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雨,笼罩了这座海滨城市。
千山大厦七楼的上岛咖啡厅,罗锦衣要了杯泰勒茶,优闲地欣赏着窗外的夜景。一艘挂着“米”字旗的巨型货轮正缓缓地驶离港口,渐行渐远,最终消逝在苍茫的夜色里。
她要了份提拉米苏,算是晚饭。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没胃口,经常觉得浑身乏力恶心欲吐,上了医院才知是怀孕了。
罗锦衣是附近一家商行银行的财务主管,在工作中锱铢必究严谨细致,对于感情生活,却缺乏一般女人的敏感和细腻,所以她的前夫在外暗渡陈仓之时,她竟浑然不觉。但这种女人一旦得知真相,常会选择玉石俱焚,所以不管她的前夫如何忏悔如何求饶,她还是选择了离婚,幸好,他们没有孩子。
有人说,十年前的婚姻就像你的胃,只要还能咽下去,那么就能消化掉,现在的婚姻更像你的眼睛,揉不得一粒沙。
离婚后,罗锦衣消沉了一段时间,但马上找到了单身生活的乐趣,从此告别了琐碎的家务,无须揣摩男人的心思。
重新扎起马尾巴穿起牛仔裤的罗锦衣很快也尝到了落寞的滋味,昔日的闺中好友全已嫁为人妇,所以寂寞时她常常独自去泡吧。正如一本书中所说,生活中的得与失是平衡的。
2
罗锦衣认识林小冲就是在这家咖啡馆,那天,也下着雨,咖啡厅里正举行一场“speed dating”(快速约会),“八次精彩的约会,一个美好的夜晚”是这项活动的广告语。罗锦衣的百无聊赖彰显了活动的精彩火爆,当她饶有兴趣地观望着八男八女在一张长桌前按照顺序轮流约会时,不禁嫣然一笑。有一瞬间,她觉得那像是一场闹剧。
林小冲就是在这时上前对她说了一句话,姐,你的男朋友还没来么?先送你一朵玫瑰。
罗锦衣瞅了一眼桌前这个清瘦帅气的男孩。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有着他那个年纪特有的光彩,很久以后,罗锦衣才领悟,那是阳光的味道。
姐,祝你情人节快乐,花是店里免费赠送的。
那,有没有免费赠送的约会?罗锦衣一本正经地问。
约会?他挠了挠头。
像他们那样。罗锦衣指了指旁边那群欢声笑语的男女。
林小冲,上岛咖啡的吧员。
罗锦衣,民生银行的财务主管。
她与他握了下手,算是认识了。约会只持续了二分零七秒,他便被吧台里的主管叫去做事了。临去时,他对她顽皮一笑,直言不讳道,姐,你好有女人味。听得罗锦衣芳心暗颤,小毛孩,嘴甜得抹了蜜。
3
罗锦衣未曾想过自己的生活竟会被一个二十岁的男孩搅乱。
她像往常一样去咖啡厅喝咖啡、用晚餐,他像个老朋友似地跟她打招呼,有空的时候,会坐下来跟她聊一些有关咖啡的趣闻。从他的口里,她知道了摩卡原来是个港口,因为运输咖啡豆而闻名,理想中的卡布其诺,由1/3的牛奶+1/3的泡沫+1/3的蒸馏咖啡混合而成,外形像极了意大利卡布其诺教会的修士的打扮,在深褐色的外衣上覆上一条白色的头巾。她问他为什么会对咖啡这么感兴趣,他说有一天他也想开一家咖啡店,赚好多钱。
她喜欢他身上的活力,这是年龄无法逾越的,跟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变年轻了。有时候,他会免费为她特制一杯咖啡,里面有他的创意。作为回报,她也送他一些小礼物,比如领带、打火机之类的。他管她叫姐,叫得异常亲切,她觉得他孤单一人在这座城市打拼不容易,心疼他,默认了。
有一天,她约他一起去看电影《金刚》,电影结尾处,人、猿在帝国大厦生离死别时,她抱着他的肩哭得一塌糊涂。他搂着她,用手轻抚着她的背,一刹那间,她以为坐在她身旁的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成熟男子。
末了,他很无礼地对她说,罗锦衣,我喜欢你。
不要乱说话,我们可是姐弟。
人与猿都可以谈恋爱。他抗议。
她一时无语,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唐突而又大胆,她对这样的冒犯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抗挣,任其妄为。
情丝如春雨,润心细无声。
4
罗锦衣跟林小冲恋爱后,时常处于矛盾之中。一方面她为自己的放纵感觉到羞耻,她是个有过婚姻的女人,而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谈过几次恋爱的大男孩。另一方面,她却充分享受着恋爱带来的刺激和愉悦,从生理到心理,她感受到了巨大的改变。
他经常会为她泡一杯经过他改良后的卡布其诺,取名“恋爱中的卡布其诺”,其实就是去掉了一层泡沫,外加了两根吸管。
爱情不需要泡沫点缀,只需要两个人真诚面对,慢慢品啜其中的甘苦。她颇认同。对感情,他有着一份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他一次也没有带她去过他的住处,说那里臭气熏天不堪入目,却更加深了她的她奇心。
她逮到个机会去了他的租住处,帮他收拾凌乱的蜗居时,竟整理出一堆女用物品,半支口红、一只长筒袜、几条女用内裤————,甚至一包卫生巾。好像这屋子的女主人随时会回来。
看不出来呀,林小冲,你还是个风月老手。她抢白他。
他笑笑,没辩解,取了一本相集给她看,指着其中一个长发女孩对她说她就是这些物品的主人,不过已经分手了。她信了他的坦诚,一个男人应该有他正常的交往。
5
林小冲向罗锦衣借钱时,罗锦衣的心里闪过一丝阴翳,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他,她问他要多少,他说5万。对于年薪十几万的罗锦衣来说,数目并不算大。
他说他以前在酒吧打工时认识一个海员朋友,现在已是船上的大副,可以介绍他去船上工作,一个月一万伍,是他现在薪水的十倍。不过,要先拿到船员证,黑市上的价格是5万。他说他做梦都想拥有一家自己的咖啡店。
她不愿意去细究其中的真伪,虽然报纸杂志经常刊载类似的故事。
林小冲辞了咖啡店的工作,搬来和她同住,去香港的前几天,罗锦衣特地请了假,像个妻子似地为他张罗行李,给他做好多好吃的,当然还有疯狂地做爱。
林小冲最终还是去了香港,上船前跟她通了个电话,说他已在海运公司的办事处领了签证,这一趟的目的地是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海上没有信号,以后每到一处港口,他都会给她打电话。
我会想你的。林小冲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罗锦衣拿着手机哭了好久,总觉得那好像是他对她的最后告白。
6
罗锦衣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手机24小时开着,下载的铃声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爆竹声,搞得办公室的同事怨声载道。这样的恋情,本身就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尽管她曾经沧海,却仍然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已怀有身孕,不要孩子,对于她来说是唯一理智的选择,而她,却背道而驰,全然不顾世人的流言蜚语。可她遗忘了一点,爱情不像银行里的钱,时间越长,利息越多。
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走起路来像只骄傲的企鹅。可每只企鹅的身边都会有另一只殷勤的企鹅相伴,唯独她形影相吊。
断断续续地,她会接到林小冲的电话,最初一次是他的船停靠在越南的河内,后来是印度的孟买,意大利的卡利亚里,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不久就会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每一次通话他总是三言二语,他说他的手机是国际漫游,话费特贵。
有时,她会腆着肚子去上岛咖啡,缅怀那段感情,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从窗口望出去,能见到那个熙熙攘攘的港口。她多么希望有一天他的货船会出现在那里,可会有那么一天么?她不敢肯定。他打手机给她时,总会习惯性地描述一下异域风光,可他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细节:时差。那次在巴塞罗那,他说夜幕下的港口像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她看了一眼表,夜里八点,他那里应该艳阳高照。
7
一天夜里,大雨滂沱。她又一次接到他的电话。她问他现在在哪个港口?他无言。过了好一会,问她是不是怀了他的孩子。她说是,本想早点告诉他,又怕他担心。
他在电话那头突然哭了起来,一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劝慰他,爱,就是永远也用不着说对不起。
他说姐,其实我哪也没去,这几个月,一直跟女朋友呆在一起。她听后心如刀绞,这就是真相,远比她揣测的残酷。
她慢慢镇静下来,说不要叫我姐,叫我锦衣,这样才公平。
锦衣,那些钱我会还你的。
那感情呢?
我一直爱着你,现在也没变。
那你还跟女朋友呆在一起?
一言难尽。
我想听一下你最后的辩解,如果是杜撰的故事,请寄往报社。
多年以前,一个女孩爱上了同班的一个男孩,男孩父母早亡,跟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后来男孩考上了大学,却为筹集学费而四处奔波,女孩倾其所能帮他圆了梦,甚至跟随他来到了他读大学的那个城市打工,男孩不清楚自己到底爱不爱她?但他认定他一定要娶她,对她好。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她竟染上了毒瘾,还发现她早已辞了原来的工作,在一家娱乐场所当坐台小姐。知道真相后,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可怜的寄生虫,于是不顾她的央求辍了学,他一定要拯救她。那5万元,就是送她进戒毒所强制戒毒的费用。
那我呢?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明知道是谎言却还强迫自己相信的傻瓜蛋?
只是不想伤害你,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码头做搬运工,虽然苦点累点,但一想到能还上你的钱,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好几次就站在你的楼下望着你的窗,却没有勇气面对你。曾经在街上,偷偷地跟踪你,当你的脸上露出一个准妈妈幸福的笑容时,我难受得要命,恨不得跑过去,把你抱在怀里不再放手。
你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你。
他突然挂断了电话,她忍不住哭出声来。这时候,传来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在这雨夜,格外地撩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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