹掉不卖这个死角,叫大家排队到他徒弟那儿去买,价钱是五十元一瓶。我笑着走向毛狸,说他的药很好,可否在药上进行合作,毛狸却谦虚起来。
“我的药那登得了你们的大雅之堂,,我们还是谈谈别的,我收徒弟,你可以来学做药。”
我乐得不行,我的发财机会到了。我想,等我把药方学到手了,再进行改良一下,要相信,我制出来的药根本不用抹,只要闻一闻几能使全身的伤好得没影。到那时我就可以安心地做我的药王了。我问毛狸什么时候开始学,毛狸还没怎么做我的师父就训起我来了,他骂我不急,急了吃不了热豆腐,他还要考考我的诚心,他说。
“先给师父买条烟去,‘中华’的”。
考什么诚心,要是我不用心也能活的话,我会比比干老头还要利索地挖出自己的心来给他。但在那时,我也只有给他去买了,没想到毛狸收了烟之后还要收学费,不多,就三千。
毛狸就是这样让人心服口服地把钱送给他。只要你跟他打上一次交道,保证你再也不想理他了。他那一套我可看透了,他能从身上搓出个垢丸来,卖给你吃得津津有味;他不动声色就能讨到老婆,而且不用交媾就能使老婆怀上孩子;他还能轻松地染上非典,在床上转两圈就没事。他做的每一件事要是在你意料之中的话,那我就不上是人。
比如,他老婆生的那儿子就让我琢磨了好一阵子。你是不知道的,毛狸不能生育,但他却以为是他那漂亮的没花一个钱弄到手而且陪了一大笔嫁妆给他的老婆有问题,硬是拉着他的老婆来我的医院检查。(顺便说一下,我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医院,按规定我这只是一个诊所,规模不如镇医院大,就是医疗器材比镇医院多得多;还有我的医术,那是无可挑剔的,要不是那次在手术台上下错刀,弄出人命来,鬼才会来这开诊所。我以前给人接生过,拉过双眼皮,挖过鸡眼,切过阑尾……没有我不敢做的。生意自然比镇医院红火,所以我打一个医院的招牌也不为过)毛狸这家伙可精明了。他夫妻俩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一遍,要是到镇医院去,非得上千元不可,我只要了他五百元钱,但毛狸还嫌贵。算他猜中了,他说莫非我要报一条烟之仇,我没理他,把头抬到天上去了。开始时,毛狸总不相信我,说毛病一定出在他老婆那,害得我花了大半天工夫在他老婆身上闻香味。后来实在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扒下毛狸的衣服来检查,其实根本用不着检查,一看他的下身就知道了。毛狸那东西比武大郎的要惭愧得多,得打灯笼去找,生孩子是别指望了。
可是没多久,有个算命先生给毛狸看了相,查过八字,还抽了签。算得真准,先生说毛狸生在乱世是英雄,生在平安世是狗熊,一点没错,毛狸七岁丧父,九岁死母,十一岁连自己也差点归西了,……算得所有人心悦诚服,只是有一条让人怀疑,先生说毛狸在三十岁那年会得子。你想毛狸二十几岁娶的老婆,七八年来未给他生不下一根肠子来,能生出孩子来才怪呢?
但到了第二年,果然应验了,毛狸老婆的肚子鼓起来不到十个月就掉下一个儿子来,那儿子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倒像极了他小徒弟。人们都笑小徒弟帮了师傅一个大忙,小徒弟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为了证明他的清白,他说他只在师父家里住过一夜,就是师娘回娘家的一晚。师父算过命之后,知道自己将要有孩子了,动不动就请人喝酒,那一夜师父把他请到家去畅饮,不胜酒力的徒弟很快就醉倒了,师傅就扶他睡下,只是早上从床上起来时,师娘早就从娘家回来了,小徒弟被师娘的眼睛瞅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鬼才知道毛狸怎么弄得他老婆生了一个儿子。不过,这就像梦一样,也许是报应。当毛狸从非典的床上溜走后,他那倒霉的老婆和虚假的儿子再也找不到了。
二
没说的,你别想从他身上挣到一分钱,他只会叫人痛苦。要是你想送点钱给他花,或者你不忍心活下去,那你尽管去找他,他会把你唬弄得光溜溜只剩下一个人,你再跟他亲近点,他很快会让你享受非典的滋味,然后得意地看着你在痛苦中死去。但是,你要想你的病好的话,你要好好过日子的话,你就得远离他,我算是领教过了。
那次非典时期,他一次就骗了我一万五千元钱。你算算,我那库存的卖不出去的——就算卖不出去我也情愿扔掉的板蓝根冲剂,有十大袋,我以二十元一袋卖给了毛狸。那时,我还傻愣愣的挺感激他的——幸好及时脱手,再过一阵子就过期了,这扔进粪坑的钱不要白不要,我接过钱来时还暗自发笑,说毛狸这家伙准备拿板蓝根当饭吃,要不是他全家以及所有的亲戚都患感冒了,需大量的板蓝根救急。可谁知道,毛狸背着板蓝根到广州去零卖,竟然卖到80元一小包的天价,妈的毛狸,我一大袋就他妈的一千六百元钱,我的十大袋就一万六,现在都成了毛狸的了。当时我还送了好几包给毛狸,没想到我真大方,80元一包的板蓝根像垃圾一样扔给了毛狸,而毛狸这小子却抠着指头给了我二百元钱。硬硬实实,他骗取了我一万六千元钱。这让我捶头扯发,心里堵得慌。
毛狸用我的板蓝根从广州换回了一万多元钱的时候,我还被蒙在鼓里,直到毛狸的大徒弟阿末气喘吁吁跑来问我还有没有板蓝根,我才知道出事了。
“全大夫,我师父说是在你这儿买的板蓝根,你还有货么?”
我当时一惊,问他买板蓝根干吗用,他却叫我别管,只管说有没有就是。我说没有了,全让你师父拿去当饭吃了。阿末几乎要跳起来骂了。
“当什么饭吃——既然你没货了,就告诉你吧!我师父发财了,成大款了,他用你的板蓝根从广州挣回了一万多,你还说他当饭吃了,80元一包的板蓝根傻子才吃呢!”
我那敢相信,可再不相信阿末就要跳起来打人了。我问阿末他师父怎么挣了一万多,板蓝根可是薄利润的。大徒弟好像公务缠身似的不耐烦,叫我去问他师父,他急急忙忙地跑了,要赶着投胎去。
不是我不相信毛狸挣钱发了财。要知道,就算毛狸腾云驾雾地上天去,对熟悉他的人来说是不足为怪的,但是,我不敢相信他是用我的板蓝根发的财,那可是我的板蓝根啊!他用——不,他是骗我的板蓝根发的财,看他怎么给我一个交代,这笔帐要重新算一算,至少他要分给我一半的钱。
我没敢耽搁,直接赶去二里以外的毛家庄找毛狸。一路上人们都在议论毛狸发财的事,有两人还为此争吵咒骂起来,他们愤愤不平满口的他妈的,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骂谁。
“他妈的死毛狸,老是偷偷摸摸地发财,吭也不吭一声。我他妈的怎么就不知道广州人喜欢吃板蓝根了呢?”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蠕动着他那歪翘嘟咙的嘴,愤怒地对身边长长脖子的人说。而长脖子也是一个劲的他妈的。
“你他妈的脑子有问题,你想跟毛狸比,你他妈的就省省吧!你他妈的人家广州人也不是那么喜欢吃药,是人家得了没治的人瘟病,你他妈的知道吗!”
“他妈的,我他妈的你骂我——我他妈的只是不明白广州人为什么给那么多钱毛狸,”
“他们愿意,他们有的是钱,得了没治的人瘟,发善心就给了毛狸,难道你他妈的能咬他们一口。”
长脖子伸着他那长颈鹿般的脖子,好像要去咬歪嘴一口。歪嘴退了一步,又前进一步说,
“我他妈的广州人也真是,就算得了治不好的病,也不该把钱都给了毛狸,这不公平,我他妈的比他妈的毛狸要穷得多,难道他们看不见吗?”
“你他妈的别再骂了,再骂把我们自己也骂死了。天杀的毛狸,我们得他妈的想个办法,不能干等着毛狸发财。”
歪嘴好像想到了什么。
“对!对!对!不能干等着毛狸发财,要不我们弄点斯达舒去广州,说不定人家广州人改吃胃药了呢!”
两个穷得发慌的人还无休止地咒骂,一心想着他们的办法。以至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也没有发现,或者他们发现了我,但我不在他们话下。
我走近毛狸家,他妈的毛狸就像耗子一样不知躲到哪去了,我冲着他那漂亮的老婆喊起来。
“毛狸!毛狸!毛狸在家吗?”
“呀!是大夫!你找我家毛狸有事?他刚出去了。”毛狸老婆笑着迎上来。这小娼妇还挺会掩饰的,她把骗子丈夫藏了起来,还说刚出去了,她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去哪了。”我躲开毛狸老婆的笑,厉声问道。
毛狸老婆越来越会装疯卖傻了。当初她去我的医院检查时还羞得满脸通红,扭捏了很久不肯脱衣服,这时他的脸毫不起色,一口咬定毛狸不在家。她还说,要是我不信可以坐下来等,我有得是时间,非要等毛狸回来重算板蓝根的帐。毛狸老婆假惺惺地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还装模装样倒一杯茶给我,然后自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假装织起毛衣来。我却不客气,坐归坐,喝茶归喝茶,帐还是要跟毛狸算的。
毛狸老婆假装织着毛衣,眼睛根本没有看着手上的活儿,好像瞎子一样衣签在手里乱挑一通。我看一会眼睛就昏花起来,赶忙移到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去。毛狸真不知道哪修来的福,娶了个宝贝美人。你看那个美呀!细皮润肉的小脸,加上伶眼聪耳、浩齿薄唇的,活像十八妙龄。这一看不要紧,倒让我痛苦了好一阵子。当她发现我的眼睛后,手里的活慢下来了。
“你找我家毛狸有事?”
“没事,听说毛狸发了大财,我来看看。”
“发什么大财,别听人家瞎说,我没看到他的一分钱。”
到这份上还卖关子,这让我不打一处出气,全身冒火了。
“什么瞎说?他都骗了我十大袋板蓝根,那可是一万多元钱,你还说没见一分钱,耍猴去吧!”
“他又干这种事。”毛狸老婆自责似的低声说道,但说后就仿佛与自己无关,过了很久她又说:“你给毛狸板蓝根,毛狸没给你钱吗?”
“给,给个屁——他打发叫花子——就给我扔下了二百元钱,自己却装了一万多,你说这是什么事?”
毛狸老婆不再说话了,衣签挑得越来越高,就快要扎到她的下巴了。过了不久,墙上的钟忽然敲下十一点,毛狸老婆就放下毛衣,说要做饭,叫我再坐会,毛狸马上就回来了,回来了一块吃午饭。她的假意我先领了,至于毛狸马上就回来,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我在这,毛狸是不会出来的,哪怕躲在老鼠洞里饿得奄奄一息。再说我那医院还关着门呢!要是有人看病呢?那我又损失了。我再也等不下去,我决定改时间再来。
但是,毛狸老婆还是假装盛情,要我留下吃饭。这不是串通好了来耍我的么?我恨不得把毛狸这对狗男女扒个精光,丢到大街上现丑。可毛狸这耗子是抓不到的,至于眼前他的漂亮老婆,只要我愿意,可以随心所欲地惩罚她,虐待她,甚至是强暴她。只是当时,毛狸的野杂种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蹦了出来,切断了我所有来不及施行的不成熟的报复。这野小子出来得还真是时候,要不然,我还真的会采取行动呢。
三
我赶回医院的时候,门前聚集了很多人。我傻啊!那么多人等着我看病,我却坐在毛狸家瞎等。我赶紧开门让进,人们一窝蜂地围来问我有没有板蓝根,我没好声气地说都让毛狸骗去了,人们就各自散去,没有一个愿意进我的医院。他们都在我医院的门口翘首等待从城里开来的班车,他们要进城去。
我一眼就看出了毛狸的二徒弟,他是最得毛狸真传的徒弟,他跟毛狸一样大胆机灵。二徒弟也在等车的人群里,显得比谁都焦急,也比谁都欣喜。他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包里装得鼓鼓的,不时地用手拍拍,仿佛一个十世单传的儿子。为了他师父毛狸的事,我向二徒弟走去。
“毛二徒弟,进城啦!”
“进城?那是!不过我要去的是广州,先转城里,然后搭车去广州。”
毛二徒弟不无得意地说自己弄了点货要去广州卖。在场的人无不钦慕他的能耐,因为人们知道他师父毛狸跑遍全镇也没有搜出一包板蓝根来,他却弄来了这么一大包。有人问起他来之不易的货来,他指指着西边那座大山,说从那边弄来的,他走遍了附近乡镇所有的医院诊所,没见到一包板蓝根,就是有点货的也藏着不卖,等价钱升得更高才卖。只有到不知情的地方才能买到,他想到了山的那边,消息应该没传得那么快。所以他翻山越岭、日夜兼程才把货买到,在路上歇都不敢歇就来搭车了。
“毛二徒弟,你师父怎么不一块去广州。”我又问。
“我师父采购去了,有了货也会来坐车,没有货的话只有等明天再说了。”
毛二徒弟说得简单又急促,班车已经进镇了,所有的人都做好了上车的准备。毛二徒弟第一个跳上车,在车上占了两个位子,一个自己坐一个提包坐。人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广州发财,但谁也不曾想到,毛二徒弟这一去就没了消息,是死是活只有天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又坐在医院门口等着毛狸,他必定要来坐车的。直到班车开来,毛狸还是没有露面,不过他的大徒弟阿末要坐车进城,或许是去广州。阿末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歪嘴,个是长脖子,他们俩人像贴心保镖一样紧紧地跟在阿末身后。和阿末一样,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提包,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但他们提的包比阿末的要小得多,显然没装几件货,咣咣的摩擦声不断从里面传出来,好像有人在里头敲玻璃,我知道他们带的不是板蓝根。
“阿末!你师父呢?怎么一挣大钱就退隐了。”我问道。
“我师父啊!他感冒了,不能坐车,所以我代师父跑一趟,去广州卖货。哦!对了全大夫,你去看一看我师父吧!好像病得不轻,记得一定去。”
我满口答应一定去。但是,要我去也行,我得跟他重新那笔板蓝根的帐。他毛狸也有今天。
“阿末,你真行,现在还弄到了这么多板蓝根。”我有好奇地问。
“那里,这是我师父的,我替他跑腿。这也不是板蓝根,是白醋。”阿末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为了使我相信,他还把提包拉开了一点点让我看,果然是又白又纯的白醋:“我师父留了这一手,谁也没告诉。”
这都撞邪了,什么非典型肺炎?什么板蓝根?什么白醋?都被毛狸那家伙蒙在鼓里。因该说,板蓝根能治咳嗽、能预防肺炎我比毛狸不知要懂多少倍,但非典型是什么这倒让我糊涂,还有白醋能治非典型肺炎就更让我摸不到头脑,不知道毛狸他妈的哪里得来的偏方。
这时,歪嘴和长脖子也说话了,他们说话的声音要比阿末低得多。
“我们他妈的带的是黄醋,你说他妈的有用么?”歪嘴担心地说。
“你他妈的怕就别去,都是醋,凭什么说白醋有用,黄醋就没用呢?就算没白醋好看,我们可以卖半价,白醋卖二百,我们卖一百总行吧!”
长脖子义愤填膺地推歪嘴上了车。就这样,他们一行三人,开始跋涉漫长的发财之路。一个半月之后,他们三人像叫花子一样,衣服褴褛、面黄肌瘦地骑着两自行车回来了。那时,人们才知道他们遭遇了不测。
他们三人一到广州就被查住了。说他们是不法分子,趁着危难发不义之财,把他们的货都扣下了,还把他们关进一家医院进行全身检查。饭倒有得吃,还吃得不错,顿顿有肉,就是不能出去半步,像坐牢似的关着。气得歪嘴解下裤带来要上吊,最终找不带一根悬裤带的横梁才作罢。
被观察了半个月后,他们三人被确认为无任何病相,释放出来了。长脖子还有点舍不得医院的饭食,当他们身无分文、饥肠辘辘的时候,长脖子坚决要回医院去。医院再也不收留他们,把他们赶了出来。
他们只得在大街上乞讨,都怨自己没多带些钱去。他们只知道从广州回来就富得流油,哪用得着带回来的路费。接着他们连乞讨也不敢了,一群群白衣白褂的人到处抓咳嗽鬼,好不怕人,他们只得挑又黑又深的胡同走。整整走了一个晚上,他们才走出花花绿绿的高楼,看到一个个低矮的村庄。他们高兴得像回到了家一样,只要到邻里要点饭吃,没有不给的。可不等他们靠近就被拦住了,不让他们进村,说他们是从广州那方向来的,带着非典。他们绝望了,他们要死在他乡了,但他们是不能死在他乡的,不能当孤魂野鬼被人家欺,他们死也要死在家里。
他们拼命地往回走,不管山高路远千余里,走不动就在地上爬。虽然他们经常偏离方向,但一问准之后就直线前进,绝不歪斜半点。他们拼命地喝水充饥,把肚子喝得鼓鼓的,走路时也听得见肚里的水响。饿得实在走不动就在地里刨点东西吃,不得以还打劫一两次。据他们后来供认:歪嘴抢了一个学生带去学校吃的午饭,长脖子则一拳打倒了一个年迈的老人,抢走了老人摆在路边卖的水果,大徒弟阿末的嘴比较严实,没透露一点他的行迹。要是困了就倒地而睡,他们会呼呼一觉睡上一夜一天再加一夜。
一天早上醒来,他们发现有两辆自行车立在不远的公路上,近旁没有一个人,只是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阿末说了一句:“天不灭我。”就朝自行车走去,像自己的一样,骑着就走,长脖子也赶紧去骑剩下的那一辆。有了自行车,他们的速度快多了,再用了一个多星期的工夫,他们就到家了。
他们一回来就乐此不惫地讲述这次苦难的大撤退,他们在激愤之余也没忘苦难的来由,他们要找毛狸算帐,要毛狸赔这次损失。阿末也不讲师徒情面了,找到我的医院来,但毛狸已基本恢复了元气,就算他们找来,阿末他们三个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毛狸的对手。
四
我也是在阿末一行三人去广州的第二天才见到毛狸的。那时我早已看过晚间七点的《新闻联播》,深知非典的厉害。虽然人们拼命地吃板蓝根,灌白醋(新闻正式否决了板蓝根和白醋的预防作用),但看不到、摸不着的非典照样从人的嘴里喷出,又钻进另一个人的嘴里,让人一直发烧、头晕、拼命咳嗽、直到咳死为止。这让我们医生都不安,以为报道有几个医生也被传染,最后死于咳嗽。你想,医生都束手无策,谁要是染上了,等着死好了。那时我就猜到毛狸不仅从广州带回了一万多元钱,还带回了这种不治之症。
那天我很晚才开门,但一开门,毛狸就来了,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软软地像一堆泥耷在小徒弟身上,脸上红得冒火,咳得抽肠缩肺,听着使人要窒息。点点的唾沫星子喷得小徒弟满身都是,小徒弟则用力捶打毛狸的胸膛,以缓解师父要命的咳嗽。
不用看我也知道毛狸得的是什么病,我可不想惹麻烦,说不定连自己的命都得搭上。我远远地叫毛狸他们止步,说我的医院要关门休假。无奈,毛狸的小徒弟带着他去了镇医院,镇医院也看出了毛狸得的是什么病,镇医院说他们的医疗设备不好,治愈率不高,建议毛狸到我的医院来治比较好。等小徒弟扶着师父折回来时,我早就溜之大吉了。
又过了一天,我发现镇里的人多半戴起了口罩,一人好几个换着戴。他们从哪买来的?我当时就后悔了————给自己干还休什么假?都怪该死的毛狸,要不是他跑到我这来,我那么几百个口罩还能留得住?这么一转嫁,毛狸又欠下了我好几百元钱。但话又得说回来,那时也是被形式所迫,总不可能眼看着可怕的非典传到自己身上而不躲吧!我得赶紧把门打开,挣钱要紧。就算不给人看病,也得把那一百多个备用口罩卖掉——人家都挣大钱了,我总得挣几个小钱吃饭吧!你说是不是?
我把医院的门大大地咧开。可再怎么咧也就是两扇门那么宽,我恨不得劈了它们,好让一批一批的人来买口罩。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的脚上还带着田地里的泥土,这些匆匆赶来的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口罩,尽管我戴个雪一样白的口罩在招徕他们。一个大娘张着嘴大声说:“小莫,赶快叫你妈来买油盐酱醋还有味精,价格涨得非常厉害,而且货还不多。”另一个男人说:“小莫,叫你爸来买烟吧!不来就没得卖了,很快就要封街堵巷、拦路闭村,到时不瘾死你爸才怪呢?还有你爸爱喝酒,叫你爸多灌几壶酒存着喝,这回一封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你愣着干吗?快去。”叫小莫的孩子拔腿就跑了。“为什么要堵巷闭村?”一个妇女问男人。“还不是该死的毛狸。”男人义愤填膺地说:“他从广州带回来了可怕的瘟疫,没治的!那瘟疫摸不着看不见,不知不觉就能叫人毙命,传开来不知要死多少人,政府下令人们都要呆在家里,别去惹瘟疫,还要派部队来监守,一个都不让出去。所以现在要多买一些东西留着在家用,最好多买一些醋,听说有一点预防作用,不过现在很难买到了。”他们匆匆忙忙进出店铺,没正眼瞧一下我的口罩。
我的医院虽然没接到一个病人,甚至是一个买口罩的人,但是我说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医院。很快,我的医院就迎来了大人物——一辆雪亮的轿车在我的医院门口来了个急刹车,吓到了一大群慌张地抢购东西的人,也止住了车里的一场激情澎湃的论说。车上坐的都是镇里的头目,镇委书记亲自操掌方向盘,把轿车开得呱呱叫,镇长、派出所所长、卫生所所长几人也在顶呱呱地讨论着什么,但车一停,卫生所长就跳了下来。
“全大夫,赶快准备,准备接待非典病人,你有多少个床位?”
虽然这个所谓的医院是得卫生所长的帮助才顺利开业,虽然卫生所长待我如同父母,但一听卫生所长说非典,我就吓得要晕了。我迟迟不敢说话,卫生所长催促了几次,几乎要发起火来,我才吞吞吐吐的说有五六个床。我知道这几个床对毛狸和被他传染的病人来说远不够他们躺,但卫生所长就看上了这几个床,他说。
“好,那好,再架设几个,应付病人。”
“可是,我只有一个人,顾不过来的。”我说。
“我会调人过来的。”卫生所长说。
“可我,不是拿国家工资的。”
“别可是了。”卫生所长急得俗不可耐。他要钻到车里去,因为派出所长催了他几次,说自己要赶着用车去巡视镇守咽喉路口的属下,怕他们办事不力,再溜进几个染非典的人来,那他这个派出所长就不保了。对镇委书记、镇长和卫生所长来说也是一样,如果非典的事处理不当,他们就得集体下台。所以,卫生所长钻进轿车后狠狠地扔下一句话:“你放心好了,中央政府拨了那么多的钱来防止非典,只要你好好干,亏待不了你的,我这就去镇医院给你调人来。”
卫生所长走后,还是没有一个人来买我的口罩。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比镇里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会”还热闹。人们慌慌张张地涌进店铺,大大咧咧地买东西,需要的不需要的,一律往家里买,好像这些都是不要钱白给他们似的,不知满足。忽然,一个小店的东西满天飞。是一个自称毛狸徒弟的人说店主不给他面子,把物价抬到天上去了。他一把推倒店主就扔起东西来,扔给小店前准备买东西的人,扔了一阵后,毛狸徒弟豪侠似的叫人们自各去拿。人们一涌而上,打骂声、哭喊声还有瓶罐的碎裂声在店里打转。没几分钟,人们退了出来,小店干净利落地空了。
其他的店老板也怕遭此劫难,趁人们看热闹的时机把店们关的死死的,任你怎么砸也砸不开。人们着实慌了,没地方买东西了,这时,有个人顶了个焦黑的锅从小店的里屋出来,他跨过被踩在地的店老板,对人们说。
“我是来买锅的。”
人们重新发现了宝藏,于是又一次涌进小店的里屋。碗碟、桌椅、床铺凡能搬动的都弄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小店没人搬得动。最后从小店里屋出来的是个小孩,他空着一双手却憋了一肚子气,当他走到店老板前面时,踢了店老板一脚——他妈的,屁也没有。骂完后脖子一伸,跑到店老板脚下,脱下了店老板那双又大又亮的皮鞋,笑呵呵地钻进了人群。
没有买到东西的人慌了手脚。他们双手空空,空着双手就有雷也打不掉的灾难在等着他们。何况,现在又有很多人没出钱就拿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心里更是不平衡。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问大家。
“你们就这样回去吗?这可不好!谁有种跟我到城里去买,坐拖拉机不要钱!”
“可不能去,你们是出不去的,那些公安把路都堵上了,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一个老人捋着长长的胡子说。
“就因为那些兔崽子把路给堵了,听说要堵几个月,说不定就是一年。这样不让人进出,用不了多久,我们吃的吃完了,用的用完了,只有等死了。不行,我们要去城里买东西,只要你们坐上我的拖拉机,我就开着冲过去。”
人们拥着大汉去坐拖拉机。拖拉机上一下子就趴满了人,还有不少人试图挤上去,大汉狠狠地呵斥了一声,问大家准备好了没有,没等回音就开始发动拖拉机,这时,大汉发现拖拉机的大轮子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脚上松松垮垮地套着店老板那双又大又亮的皮鞋,用绳子绑了又绑才没掉下来,他挥舞着手大喊出发。大汉下车一把提起小孩,摔到地上,骂了声滚开。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人朝城里驶去,这时迎面驶来一辆警车,人们都知道那是派出所的专用车,大汉看也没看一眼,就把拖拉机开了过去。
警车也不顾及面子,急急地吹着喇叭驶进镇来。人们赶紧闪出一条直通被抢小店的大道来,警车没停稳就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跳下来,最后下来的是个便衣。
“这儿出了什么事?是谁报的警?”
便衣大声叫嚷着,那情形就像审犯人,吓得没有人敢说话。两个穿制服的公安迅速把店老板扶到便衣跟前,便衣问了几句,店老板一句也没有回答上来。便衣的问话倒吓着了几个参与洗劫小店的人,他们想开溜,被机警的便衣发现了,叫属下把他们一个个给逮了起来。便衣立即借了一个肉摊审起案来,几个被铐起来的人看到便衣把一柄劈骨大斧钉在案板上,吓得都一五一十地招了。便衣兴奋起来,大声吼道。
“这叫拿吗?这是抢,是犯法,要蹲大牢的知道吗?你们还不够坦白,这可对你们不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法律是不会饶恕你们的。你们自己说,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谁指使的?谁带的头?”
便衣对自己的威严表示满意。吓得几个洗劫小店的人要尿裤子,他们几个一致咬定是毛狸徒弟叫他们干的,便衣问毛狸徒弟叫什么名字,没有一个回答得上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便衣立即下令带毛狸来问话,两个制服公安跳上警车去了毛家庄,便衣继续审问那几个抢劫犯,但没没等便衣问完几个人的名字,警车就回来复命了。
“报告队长,毛狸卧床不起,病了。”
“混蛋!你们怎么办事的,病了怎么就不带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我们办案的铁定。”便衣队长生气了。
“报告队长,医生说毛狸患的是非典,传染得非常快,不好带。”
“胡说,什么病我没见过,非典算什么?就算它会传染,难道我们就可以玩忽职守?藐视我们的法律?让一个抢劫主谋逃走?这次是装病指使人抢劫,下回就会装病叫人去杀人知道吗?你们还可怜他的病?再去抓人,抓不到人就别回来见我!”
两个公安灰溜溜地跳上车,急驰而去。便衣坐在临时审讯席上没问几句话,车子又开回来了,气得便衣队长要跳起来骂,但一抬头却犯傻了,看见来的是一辆轿车,派出所长从车里钻了出来。便衣立即收敛了自己,笑殷殷地上前去汇报情况。
“报告所长,这儿遭到抢劫,店老板也被人踩得快死了,不过还好,逮到了几个劫匪,这案子很快就会有眉目的。”
便衣队长汇报完后,等着要所长嘉奖几句,没想到却等来臭骂,骂便衣队长饭桶、废物,最后便衣队长还因此丢了官。
“谁让你带队到这来的。”派出所长狠狠地骂道:“你这饭桶,你这废物,有一辆拖拉机载了一车人去城里,怎么不把他们拦住,跑到这儿来瞎闹,要是他们传染一车非典回来,看你怎么担当得起?还不快派人去把他们追回来,将功赎罪。记住,检讨是一定要写的。”
“我觉得我们干这个比较拿手,也比较正道。所长,至于拦路堵车,叫交警去吧!”便衣队长觉得挺冤屈(不止是便衣队长,在场的人无不这样认为),不免有些理直气壮。便衣队长的行为大大地伤害了派出所长,抛开便衣队长顶撞派出所长不说,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镇子里,哪来的什么交警,而便衣队长却要所长派交警去执行任务,这不是强人所难么?派出所长恼羞成怒,气不打一处出:“我现在就派你去执行这个任务,限你十分钟赶到,不然,我就撤了你这队长!”
“你可以撤我,但得等我把这案子办完了再说。”便衣队长还是不甘示弱。
“我现在就撤了你。”派出所长也愤怒到了极点。
“你敢……”
便衣队长提着案板上的劈骨大斧要去跟派出所长拼命。所长连退几步,劝戒队长冷静点,便衣队长那冷静得下来,步步逼近,后来在镇委书记和镇长的干预下,便衣队长放下了那把劈骨大斧。便衣队长继续坐到肉摊前去审案,派出所长只好派了副队长去追赶那一拖拉机的进城人。
五
毛狸被带来后,审也没审就直接送到我这儿来了。至于那两个去带毛狸的公安,则被隔离到镇医院去了。我对此大为不满——凭什么我这儿接收可怕的非典病人,而拿国家工资的医院只隔离疑似病人,何况我有得不到国家保障,但这是所长下的指示,我也只好照办了。这时,从镇医院调来的医生和护士也赶到了,我得意地指挥起他们来,从医院退出来后,我很久没有指挥人了。我叫他们去毛家庄把毛狸的老婆和孩子抬来,还有毛狸的小徒弟以及几个去毛狸那取“发财经”的人。回来时医生个个怨愤连天,说那不是他们的职权范围;护士们也累得满头大汗。几个大人都抬来了,就是不见毛狸的孩子,一个护士隔着口罩说。
“那孩子真野,一个劲地跑,用鱼网也别想逮着他,他跑得那么快咳也不咳一声,肯定没得非典。”
为了安全起见,我又派了两个护士去找,回来时还是两护士,那孩子就像消失了一样。没过几天就听说毛狸孩子到他外公家去了,而且活泼得像只小鸟,我断定那孩子肯定得非典,就把他排除在我们的工作之外。可是,意外的意外,没出十天毛狸的孩子就被送到我的医院来了。
送孩子来的是毛狸的岳父,孩子耷拉在外公怀里像只饥饿的小鸟,张着饥饿的陷阱一样又大又宽的嘴巴,鼻子也掉下去了半个,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黑黑的眼珠有气无力地瞎转着。当时我就知道那孩子活不了了,可他的外公却像喊魂一样要把他喊回来,我告诉外公说孩子没救了,外公就咒骂起自己来,说自己没有看管好孩子。从外公哭哭啼啼的咒骂声中,我好不容易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镇子被全部封锁了以后,人是出不去一个,也进不来一个。但是消息却传得飞快,有人说法轮功内力深厚,能抵御非典侵入;有的说附近一个村里刚出生的婴儿说话了,说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要是听懂了就有了破解非典的办法;最使人信服的是有个哑巴说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句话,他说爆竹能驱走非典,响声越大的驱赶得越快。所以各家各户都争相燃起了爆竹,就是春节也没有这么热闹。看到大人也这样玩爆竹,小孩更始高兴到天上去了,个个口袋里都装满了爆竹。一个男孩穿着又大又亮的皮鞋,指挥着一群小孩到处燃爆竹驱赶非典,他所有的口袋都底朝下翻着,但他不缺爆竹放,他随手抓一个小孩,从小孩口袋里掏来,燃上后丢到小孩们的脚下,吓得小孩们个个活蹦乱跳。
相对于大人来说,小孩们驱赶非典显得更无私而且正义。他们为村里每一块土地驱赶非典,还专门到毛狸家驱赶毛狸从广州带回来的非典,无奈没找到毛狸家一个人,就连毛狸家的野小子也不知上哪了。他们找了大半天,最后在毛狸的丈人家里找到了野小子,穿大皮鞋的男孩要派一个人进去把野小子抓出来,有一个小布丁似的孩子自告奋勇,神秘兮兮地溜进去把毛狸的野小子骗了出来。野小子一出外公家的门就像犯人似的被五花大绑地捆住了,孩子们把野小子押回他的老家,开始在野小子家开坛驱赶非典。大皮鞋男孩比大人们做得更像那么一回事,他掏出一个不知从哪偷来的观音菩萨坐像,供放在桌子上,领着孩子们跪拜,拜完之后就命令孩子们倒出所有的爆竹。他把爆竹捆成一团,装好引线放到野小子一家人睡的床上,点燃后用被子盖上。随着一声雷鸣,野小子家的床瘫趴在地上,被子掀得老高,在空中撕裂,棉絮雪一般飘落,还带着火星,场面犹为壮观。雷鸣声震得孩子们都捂住了耳朵,只有野小子和大皮鞋男孩没有捂耳朵,野小子被捆住了捂不了,大皮鞋男孩则高傲得不肯捂。
大皮鞋男孩喊了一声好了,孩子们才把手放下来,然后大皮鞋男孩纵身坐到桌子上,脱下一只已经失去光泽的大皮鞋来说:“现在轮到野小子了,得有‘惊天雷’对付他,他的病落得太深。”果然,大皮鞋男孩掏出了一个又长又壮的爆竹来,他叫野小子张开嘴,吓得野小子哇哇地哭了起来,大皮鞋男孩乘机把“惊天雷”塞到野小子的嘴里,野小子吐了出来。大皮鞋男孩好心地哄劝:“别怕,有我在,我会帮你赶走非典的,你爸妈的非典已经被我们赶跑了,你肚子里吃下了不少非典,让我把你肚子里的非典赶出来。”大皮鞋男孩等了一会,不见野小子张嘴,就命令孩子们按住野小子。自己上去一把捏住野小子的嘴,挤出一个洞来把“惊天雷”了进去,然后叫人赶快点火,一个小孩慌慌张张地拿了盒火柴上去,括了四五支才点着。等火星兹兹地钻入爆管,大皮鞋男孩说了声放之后,孩子们应声跑开,就在那一瞬间,野小子有了那个无底洞。大皮鞋男骇见势不妙,说了声妈呀就跑远了,孩子们一见群龙无首也都哇哇地哭着逃走了。
野小子到我医院后哭也没得哭出一声,他只是一个劲地抖着,慢慢地就抖也抖不了了。
在我们这里,每个非典患者都的到了特别的护理,要不是非典折磨着他们,保证他们个个都不想出院。但只要非典一发作,他们就会发烧、头晕、咳嗽,这样三管齐下伺弄得他们叫死叫活。要死还不容易,所有的大夫没一个有把握治好他们的病,但是,治死是没有一个是不会的。我很想成全他们,让他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死去,但卫生所长有令,不到最后他们自己咽气就不能放弃,我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虽然他们所患的非典是没有办法根治的,但还是有办法来稳定他们的病情,延长他们的生命。当他们的病情一发作,我就叫护士给他们打点滴,很快他们就能安静下来,头不晕了,烧也退了,就是咳嗽没法制止。有什么办法?只能让他们先咳着,人家广州的有钱人也这样咳着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咳。但是,使人麻烦的是点滴的药性只能保持三四个小时,过后他们有会发烧、头晕,当然,咳嗽是不有说的了。这时,我又要护士给他们打点滴,反正国家出钱,不用白不用,这样对症下药我是很大方的。
我每天监视着护士们的工作,生怕出半点差错,卫生所长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我还坚持每天临床巡视,了解病人的情况。每当我巡视到毛狸老婆的床位时,我总会坐下来跟她谈谈话,虽然她的咳嗽大大影响我们谈天。毛狸这色鬼真有眼光,不声不响找了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没说的,就连在病中也那么美丽,特别是咳嗽的时候,她用手捂嘴的矜持就像未出阁的闺女。看到这样的鲜花即将枯萎,心里真不是滋味,虽然她是可恶的毛狸的老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活下来。可是我又无从下手医治她,也不能怪我的医术低下,整个世界,能医治非典的医生还没有出生呢!所以我也只能给她吃最好的药,打最好的点滴,弄给她最好的饭。无奈,她还是成天发烧、咳嗽,后来竟然说起胡话来,没几天,她就把肺也咳停了。
我在毛狸身上下的工夫是最多的。只要一有空,我就去看他,可他总是板着脸很少说话。有一次,我千方百计勾起了他的兴趣,那是我们谈话最多的一次,我们谈得很投机,就像一对十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当我一提到板蓝根的时候,毛狸就不说话了,我再说到钱,他拼命地咳嗽起来。后来,我着实火了,就直截了断地问他。
“你想不想死。”
毛狸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不想死,他那舍得那一万多元钱,他骗回来没花一个就要与那些钱告别,打死他也不会干的。我又问他。
“那我给你治病,保证治好,只要你出五千元费用?”
这回毛狸像僵直了的死人,动都不动一下,只是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没想到毛狸这家伙要钱不要命,我也只好作罢,再说,我也没能力治非典。
六
还是毛狸的命比较硬,他最终挺了过来,这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管他是人还是鬼,他确实还在地面上活动着。说来也怪,当毛狸与病床痛苦缠绵的时候,他的儿子和老婆还有徒弟相继死去。我去通知他,说他儿子死了,用以加重他的病情,让他尽快脱离痛苦到极乐世界去,没想到他睁大眼睛听着,无动于衷地好像死的是别人的儿子。但对于毛狸来说,死的也确实是别人的儿子,他的无动于衷是可以理解的;当他的老婆“飞天”时,我几乎是含着眼泪去通报他老婆的哀讯,无情的毛狸还是洗耳恭听,仿佛死的也是别人的老婆。退一步说,对于一个不健全的丈夫来说,无论多么漂亮的老婆也是别人的老婆,这一点也说得过去;然而,当他的小徒弟咽气时,我去毛狸那儿报丧,毛狸立即躺卧不安,由久以来的痛苦里充满了无限的悲哀,而且还不停地捶头抓心,像小孩子一样嘤嘤哭泣。你说怪不怪。
毛狸在小徒弟死后第二天,他也曾经绝望,央求我让他快点死去。我很想了却他的心愿,让这个世界少一条烂腿。但我的职责不允许我这样做,更确切地说是我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因为毛狸还欠着我一笔钱,他死了我向谁要去,再说,我早已结果了一个人的性命,要是再结果一个,恐怕我自己的性命就没保障了。然而,在毛狸再三苦苦央求下,我答应帮他减免生活的痛苦,不过,我自己是不会动手的。
我赶去毛家庄,请村长帮着想办法,村长立即召集村里有威望有地位的人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怎样处理毛狸的事,也就是说,怎样让毛狸心安理得地去死,讨论异常活跃。
“用到,喀嚓一声就去了,多干脆。”
一个人单刀直入,直奔毛狸的脖子。村长说不行,那样太残忍,毛狸做鬼也不会甘心的。
“把他弄到树上去吊死。”
又一个要打毛狸脖子的主意。村长还是说不行,不过这回村长并没有说不行的原因,这种没理由的否决引起了小小的不满。大家僵持住了,我打了几回圆场,讨论会才继续下去。
“灌点农药他喝,他不死也不行。”
有一个小伙子开始进攻毛狸的嘴了,但得到的还是个令人沮丧的否决。村长说那样太暴露了,法医一检查就知道有人下毒手。还是村长想得比较周到,要避开人干这事,虽然这是个正义的善举,卫生所长不同意,法律更不同意。
“用安眠药,让他不知不觉就死去。”
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但我表示不干,安眠药只有我们医院有,始终会牵连到我,只有另想他法。
讨论会一直开了三个小时,最后才敲定,由一个有资格的老人直接下手掐死他,这种古老的民间行为是最可靠的。
被选中下毒手掐毛狸的老人是歪嘴的父亲,他已经是个老古董了,脸上的皱纹只有用刀才能砍得出来;眼睛总是浑浊一片,有次他把一只猫看成了凶残的豹,在村里敲锣打鼓叫人们别出门;他的牙齿在二十年前就集体退休了;还有他从娘肚子里带来的呼哧呼哧的哮喘听的人泛困。他被选中的唯一原由就是曾经一气之下用左手就捏死过一个女婴。
就在歪嘴等一行三人从广州回来的前两天晚上,村长把歪嘴家的老古董送来执行那个伟大而庄严的善举。我拿了两个口罩让他们戴,村长戴上口罩后躲得远远的。然而,口罩对于老古董来说,显得有些多余,他有一双手和一个膝盖足够了,他迫不及待显得很激动,但丝毫不影响他执行这一使命的信心。他一进来就到处寻找毛狸,像只饥饿的老虎准备随时捕食。我劝他不急,先戴上口罩比较安全,古董戴上口罩后就像个破风箱,匆忙把冷气吸进去又转眼间吹出来的却是热气,他脸上泛青,艰难地走向毛狸。
毛狸躺在床上,平静地看着我们这些高大的神甫一样专为别人减轻痛苦的人,绝望已经使他的心里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他咳得很轻,也很柔和,生怕把老古董吓跑,等老古董靠近时,毛狸干脆气也不出了,他要细细体验痛苦对快乐的穿越。然而,老古董却步履蹒跚,缓慢而沉重,刚进门时的阳刚煞气泄露殆尽。毛狸等得不耐烦,愤愤地咳嗽起来。
这时,急得村长跳起来了:“利索点吧!让他快点去!”
老古董听到村长的指示,有些发慌了。他拼出全身力气猛扑上去,在毛狸的身上乱抓,他在寻找毛狸的生命要塞——喉咙,好不容易抓到一条细脖子,当时老古董也发闷,他没想到毛狸被非典一折腾就成干柴了,老古董没想太多,抬起了一条腿压在毛狸气息活跃的胸部。
毛狸很是从容,任由老古董摆布,当老古董抓着他的手臂死掐时,毛狸用手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把老古董的双手引到自己的脖子上。等老古董准确无误地掐到脖子时,毛狸就闭上眼睛,专等一瞩阎王的尊容。
老古董终于找到了久违了的感觉,像很就以前捏死女婴一样,激动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惟有他的膝盖和双手僵硬有力。房间里死一般的静,,仿佛一座坟墓,一切全无知觉,只有一个英雄在激烈地战斗着,这是一个人的战争,荣誉却属于毛家庄。
我们敛声屏气地为老古董使着劲,仿佛是我们在掐毛狸。村长使了十多分钟的劲,看到毛狸一动不动地僵死了,就喘着气对老古董说行了。老古董放开手来抢救自己微弱的呼吸,一看毛狸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极不耐烦地咳了起来,还骂他没尽力:“你他妈的吃了饭没有,弄得我痒不痒痛不痛好不舒服。”老古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来得及擦拭眼睛看清楚,就吓得栽到在地。
我赶忙上去解下老古董的口罩,老古董将脖子一伸,一股淤气像气球一样滚了出来,接着老古董的头歪向一边,我用手去拭鼻息,气息全无。
我们连夜将老古董送回毛家庄,第二天就举行隆重的葬礼。可卫生所长也带着一班人赶来了,他们把老古董的尸体弄走了,最后卫生所长说。
“非典期间死的人,一定要交卫生所化验,化验后统一销毁。”
就这样,老古董尸骨未寒,多么可恶的毛狸!
七
最吃气不过的是老古董的孝子歪嘴。他从广州一回来,听说自己的父亲死了,好象塌了天似的要寻死寻活,后来打听到是毛狸害了他父亲,就暴跳起来,他说:“我他妈的毛狸,今天要是不宰了他我就不是人。他妈的毛狸害得我们在广州吃那么多苦,还没找他算帐,他又把我爸给弄死了。我他妈的非宰了他不可……”
歪嘴冲进医院来要为他父亲报仇,他说:“我他妈的就不信,他妈的我爸掐不死他,我他妈的也掐不死他?”我好心劝他不要那样,毛狸已经不想死了,进去就等于去送死。可歪嘴就是听不进去,他气得要爆炸了,他准备好了跟毛狸搏一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他一股劲地要冲进毛狸的病房,拉也拉不住。村长上来一把拽住他,扇了他两记耳光,恶狠狠地骂他。
“他死是早晚的事,非得要你他妈的去掐死他,你爸就死在他手里,你不要命就去吧!”
也许是村长的嗓门大,震得歪嘴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所有的人,包括作为医生的我,都认为毛狸是必死无疑的,只不过老天爷看他可怜,让他多活几天,多折腾他几天。谁知他妈的毛狸,真是得他短命的父母和老婆孩子的保佑,他的病竟然好了,像抹了“毛氏白药”一样,好得没影了。
毛狸从医院溜走的前些日子,我总觉得不对劲。他成天痛苦地嚎叫,还不时颠三倒四地说胡话,但从没见他咳过一声,我也给他量了体温,发烧完全退了。我真不敢相信,把情况报告了卫生所长,卫生所长也想不通,但所长认定毛狸完全脱离了非典,要我再观察几天,如果不反弹的话就可以放人了,而我却有点舍不得。他这么一走,欠我的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要到。我办事一向最谨慎,留毛狸观察了一个多星期,始终不见毛狸有回返非典的迹象,不仅如此,毛狸还被我们养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我想,他出院前肯定要交一点医药费,不会太多,有一万六千元的一半就行了。
毛狸早已脱离了非典,但他还是假装痛苦地干嚎着,这让我心里烦透了,我开始向他发威:“别嚎了,没非典了你还这么嚎叫,都一个多月了,歇会吧!”毛狸立即停止了干涩的嚎叫,但当我第二天去和他谈出院的事宜时,他却不在了,毛狸开溜了。
毛狸溜回家后,歪嘴就跟他没完了。本来毛狸可以用死来偿还他所有的罪过,可是他却活了过来。这让饱受广州之苦和失父之痛的歪嘴咽不下这两口怨气,歪嘴最终还是找到毛狸家去了,不过这回不是去拼命的,歪嘴也学聪明了,他找毛狸要点广州之行的差旅费和父亲死后的葬礼费。
一开始,歪嘴要一五一十地算他损失的一切,毛狸不跟他算,歪嘴一鼓脑地要五千元,歪嘴已经大大地让步了,但毛狸还是不肯,理也不理歪嘴,歪嘴火冒三丈,蹿进厨房捧出一把菜刀来。看到菜刀,毛狸有点慌了。
“歪兄,有话好说,有什么话都好说,你先把菜刀放下。”
歪嘴看到刀的威力,那肯放刀,甚至后悔没有带着刀来,那样毛狸早就给钱了,歪嘴问了一声给不给,没有回音,就抡起刀要劈向毛狸。毛狸像猴子一样跳跃着,总在刀下化险为夷,直到钻进猪圈,毛狸才摸到一把锄头,毛狸用锄头一下子锄落了歪嘴手里要人命的菜刀。没了刀后,歪嘴显得更为勇猛,不顾锄头的危险,直扑毛狸而去。
毛狸拦腰给了歪嘴一锄柄,歪嘴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但马上爬起来又扑上去,毛狸又给了他一锄柄,歪嘴再次跌倒在地,用了两倍的时间才爬起来,起来后就直扑上去。毛狸被吓了一跳,面对这种不要命的人,毛狸扔掉了锄头,用双手对付他。等歪嘴冲上去,毛狸一把抱起歪嘴,把歪嘴摔到地上。歪嘴沉闷地叫了一声,爬起来又送上去,又被毛狸摔倒在地,他们就这样扑扑摔摔好像在玩游戏。累得毛狸筋疲力尽喘不过起来,歪嘴虽然被摔得站不起来,但还是爬过去让毛狸摔。最后,歪嘴爬到毛狸脚下,就着毛狸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口,这一口咬得毛狸哭爹喊娘、嗷嗷直叫。歪嘴吐出从毛狸腿上咬下来的带血的破布后,骄傲地呻吟着身上的伤痛。
这时,毛狸也火了,狠狠地给了歪嘴一脚,痛得歪嘴在地上乱转,但毛狸还是不解气,拎起歪嘴的一条腿,就着膝关节又是重重地一脚。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歪嘴就折了一条腿。现在歪嘴还拄着拐杖呢!你应该见过,那就是毛狸打的。
八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去惹毛狸。可我还是念念不忘毛狸那一万六千元钱,当然,我是不敢像歪嘴一样贸然前去向毛狸要钱的,后来终于让我逮到了机会。
那是毛狸把歪嘴打折了之后,就一个人隐居起来了,一连两个月,谁也没有见过他。但是,他一回来就带了一个妇人,毛狸不管刚死去的老婆儿子怎么说,又讨了一个老婆,这是秘密进行的,谁也不知道,谁也知道不了,到快要结婚的时候就回来了。我再也不怕毛狸的拳头了,因为只有我才知道毛狸不能生育,如果他胆敢动手的话,我就把他的事全抖出来,吓跑他未过门的老婆,让他成为一个永远娶不到老婆的鳏男。
我信心十足地去了毛狸家。毛狸老婆不在,大概是回娘家准备嫁妆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一说出去,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传到他未过门的老婆耳朵里,那效果是一样的。我胜券在握。毛狸一见到我就想溜,可惜没那么多让他钻的老鼠洞,他只好请我坐下来慢慢说了。没等我开口,毛狸倒先说了。
“全大夫,我知道还欠着你一笔医药费,可我现在没有钱,你过一阵子再来吧!”
毛狸这小子还真以为我是去要医药费的,虽然政府给他出了不少的医药费,但像他这种江湖骗子,就应该收他双倍的费用。不管怎么说,反正他还欠着我一笔钱,管他是医药费还是受骗金。
“你不是挣了一万六千元么?”我说。
“哪里?哪里?都是人们瞎说,我去哪挣那么多钱?”毛狸卖起关子来。
我知道要钱没那么容易,磨嘴皮子是少不了的,不过,我有杀手锏在手,不怕他不交钱。
“你不是拿了我的十大袋板蓝根去广州卖么?装着那么多钱不觉得累?让我给你承担点吧!”
“我是很想还你的医药费,但我现在没钱。那次去广州在车上就被人给劫了,十大袋板蓝根一袋不剩,我还净赔了来去的车费。”
“是吗?那你这人怎么没给人劫去?”我故意问到。
“真的,一点不假,要是我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得非典去死,”毛狸发起誓来。
“你都差点见阎王了,还没说谎。”
“我都跟你说了我没钱,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相信才怪呢?毛狸这是要死赖到底。
“毛狸呀!听说你要娶老婆了,希望你早生贵子。哦,我记起来了,好像你以前是不能生育的,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也要进一批这样的药卖。”
“你说什么呀?全大夫,我可是一直能生育的,怎么不能生育?我再生十个孩子都不成问题!”
毛狸这家伙就是犟,不见棺材不流泪。这样旁敲侧击是不顶事的,我只有直来直去。
“毛狸,你今天不想给钱是不是?要是我气得慌,把这事说漏出去可不太好。”
“别,别这样,别……”
毛狸慌了起来,几乎要央求我,但我知道他打心里就不想给钱。我假装告辞,并且说起胡话来,我等着毛狸叫我回头,然后把一匝一匝的钱交到我手里。毛狸确实叫了我,我也确实回了头。
“站住,全大夫,今天你也把话说清楚,一定要拿到钱吗?”
“没错。”我大声冲着他说。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敲碎我的头吧!要是你不敢敲我的头,又出去胡说八道的话,就别怪我敲碎你的头,我说到做到。”
不知毛狸从哪捡了个锤子,使劲地往我手里塞,要我敲他的脑袋,我知道毛狸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人,我开始后退了。从那时起,我也知道自己是斗不过毛狸的,我只有服输,让他顺顺当当地娶了那个老婆。现在,毛狸的老婆又怀孕了。
只能怪我们自己的脑子不行,让我们一直穷到现在,是吧!你想,只要我们能有个毛狸一样的头脑,能挣那么多的钱,别说染上一次非典,就算染上十次非典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死不了,毛狸也没死呢!别说在这床上嚎叫一个月,有那么多的钱,在这床上嚎叫一年我也情愿!呵——你别紧张,毛狸是睡过这张床,不过这床早就消毒了,你放心躺着吧!
<完>
2005年10月修改于深圳笔架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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