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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品名:夜航 作者:肖申克的救赎

  林一尘赶到千山时,将近五点,在船上,他思虑再三,还是找不出一丝头绪,离婚,谈何容易?当作一次冶游,从此忘了对方?显然也不容易,他不是个绝情的人。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那颗焦虑的心安静下来,然后再一点点地说服她。

  他打手机给她,问她置身何处?她说在一个酒吧里,手机里隐约传来富有节奏的摇滚音乐,他问她酒吧的名字,“万里层云”,千山路108号。

  林一尘找到唐小幽时,她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桌子上还放着一包拆了封的烟。她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一尘在她旁边坐了,也要了一瓶酒,他点烟时手有些发颤。

  “小幽,我——”林一尘猛抽了口烟说,他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她的态度有些冷,这让他有种犯罪感,想起当年妻子怀孕时,他是何等的自豪,逢人便说自己不久就要当爸爸了,可现在,他的内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你想说什么呢?林一尘。”她喝了口啤酒,乜了他一眼。

  “对不起,小幽。”

  “————。”

  “小幽,希望你给我一些时间,毕竟我跟她过了十几年。”林一尘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林一尘,我是个坏女人么?我现在不仅仅背叛着爱她的男友,还在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这是爱的代价么?”唐小幽问。

  “小幽,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没有了你的航班,过于漫长,没有了你的岛屿,是那么孤独,没有了你的生活,一下子变得黯淡。”

  “为什么老天要让我们相遇?从仙洲到千山的航班那么多,我们有好多选择,却偏偏都选择了夜航,宿命似地,爱上了你。”

  “小幽,你后悔了?”

  “不,只是觉得害怕,害怕受到命运的惩罚,害怕伤害那些无辜善良的人,害怕你会变得不幸福。”唐小幽泪水涟涟。

  “我也一样,小幽。可是,我更害怕失去你。”

  “我爱你,一尘,为了你,我愿意下地狱。”

  “小幽,我们已经在地狱了。”林一尘紧握着唐小幽的手,深情地相互凝视着,仿佛在告诉对方,无论面临怎样的磨难,都要坚强面对。

  林一尘推门进去时,吴雅丽在麻将桌上激战正酣,她没想过他今天会来,于是好奇地问他回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晚饭还没做呢。他回了声在外面吃过了,就径直去了书房。她甚至没有觉察到他语气中的淡漠,其中一个麻友说了句你老公好像不太高兴,今天就打到这里吧。吴雅丽说别管他,我们再打几圈,于是四个人又玩了将近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给了林一尘与妻子决绝的勇气,他在书房里像只困兽般来回踱着步,想着怎么样开始第一句的讨伐。他刚才跟唐小幽分手之前,的确贮满了跟妻子离婚的勇气,可惜在回家的路上,勇气却一点一点地在泄漏,对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说分手,毕意是件困难的事,可是,刚才见了妻子那种样子,逐渐丧失的勇气又不断在体内积聚、徘徊,最终变成一股怒火。

  吴雅丽推门进来时,问他要不要来杯咖啡,他说不要,但有话跟她说。她见他脸色凝重,问什么事这么严肃?她还想下点面条填肚子呢。他说那你先去吃吧,说跟你说了恐怕你吃不下。吴雅丽疑惑地盯着他,说那你说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林一尘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说了声我们离婚吧。

  吴雅丽没听懂似地说,你再讲一遍,我刚才没听清楚。

  离婚,我想跟你离婚。林一尘突然大声冲她嚷道。

  离婚?!呵呵呵,林一尘,你想跟我离婚?吴雅丽歇斯底里地笑着说,但马上,大滴的泪水开始在她略显白胖的脸上流淌下来,尽管婚后经常吵架,但离婚这样的字眼还从来没有提及过。

  是的,我想我们的婚姻已经死了。林一尘尽量保持着镇静。

  我们的婚姻死了!是死在那只狐狸精身上吧,林一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外面有女人,我像个白痴似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是因为我相信,林一尘一定会回来,因为你跟她不可能,没想到,你竟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吴雅丽泣不成声。

  林一尘的心颤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并不爱她,但她跟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筑成的情感长堤又岂是一击即溃的?

  吴雅丽见他不吭声,知道他的心尚在犹疑,于是趁热打铁地说道,林一尘,我也想给你自由,这世上,谁还离不了谁呢?可妮妮怎么办?你想过没有,难道你想在她稚嫩的心里留下永远的伤疤?

  林一尘无言以对,是的,林小妮是他的软肋。他想起了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那时他刚上小学三年级,母亲是个教师,在一个小岛上执教,父亲已调往县里多年,却始终没有能力把母亲调到县城,他有时半个月有时好几个月才能见到母亲一面,只有到了寒暑假,三人才能聚在一起,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从没有打骂过他,有时他犯了错,被严厉的父亲训斥后,母亲总是温和地把他抱在怀里,细声细气地指出他不对的地方,最后总是鼓励他不会让妈妈失望,他永远是妈妈的最爱。

  妈妈出事后,林一尘始终不敢相信这样残酷的事实,他不相信那蒙着白布的僵硬的尸体就是温柔美丽的妈妈,死,对于年幼的他来说是个难以把握的概念,尽管他也跟着亲戚的痛哭而流泪,但他心里始终不相信那是真的,妈妈可能正好端端地在那个岛上教书,他相信有一天妈妈会回来。妈妈下葬后的一段时间,林一尘放学后就去轮船码头等妈妈,一天也没间断,可是每次他都失望而归,妈妈这次离家的时间实在有点久,都快几个月了,终天有一天,他从父亲的钱夹里偷了钱,坐船去了妈妈执教的那个小岛,找到了那个寒伧的小学校,终于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什么叫死亡,那就是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触不到她的肌肤和见不到她的笑容了,他第一次深刻地体验到了死亡的滋味。父亲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蜷缩在母亲住过的那间寝室的门口,谁也不了解妈妈死后在他年少的心里留下的痛苦的阴影。

  20

  千山暮雪咖啡厅,是徐凯向唐小幽求婚的地方。

  唐小幽不时看一下腕表,落地窗外,是一条人头攒动的街。徐凯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束花,他的脸上挂着笑,眼神里露着喜,全身洋溢着难言的幸福。

  两杯卡布其诺,谢谢。他朝她看了一眼,对身旁的吧员说。

  昨天,跟妈妈通了个电话。唐小幽跟他对视了一眼说,她不敢正视他那双无辜的眼,一个小时前,她还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嘴唇还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她一直喜欢闻他身上的烟香味,而徐凯是从来不抽烟的,因为他有一个当医生的母亲。

  妈妈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催你早点嫁给我?他还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她的变化,这正是她一直没能爱上他的原因之一,她喜欢成熟男子。

  凯凯,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那是。

  我想把婚期推迟。

  不行,那怎么行,妈妈差不多已经开始准备了,她一开始就有些反对我们在一起,如果这次——,反正不行。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推迟婚期?结婚是你妈妈一个人的事么?唐小幽发火道。

  小幽,你今天怎么了?在单位受人欺负了?

  别乱猜,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就结婚,我不想就这么被束缚住,一点自由都没有。

  束缚?小幽,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找人谈恋爱?徐凯打趣她,却不是时机,她现在没有一点开玩笑的兴致,他蓦然发觉,眼前的她有那么一点陌生。

  小幽,你想推迟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小幽,我现在也不知怎么回答你?但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舒服,作为你的男朋友,我却不知道你为什么闷闷不乐?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很懊恼。徐凯神情黯然地说,跟他刚进来时已判若俩人。

  这不怪你,怪我自己,凯凯,我不是个好女人,这一点,请你记住。唐小幽现在多想把实情告诉他,然后求他放开她,去开始另一段新的恋情。

  你是不是个好女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不爱你。

  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初恋,初恋往往意味着莽撞和轻率。

  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女人才最适合我呢?

  比如芊芊。

  唐小幽,你不觉得这是在侮辱你的女友么?我不知道今天你为什么说些千奇百怪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心另有所属,那么请你告诉我,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他竞争一下,让我死个明白。徐凯有些动容地说道,唐小幽来到千山之后的一系列举动,已经让他疑窦丛生,但他一直不愿去证实,因为他爱她。

  凯凯,我们分手吧,是的,的确如你所说,我爱上了别人。唐小幽不想再隐瞒下去,虽然她知道这样的话会把他刺伤,钝刀杀人,不是更令人痛苦么?

  徐凯呆呆地望着她,就像麦田里的一个稻草人,她的话就像一群飞来啄食的鸟。不过,他很快从失重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把将桌上的鲜花拂到地上,眼里露出一丝凶光,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个人是谁?能告诉我么,唐小幽?他有些狂躁地凑近她,盯着她惊惶的眼睛问。

  你不用知道。

  是的,我不用知道,可你想过没有,我们是领了结婚证的,分手也就意味着离婚,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究竟对你施了什么魔法?让你变成了疯子。

  这是唐小幽的软肋,还没结婚却已离婚,怎么看都让人匪夷所思,她想起上大学时妈妈跟她说的一段话,“谈恋爱一定要谨慎,一次失败的恋爱,受伤害的不仅仅是你们俩个人,还要波及那些爱你们的人。”

  唐小幽,我现在还无法做到不爱你,如果你对我有过那么一丝感情,请你现在还做我的女朋友,好么?徐凯近乎乞求的语言令小幽无法再冷若冰霜,她点了点头,掩面而泣。

  深夜,唐小幽回到住处,芊芊见她泪痕依稀,手里握着一束残花,问她是不是跟那个男人吻别了?她摇摇头,突然扔了花,抱住了芊芊,伏在她的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我,跟徐凯分手了,可他——。唐小幽抽抽噎噎,想起徐凯背过身离她而去的刹那,她分明见到了他眼里的一星泪光。

  他打你了?芊芊问。

  没有,他求我暂时还做他的女友,芊芊,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凯凯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却这么伤害他。

  不,你们都是好人,只可惜两个好人并不一定会相爱,爱情,一直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东西。芊芊用手轻轻地拍着唐小幽日益消瘦的背,不停地安慰她。一个女人,得到两个男人的深爱,她怎么能够承受得住呢?

  21

  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小琪打电话告知奶奶过世的消息,语气很平静,嗓音哑哑的。她说在叔叔婶婶的帮助下,后事已安排妥当,奶奶在临终前,说谢谢林局长的大恩大德。

  林一尘感同身受,几近落泪,略一沉吟,拨通了秦非木的手机,向他要了那笔钱,然后又通知了唐小幽,说如果工作忙的话,就不要来了,他会多买个花圈。

  下午,林一尘来到了东山岛,葬礼已经结束,小琪头上缠着白布,神情有些呆滞,见了他,想努力挤出一丝笑,最终还是热泪盈眶,她不停地用干瘦的手擦拭着眼泪,林一尘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说小琪不哭。

  来帮忙的村民以为他是赶来奔丧的远方亲戚,七嘴八舌地说着老人离去时的凄凉和小琪这孩子的懂事,说以后这孩子成了孤儿,想想都叫人心疼。

  林一尘向热心的村民们道了谢,又跟几个出钱出物的村民核算了一下葬礼的开支,说他先帮小琪垫付了。

  林一尘跟小琪收拾完屋子和院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就冷清的屋子更显孤寂,小琪不知什么时候又在独自抹泪,林一尘抽了会烟,想带小琪去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小琪摇摇头,说林伯伯你去吃吧,她没胃口,想一个人呆会,陪陪奶奶。

  林一尘说那好吧,我去饭馆炒几个菜回来,去的路上,遇上了坐最后一班渡轮赶来的唐小幽。林一尘说正好,先一起去饭店炒些菜回来,小琪在家等着我们。唐小幽一听,变了脸色,说你真糊涂,怎么可以留下小琪一个人,万一小孩子想不开,出了事怎么办。林一尘一听也吓坏了,他刚才的确没想过,小琪在他心里像个成年人一样镇定和坚强,那也许是种假象,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俩个人小跑着回到小琪的家时,吓出一身冷汗,小琪正站在一把椅子上,在她上面,悬着一根手指粗的绳子。她正打着结,看见他们进来,吓得不知所措。

  林一尘跑过去一把抱了她下来,说傻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林伯伯真大意,差点酿成大错。小琪终于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这些天一直强忍的悲伤如奔泻的山洪般爆发,唐小幽也抱着他们哭了起来。

  深夜,小琪已熟睡了,月光碎银般洒了一地,林一尘睡不着,从宾馆的另一个房间里出来,在门外问唐小幽睡了没有,唐小幽开了门出去,俩人就在宾馆的走廊里接了个吻。

  去走走吧。林一尘提议,唐小幽略显犹疑,她怕小琪醒来后一个人孤单。

  那孩子,不会再做傻事了,何况,她好几宿没睡,一时半会醒不来。

  那好吧。唐小幽挽住他的手,脸紧紧地贴着他的手臂,林一尘顿时觉得整个人飘了起来。

  长长的海堤下,俩人手牵着手,赤着脚走在松软的沙子上,走近吐着白沫的海潮,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拂得唐小幽的裙子欢腾起来,唐小幽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空气,说了声好美的夜色。

  月白风轻,佳人作伴,林一尘的激情澎湃得如夜色中高高跃起的波浪,他轻轻地把她揽入怀里,俯下身,吻着她的额头、眼睑,然后停留在她微微上翘的湿唇上,她闭着眼,眼睑微微颤动,俩瓣嘴唇像两条水中嬉戏的鱼儿,缠着搅着旋转着,长长地一吻后,俩人喘着粗气直勾勾地对视着,仿佛在寻觅鱼儿的行踪。

  她偎着他坐在沙滩上,无力似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抱着她。俩人沉默地享受着宁静的夜。

  死,有时候也是种解脱。她突然打破了沉默。

  活着,对老人来说,更是一种责任,她曾经说起过,年青时,因为生活所迫,跟男人们一起去捕过鱼,冬天天冷,受不住时就跟着男人学会了喝烈酒、抽烟,老人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

  小琪真可怜。

  我们一定得帮帮这孩子,她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爱。

  一尘,我跟他分手了。唐小幽话锋一转说。

  是么,我——,他顿了顿说,我——,我跟她提了离婚,她没答应,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一尘,我知道你很难,其实我也一样,他说他现在无法做到不爱我,名义上,我还是他的女友。

  小幽,谢谢你的宽容,怀着孩子,你一个人,行么?他担心地问。

  开始的时候也怕,现在一点一点喜欢上了,你摸摸看。她抓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只感觉到软绵绵的一团肉。

  一尘,真想跟你,还有小琪和妮妮,我们一起生活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上,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不用勾心斗角,没有痛苦和烦恼,快快乐乐地活着。她像个小女孩般浮想联翩。

  世外桃源,那是,这世上,早已没了一方净土。他抱紧了她,她干脆仰躺在她的怀里,用打量星子样的眼光盯着他,他用手轻轻地拂着她的头发,说唐小幽,我现在是多么喜欢你。她咧嘴一笑,说林一尘,你看起来有点苍老。

  林一尘像个孩子般吻住她的嘴,两只手猛地握住了她显得愈发饱满的乳房,她咯咯地笑着,说林一尘,你好坏。

  夜色越来越浓,偶尔有惊起的鸟怪叫着飞远,回来的路上,撒满了爱的芬芳。也许凄凉的葬礼激发了他们内心对于爱的渴望,人的一生,白驹过隙,唯有心中之爱,不死。

  夜里,林一尘躺在床上想小琪的事,小琪现在需要一个监护人,他思来想去,觉着有二个法子可行,一是找东山中学某个有爱心的老师,在葬礼上帮忙的李老师应该是个合适的人选。二是假如这个方法行不通,他想让小琪转学去千山三中,他父亲是那所中学的退休老师,就住在中学的教师宿舍楼里,这样就有个照应,况且父亲一人赋闲在家,没事时常会念叨着妮妮,以前,因为母亲的事,林一尘对父亲的态度极为恶劣,父亲的事他很少过问,如今,自己也上了年纪,多了一分宽容,少了一分偏激。

  第二天,林一尘去学校跟李老师商量,她听了满口答应,其实,她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于是林一尘回来跟小琪说了,想听听她自己的意见,小琪很懂事地点头答应了,安置完小琪的事后,林一尘才舒了口气。

  唐小幽和林一尘告别小琪后,手牵着手走在长长的海堤上,步伐无比轻快。

  一尘,为什么你对小琪的事这么在乎?

  小幽,我很早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特别能体会到那种孤独感。

  哦,上帝,我的可怜的孩子。唐小幽夸张地惊叫道,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完全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

  小幽,我真喜欢你。

  什么程度?

  真想变成你的贴身内衣。

  林一尘,你好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俩个成年人,像孩子一样地在路上打闹,也只有在热恋中的人,才会如此地肆无忌惮童心未泯,爱情,让年龄靠边站。

  22

  左局出事了!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林一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消息确凿,事情缘于今年仙洲一中扩招的特长生,有人向上面作了举报,说那些特长生无一技之长,是变相的后门生,那些名额本应属于平民子弟。

  刚好遇上今年学风整治,上面相当重视,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专门负责调查此事,深入下去,才知问题的严重性,最后还惊动了检察机关。

  林一尘惊魂未定,调查小组通知他前去问话,调查组的组长他认识,以前是他的领导,姓王。

  他刚进门,还未打招呼,王组长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说林一尘,你真糊涂!我真不相信你也会做出这种事。

  林一尘一惊,心想坏了,莫不是左局把他求他解决那位公子入学的事给捅了出去,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最讲哥们义气的么?

  果然不出所料,左局一五一十地说了,还是主动坦白,知人知面不知心,林一尘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了代价。

  王组长问他有没有收人家的好处费?有的话现在赶快还上,否则罪加一等,我是看在多年同事的情份上,才对你晓之以理。

  林一尘说自己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当然,他狠了心地说道,也是因为看多了左局的徇私枉法。林一尘心里暗暗说道,你对我不仁,也莫怪我对你不义。

  王组长喝了口水,神色不悦地瞅了一眼林一尘说,还有一件事,老林,你这几个月是怎么搞的?工作上有问题,连个人作风也——,有人写信告到市教育局,说你在千山期间跟一个女的乱搞男女关系,是不是有这回事?

  林一尘哑口无言,谁这么缺德会写这种信?他又不能向王组长询问,只能沉默以对。

  看来还真有这回事,唉,老林,本来组织上是有意培养你,等左局长退下来后,把你扶正的,现在看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王组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林一尘讪讪地听着,官场如棋局,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检查组走后,林一尘马上找到秦非木,把钱退给了他,说他差点为了这事丢了乌纱帽,你呀,尽给我惹事。秦非木说他也没想过事情会如此严重,左局长被双规的事他刚才听说了,不过,这对你也许是个好兆头。他言词闪烁。

  别瞎猜了,反正这事到此为止。林一尘语气坚决地说。秦非木讪笑着接过钱,说他会办妥此事,以后如有什么吩咐,知会一声。林一尘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好就此翻脸。

  一星期后,人事变动,林一尘心存侥幸,没想到上面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回千山市教育局,还当他的副科长。二是调到东山中学任校长。

  林一尘权衡再三,心一横,去了东山中学,此举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林一尘一直对那封信耿耿于怀,在他心里,妻子吴雅丽的嫌疑最大,她出此下策,是想让他回千山,他偏不,此时他离婚的念头无比强烈,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突然没有了目标,就像风筝断了线。何况,在东山,他能更好地照料小琪,这个无依无靠的孤独女孩,一直牵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神经,对她的关注,甚至还超过了自己的女儿。对于此次变故,林一尘对唐小幽只字不提,他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唐小幽在千山储蓄所上班后,忙得像只陀螺,储蓄所地处繁华商贸区,前来办理业务的人络绎不绝,又加上怀上孩子后的生理反应,自然不堪重负。令她稍感欣慰的是徐凯一直对她呵护有加,虽然她已明确跟他提出分手,但他对她却一如既往,说做不了恋人做朋友,她有时见他强颜欢笑,心里很难受,觉着自己怎么会作出如此残忍的事?

  一天,唐小幽照例头也不抬地办着业务,突然对着一张递进来的凭条发起了楞,上面写着:林阿姨,下班后对面的肯德基餐厅见,落款是妮妮。唐小幽起身往柜台外看时,林小妮已走到了门口,向她招了招手,粲然一笑。

  下班后,唐小幽心神不宁地推开了肯德基的玻璃门,下午办业务时,她一直心不在焉的,差点出错,林小妮该不会听说她跟她父亲之间的事了吧?

  林小妮老远就向她招手,桌上已经放好了两份套餐,她像个大人似地说,林阿姨,今天我请客。

  是么,妮妮,阿姨不客气喽。不过,阿姨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上班的?

  听妈妈说的,她几天前去你原来的单位找过你。

  是嘛,找我有事么?

  阿姨,请你把爸爸还给我和妈妈好么?妈妈这几天都快疯了,我知道,那是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可我,不想让爸爸和妈妈分开,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林小妮用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助的眼神看着唐小幽,让唐小幽觉得无地自容。

  阿姨,我知道妈妈和爸爸经常吵架,爸爸因此讨厌妈妈,可如果没有你的出现,爸爸不会跟妈妈离婚的,阿姨,你为什么不说话?

  对不起,妮妮,阿姨不能答应你。唐小幽低垂着眼睑说。

  唐阿姨,我对你好失望,妈妈就只有爸爸,你不是有徐凯叔叔么?请你,请你再不要折磨我妈妈了。林小妮突然哭了起来,让唐小幽一时不知所措,她知道,林小妮的话里有她妈妈教唆的成份,但事实确实如此,自己扮演的是何等不光彩的角色!

  夜深了,唐小幽一身酒气地从出租车上下来,踉跄着脚步向芊芊的住处走去,在拐角处,她蹲下身吐了起来,吐完后,头脑也开始一点点清醒。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看见楼梯口站着个人,正抽着烟,不时地咳嗽着。切,不会抽烟就别抽嘛,傻气!她心里暗骂着。

  小幽,那人向她叫了一声,她才看清楚是徐凯。

  你怎么也学会抽烟了?她傻傻地问。

  看你,又去喝酒了,女孩子,还是少去那种地方。他心疼地说。

  要你管,我爱干嘛干嘛。她瓮声瓮气地争辩。

  对不起,小幽,我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这该死的习惯!他自责道。

  有什么事么?唐小幽的心里也不好受,她差点就哭起来。

  没事,没事,只是想来看看你。他嗫嚅着,又抽上了烟。

  为什么不上去?

  好像找不到上去的理由。他边说边咳嗽着。

  你真是个怪人。

  是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忘不了你,唐小幽,你有什么好呢?脾气又坏,又爱喝酒。他故作调侃,想缓解一下窒息的气氛,但没成功。

  凯凯,我怀孕了,不是你的孩子,我本来不想说的。唐小幽高昂着头对他说,仿佛在向他示威。

  我知道,听芊芊说了。他平静地回答。

  芊芊?

  对,她比较仁慈,唐小幽,那种事,瞒得住么?

  那你——?

  你是想说,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执著?告诉你,唐小幽,我爱你爱得发了疯,我也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会咆哮,可惜,我平静得连自己都感觉羞耻,我开始担心你的身体,你的吃穿住行,我他妈的真是个白痴。他狠狠地把烟甩在了地上。

  她再也难抑心中的痛苦,哭泣着扑入他的怀里,不停地用手捶着他的胸膛,一叠声地问着“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

  23

  清晨,站在阳台上,林一尘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四季中,林一尘偏爱秋,清新的空气,鸟儿的鸣啭,薄薄的晨雾,怡人的秋风,目力所及处,无不是一望无垠的苍松劲柏。

  调入东山中学差不多二个月了,此时的林一尘已心如止水,不,是死水一潭。仕途已尽,婚姻已乏,而最让他绝望的是情人的背叛,其实也不能怪她,自己拖泥带水态度暧昧,令唐小幽最终弃他而去。他想起那天她在电话里的哭诉,“一尘,我爱你,可这个世界,单单有爱是不够的,我不想再为难你,如果,爱也是一种负担,那么就让一切变成回忆吧,我刚从医院回来,我的爱永远留在了手术台,我想,我不会再轻易爱上别人,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的妻子,守着平凡的婚姻,直到死。”

  林一尘无话可说,是的,这个世界,单单有爱是不够的。如果爱她,就放她走吧。他虽然在心里一遍遍地祝福着她,但要忘记她,绝非那么容易,东山,是他跟她爱情开始的地方,他常常会不自觉地出现在长堤、宾馆和码头,那里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

  林一尘现在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喝酒,或独酌,或共饮,每一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在生活中,他已不拘小节不修边幅,长长的头发时常凌乱不堪,胡子也不再及时刮,乍一见,还以为是个行为艺术家,有时他会到李老师家看小琪,嘘寒问暖,小琪见了这副样子的林一尘,总是有些不习惯,跟她先前印象中的林伯伯有出入。

  林一尘现在联络最多的就是“小妖”,这个虚拟世界中的人物,他可以敞开心扉。

  妖,我已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兴趣,如果有人收购光阴,我现在就想有偿转让。

  林,你成了鬼,还要钱干嘛??

  给我爱的人。

  也包括那个弃你而去的女人。

  当然。

  傻气,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情深义重的人。

  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你也会。

  林,你一定会忘了她的,时间,最终会证明这一点。

  也许,但我等不到那一天,我现在才深深地理解了一个成语。

  什么?

  行尸走肉。

  别再说那么恐怖的词语,好么?

  除了这些,我还能说些什么呢?现在,从我口中讲出来的笑话都变了味。

  林,振作一点。

  妖,一个没了事业没了爱情没了尊严的男人,还有振作的理由么?

  至少,你是个父亲,是个教育工作者,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不,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一个连自己都没教育好的失败者。

  林,我对你真失望。

  我也一样。

  林,在下线之前,我要让你看样东西。

  拭目以待。

  林一尘点击了一下小妖发过来的文件,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漂亮时尚的女孩子,坐在轮椅上,对着他微笑,两个手指举成“V”。照片下面是一行文字:一直坚强面对生活,乐观开朗的小妖,希望林在我的身上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林一尘的双眼濡湿了,他想再找她聊时,她已下线了。

  周末,七点渡,林一尘凭栏而立,想着第一次与唐小幽相遇的情景,那个时候,自己何等踌躇满志春风得意。有时候,他常觉得跟唐小幽的恋情就像一场梦,腕上带的那串佛珠,依然光可鉴人,像是这场恋情的唯一证明。

  忘了吧,还是忘了吧,他把佛珠攥在手心里,然后奋力一掷,抛入了黑夜的海里,“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他心里轻轻地吟道。

  24

  岛上多风,冬季尤甚,风的怒吼声不绝于耳,林一尘走在那条防波堤上,感觉有些冷清。堤外浊浪轰鸣,铅灰色低垂的冬云紧挨着暗黄色的海面,更远处云山雾罩,灰蒙蒙一片:堤内满眼萧瑟,光秃秃的山峦在残照里生机全无,黄绿相间的松林在冷风中簌簌发抖。同样的一个地方,因为季节和心情的变化而展现截然不同的姿彩。

  离开学还有三天,小琪还在千山,这个寒假,她一直跟妮妮在一起,妻子吴雅丽说她们家现在有了俩个女儿,她真高兴,这一点,很令林一尘欣慰,正月里去老父亲那里拜年,父亲对小琪也很是喜欢,说以后跟妮妮一定要多来看看爷爷,爷爷可孤独了。这就是日常所说的家庭幸福,它是可感可触活色生香的,会让人的心里时时淌过一股暖流,有时候,换个角度观察一下生活,你会发现许多值得珍惜的东西。

  林一尘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开了空调,今天天气好像特别冷,听气象预报说晚上有雨夹雪。南方的冬季是极少下雪的,在林一尘的记忆里,好像也就读高中时下过几场大雪,着实让他们激动了好久,那时学校里连课也停了,甭管老师学生一窝蜂去玩雪、赏雪了。

  林一尘清理了一下办公室,然后打开手提电脑,学校里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准备的,他提前来的主要目的是想静下心写一篇四五千字的短篇小说。前几天,“小妖”向他约稿,说最近她供职的那个网站缺大量的稿子,要他务必写几篇小说前来救急。林一尘在她向他约稿前就有一个故事在头脑中酝酿。

  他年青时很喜欢写东西,也经常有文章在报上发表,工作后,忙于生计,才慢慢地疏远了,到了东山后,也许是为了消磨时光,也许是心灵的需要,他又开始喜欢上了写作,几天前,刚给《千山晚报》寄过一篇爱情小说,题目是《纪念日》,编辑说她很喜欢,最近会刊用,他心里明白,那是写给那个人的,听说她年底结婚了。

  五点半左右,林一尘写完了小说的初稿,他存了档,然后泡了杯咖啡,边喝边听电脑里下载的音乐,写作这一爱好就像是个沉默寡言的朋友,一直陪伴着他,不离不弃,他喜欢这个朋友,因为无论欢乐还是悲伤、得意还是沮丧,它都愿意与他一起同甘共苦。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一尘以为是门卫老伯叫他去吃晚饭,他的确是有点饿了。打开门,林一尘一楞,一个穿风衣的女子立在门外,头发和肩上积着点点雪花。

  “外面在下雪么?”他自言自语道,抬眼望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夜空中不时扬起白色的琐屑,随风四处漫舞,落到脚下的地面,倏忽而逝,也有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扑扑”的声响,刚才自己专心于写作,丝毫没有觉察。

  “好冷。”那个女人搓着手低声说了一句,他惊醒似地再次打量起那个女人,他一时搞不清这一幕倒底发生在小说里还是现实中。

  “我变得让你认不出来了么?”女人再次抬眼问他,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明白那不是梦境。

  “我,让你伤心了?”她泪眼婆娑地问。

  “为什么你还要来呢?带着漫天的雪花。”

  “我也不知道。”

  “你可知道,忘掉你,有多么不容易!”

  “你是说你已把我忘了?”

  “一点没错。”

  “那这是什么?”她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他无言地凝视着她,她也一样。俩人几乎同时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看,外面的雪花!多美呀,雪呀,下吧,下吧,我要飞翔。”唐小幽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一样看着夜色中飘然而降的美丽精灵。林一尘拉起她跑进风雪中,跑到操场中央,他再次停下来吻她,不时有雪花轻轻飘落在她的发际、眉梢、面颊、鼻尖和嘴唇,他用火热的唇一一吻化。

  饭店的餐厅里没几桌客人,、他们很容易要到了一个可以从容赏雪景的包厢,从包厢的窗户望出去,能见到不远处的海和亮着灯光的船,以及远处隐约的连绵的山峦,一阵风吹过,雪花就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灯光下乱舞。

  “一尘,你看,那些屋顶,都积满了雪。”唐小幽指着窗户外面说,林一尘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鳞次栉比的黑屋顶上层次分明地积满了一垄垄雪花,明天,将会是一个雪的世界!

  包厢里已开足了暖气,于是俩人脱了风衣,不一会,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因为春节里吃多了油腻,所以林一尘点的都是些菜蔬和海鲜。小青菜烤鲜蘑菇、笋丝炒鱼肝、鲜带鱼打冻、酒醉鸡尾虾、蟹羹和水果、点心拼盘,俩人要了瓶红酒。

  “古人说雪夜读**,是人生一大快事,而我,有美酒、佳人作伴,夫复何求?如果上苍给了我一个不幸的童年,那么,小幽,你肯定是老天补偿给我的一个礼物。”林一尘有些忘形地说道。

  唐小幽的心里百味杂陈,他一下子老了这么多,皱纹像一夜之间爬上了他的额头、脸颊,头发长而凌乱,灰白相间,胡子拉碴,像一个落拓的诗人,只有那双眼睛,忧郁中透着激情。

  窗外的雪扑簌簌地落下,随风打在窗上,发出“橐橐”的声响,隐约有鞭炮声传来。唐小幽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一尘,如果就这样相拥着变老,该有多好。”林一尘动情地紧抱了一下她的肩说:“小幽,听过这样一则寓言么?相传上帝造人的时候,先是各造了一半,后来不小心把其中的一半弄丢了,于是剩下的那一半就开始在人世间找寻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可茫茫人海何处找寻,人生有限,于是多数的人找了与心中相似或相近的那一半凑合着过,可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个时候,你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是凑合着过下去还是忍受撕裂的痛苦跟找到的那一半重新组合?”

  唐小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一尘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东山?”

  “和芊芊逛街时,遇上了小琪和妮妮,于是在外面一起吃了中饭,从她们的口中,知道了你的踪影,从报上——,读到了你的心。”

  “小说是虚构的。”

  “知道,感情却是真的。”

  “你结婚了?”

  “唔,又离了。”

  他沉吟良久。

  “为什么?”

  “不是为了你。”

  “总有原因吧?”

  “恰恰没有,感情这东西,没有因为和所以。”

  “谢谢你能来看我,在这飘雪的冬季。”

  “明天带我去落日岛。”

  “落日岛?你是说对面那个隔海相望的小岛?”

  “对。”

  “为什么去那么荒凉的地方?”

  “因为那里,谁也不认识我们。”

  25

  第二天早上,唐小幽穿戴好衣饰,把头发简单地梳理了一下,一把拉开窗帘。窗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海,好一个浑沌的雪的世界!纷纷扬扬的雪花还在下,风已停息,所以能清楚地听到雪落下的窸窣声,远处,连绵的山峦,早已白雪皑皑,只剩那墨绿色的松林,点缀其间。海面上的船也已银装素裹,静静地泊立码头,四周的房顶、街巷、树枝上,也都堆银砌玉雪光四射,如此胜景,自然让人叹为观止,唐小幽呆立在窗前,好久,才回过神来,招呼林一尘一起来赏这蔚为壮观的雪景。

  俩人下楼退了房,好不容易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一家小吃店,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嚼着发硬的大饼油条,还是觉得很香。

  “早餐吃得这么香,还是头一次。”唐小幽掰下一块大饼塞进嘴里嚼着说。

  “吃的快乐不在于吃什么,而是跟谁一起吃。”

  “那吃苦呢?”唐小幽狡辩。

  “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只要俩个人相爱。”林一尘坚定地说。

  俩人回校换了鞋子,一路步行到摆渡口,渡口边三三两两聚了些人,大多是老年妇女,腰系黄色的布袋,里面装了香、烛,一问,才知都是去落日岛拜菩萨。

  渡船上,不时有雪花飘入船舱,林一尘与唐小幽依偎着赏着雪景,远处的山脊,白雪皑皑,茫茫苍穹,混沌一团。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林一尘吟道。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唐小幽接道。她似乎明白他此刻的心境。

  “这首词,流传最广的是前面的那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其实,没有后面的铺垫,显得多么空洞,就像有些女人喜欢听”我爱你“一样,如果对方说得言不由衷,有何意义?”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女人很难触及她心中的梦,所以需要那些无聊的甜言蜜语点缀呀。”唐小幽为女人辩解道。

  “你知道这首词的来历么?”林一尘微微一笑,问她。

  “愿闻其详”。

  “词人元好问年轻的时候,经常在美丽的汾河岸边留连,有一次他在那里看到一只雄雁因为爱侣被捕杀而投地殉情,便买下二雁埋于河边,并写下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摸鱼儿》,也成就了山西的一处名胜——雁丘。”

  “想不到动物间的爱情也这么让人心动。”唐小幽缩着身子紧挨着林一尘,同时把手伸入他的大衣袋,与林一尘的双手紧紧地纠织在一起。坐在里面的一位好心的阿婆以为她冷,招呼她坐到她们中间去,被她婉言谢绝,老人还想坚持,被旁边一位阿婆数落了一番,叫她不要打扰人家夫妻之间的恩爱。唐小幽脸抹红云,嘴角微翘,含着无限风情,林一尘真想给她一个热吻。

  “一尘,那位阿婆把我们当夫妻了。”唐小幽轻声说道。

  “在她们的人生字典里,也许还没有”情人“这样的字眼。”

  “未必,只不过没有如今这么频繁。”唐小幽纠正道。

  上了岸,俩人夹在一群烧香的阿婆中间向落日庵的方向走去。

  落日庵在山顶,越向上走,雪下得越大,片片雪花扑面而来,倏忽而逝,钻入林间丛里,仿如万千飞舞的白色蝴蝶。山道间几无行人,四周阒无声息,只闻簌簌的雪花声,隐约传来钟声,有阿婆告诉他们,那是有人在撞钟祈福。

  到了山上,亭台楼宇,早已是银装素裹,红墙绿瓦间,分外妖娆。曲径回廊处,也已堆银砌玉,不论是修葺齐整的茶树,苍翠依旧的松林,还是枯黄发灰的草丛,在雪花的装扮下,无不晶莹剔透别有风情。

  落日庵的东面,有一亭子,名“观海亭”,从观海亭上往下俯瞰,天地间一片苍茫,极目远眺,隐隐绰绰有岛屿和渔船的影子,仿如一副不慎沾水笔迹模糊的水墨画。

  “观海亭”后面是落日宝塔,共分九层,如能从最顶层上观雪,不知又是何等景象?俩人游兴正浓,于是携手登上宝塔的顶层,一推开门,北风挟着雪片夺门而入,寒意砭人肌肤。这里的雪花堆得最厚,一脚下去,深及鞋帮。俩人依着栏杆,驻足四望,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好一个雪的世界!

  唐小幽突然双手握成喇叭状,对着远处大声喊道:“林一尘,我爱你?”

  林一尘听后动情地把她揽入怀中,俩人旁若无人地拥吻起来。从宝塔上下来,俩人又一起进了落日庵,唐小幽拉着林一尘虔诚地参拜了起来。同船来的那几位阿婆见这对夫妻这么有诚意,纷纷说菩萨一定会显灵,不久他们就会有个大胖儿子。之后,俩人又一起去撞钟祈福。

  从落日岛回来,已是下午一点多,简单吃了中饭,俩人不约而同去了宾馆。空调房里,唐小幽脱去厚重的外衣,最里面穿着那件印有“真爱”字样的文化衫。“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唐小幽问他的那件丢了没有?林一尘说一直没敢穿,怕睹物思人。

  林一尘睡醒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觑了眼表,下午五点一刻,身边的女人已不知去向,他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的预感。

  他叫了几声,没见回音,开了灯,才见桌上有一页便笺,用一支圆珠笔压着,上面潦草地写满了字。

  一尘:

  当你读到这些字时,我可能已在夜航的船上了,不过,这次,我要去一个更远的城市——上海。来东山,是想重温旧梦,差一点,我又一次失去了离开你的勇气。

  一尘,再一次说爱你,我在每个字上面都吻了一遍,这座城市太小了,我怕忘不掉你,因为我们随时会相逢。

  离了婚,辞了职,像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远赴异乡,去开始新的生活,但我,一点都不后悔,与你,相识相知相恋,如果再让我作选择,我怕自己还是会如此,如果有来生,我是说如果,那么让我们相遇得早一点,这是我在落日庵前许下的愿。

  一尘,给近在咫尺的恋人写信,我还是头一次,每写一行,我都会回过身来瞧你一眼,每看一眼,就掉一次泪。

  一尘,我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幸好,我留在你心中的,是一张未经岁月摧残的年轻的脸。

  别了,一尘,怎么,我的手开始颤抖,这个“别”字,我竟然下不了手,写得歪歪扭扭,再一次说XX.

  爱你的小幽

  茫茫的海上,有亮着灯的夜航船,像迷失了方向的灵魂,一路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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