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自叙
辞别了月老,我又返回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眼睛虽然闭着,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怎么也睡不着。早晨起来,我梳妆打扮了一番,就准备下凡。当然,重返人间必须穿上羽衣,否则无法飞行。除此以外,我还携带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一些化妆品和钱币,以备不时之需。
穿上羽衣,我可以任意飞翔,到达世间任何地方。不过,我此行目的是寻找牛郎,最希望到达牛郎生活过的故乡。羽衣尽管能载我起飞,却不能准确定位。要到哪个地方,只能凭自己感觉导航。我不知道牛郎故乡的准确方位,只知道它在那个星球的东方。从外太空看,任何星球只是一个小不点。一旦到达哪个星球,就会发现那个小不点,居然广阔无边。想当年,人们都认为他们所在的国度处于世界的中心,而世界也不只是一个星球。升天之后,我才知道这个观念多么幼稚可笑。这个世界真是太大,太大了。阿弥陀佛,还是佛陀有智慧,他那时候就知道人们所生活的娑婆世界只是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三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尽管玉帝所管辖的范围包含三千大千世界,但对于整个宇宙却相当渺小,因为宇宙拥有无量无数的大千世界。唉,不管世界有多大,此时此刻我只向往一个地方,希望在那里找到牛郎。
凭着记忆和感觉,我迅速飞往熟悉而陌生的星球。接近其大气层的时候,我有意减缓飞行速度。睁大眼睛巡视,忽然发现风雨之神正在大气层边飘荡,当即向他挥了挥手。风雨之神点了点头,轻捷地靠近我身边,颇诡秘地笑道:
“哟,你今儿怎么有雅兴游荡?不是休息日,也可以不上班织布?你这样无故旷工,就不怕受处罚?”
“多谢,多谢大仙关心!”我颇得意地说,“这回我不怕受处罚,实话告诉你,王母娘娘已经批准我休长假,允许我下凡到人间……”
“好,这样很好,你又可以去人间,再找一个牛郎!”
“是啊,我是这样想的,”我瞅了瞅对方,忽然灵机一动,“你有呼风唤雨的神通,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帮什么忙?”他愣了一下,笑道,“只要小神做得到,我当乐意效劳。”
“我马上要降落到人间,当我着陆的时候,请你把天空变得一片漆黑。”为使他听明白,我再补充道,“说真的,我只想在黑暗中悄悄返回人间,不想让世人看见我从天外归来;只愿人家拿我当凡人看待,不愿他们视我为神仙或妖怪。”
“要天黑还不容易?你就放心等待,等待夜晚来临吧。”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十分急切,既然已经飞近了人间,就巴不得尽快着陆。”我以恳求的语气说,“好大仙,对于你来说这并不是大难事,你就帮我一回吧。以前在人间,我曾经看到过奇特景象,太阳在大白天被摭挡,遍地漆黑无光。”
“不错,那是日蚀现象。”他接过我的话说,“日蚀也好,月蚀也好,都是日月星辰运动的巧合。我的神通有限,不能随意安排日蚀出现;即使使出最大能耐,也只能使一小块天变得漆黑一片。”
“一小块,一小块有多大?”
“大约能覆盖一个县。”
“够了,麻烦你把一小块天弄黑,我现在就开始着陆了。”
就这样,风雨之神答应我的要求,突然让一小块天变得漆黑。黑暗中,我舒展着羽衣的长袖,像一只蝴蝶翩翩滑翔。当我飘然着陆的时候,我赶紧脱下羽衣,并把它放入背包里。稍后,天空恢复一片光明,我睁大眼睛巡视,发现自己停留在一条街道上。街道是由青石铺成的,两边的房屋多半是两层楼,青砖黛瓦,鳞次栉比,看上去使我联想起当年在某个都市见过类似的街道。瞧,这时候街上的行人熙来攘往,让我马上感觉到人间的气息和繁忙。
我打定主意,既然已经落在这里,就在这里生活下去。初来乍到,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似曾相识而又非常陌生。人非候鸟,来到世间生活,首先需要一个地方栖身。怎么办?我是找一家旅店住下来?还是沿街打听,看看谁家有空房子出租?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一位身穿青衣的老太婆出现在对面的门口,她抬头仰望天上的太阳,嘴里似乎嘀咕着什么。我急忙凑过去,冲着老人笑了笑,询问她家有没有空闲房间。
老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将我引进她的家中,主动跟我拉起了家常。据老人家介绍,她的名字八仙,是从附近村庄嫁到这个镇子的,已经在镇上生活了五十来年。起初人们管她叫八仙嫂,后来叫八仙婶,再后来叫八仙奶。这座临街的楼房是其夫祖传的家产,大约有五六百年的历史,现在只有她一人居住。回想起来,她也曾度过美好的时光。早些年,街坊邻居大多羡慕她家庭幸福,丈夫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教书先生,夫妻之间非常恩爱;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得漂亮,活泼聪明。只可惜命运多舛,丈夫患病去世之后,儿女也不幸夭折,儿子游泳时溺水身亡,女儿放学时遇车祸丧命。相继遭受沉重打击,她恨不得上吊自尽,趁早去阴间与亲人相见。很长时间,她无法摆脱失去亲人的痛苦,终日恍恍惚惚,以泪洗面。后来遇到一个老尼姑,教她坚持诵经念佛,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如今虽然年逾古稀,她依旧自食其力,靠自己捡破烂变卖,维持简单的生计。在街坊邻居看来,她是克夫克子的扫帚星投胎,谁遇到她都会沾上晦气。因此,镇上人多半不愿理睬她,更不愿跨进她的家门。讲了自身的遭遇,老人瞅了我一眼,轻声叹息道:
“唉,我是个苦命的孤寡老人。要是你不嫌我晦气,想在我家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要一分钱房租。”
“您老说啥晦气呀,能够住你这里是我的福气,”我淡然笑道,“您也别客气,房子我不能白住,多少给一点房租。”
“姑娘,别提房租,再提我就恼了。”
“真不好意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嗨,我只顾说话,忘了给你倒茶。”
她给我泡了一杯茶。我双手接过来,抿了两口茶水,感觉又香又甜。**茶,里面还兑了蜂蜜,喝起来十分爽口。在我品茶的当儿,老人面带微笑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将我打量。那目光尽管充满善意与赞赏,却使我感觉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慌张。老人似乎不怕我不好意思,当面把我夸奖了一番。
“姑娘,你长得真漂亮,”她微笑说,“前后左右,无论怎么看,越看越耐看!”
“您过奖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横眼睛直鼻子,跟别的女人差不多,谈不上如何漂亮。”
“阿弥陀佛,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看见哪个女人比你漂亮!”
“不敢当,不敢当!”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看样子你不是本地人?”
我点头默认。紧接着,她又询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地方来,到这里做什么。她这么一问,颇让我感到为难。说实话,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说实话,又觉得对老人撒谎,有些于心不忍。想来想去,我只好采取折衷说法,含混其词告诉她:
“我叫纺妤,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到这里寻找一个亲戚。”
“你叫,叫啥名字?”她追问。
“纺妤,”我解释道,“纺织的纺,婕妤的妤。”
“嗯,这名字好听,”她会心一笑,又以试探的口气说,“纺妤,今儿有缘聚到一起,我想我们以姑侄相认;我认你做侄女,你认我为姑妈,你看行不行?”
我没有犹豫,当即答应了。尽管从外貌上看她比较苍老,可是论年龄我可能比她大三千来岁。当然,这个说法也不一定正确。换一种算法,她的年龄也许比我大,因为她在人间生活更长久。尽管我在人间生活过两次,但加起来才二十一个年头(我随玉帝一家升天时只有十八岁,后来又与牛郎生活了三个春秋)。除此之外,我的生命大部分在天上度过。在天上,任凭岁月多么漫长,神仙总是保持原有的模样;在人间,随着年龄增长,人的体貌将渐渐衰老。因此,她看上去更像长辈也不奇怪,毕竟她在人间活了七十来岁。既然她提出以姑侄相认,我何不顺口答应?这样倒得到一个名分,可以避免人家怀疑你来历不明。就这样,我们以姑侄相称,当我开口喊她姑妈的时候,她爽朗应了一声,眼睛笑成一条缝,嘴巴张得合不拢。
“早上听见鸟儿喳喳叫,原来是好兆!”她瞅着我,颇疑惑地嘀咕,“怪事,刚才我在阳台晾衣服,忽然眼前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会儿,又亮起来了;不晓得是老眼昏花,还是别的什么。”
“一团漆黑,是吗?”我抿嘴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可能出现日蚀吧。”
稍后,姑妈带领我上二楼,整理一个房间让我住。看得出来,姑妈的心情很好,为了迎接我的到来,她要把整个房子清扫一遍。我放下背包,拿了一块抹布,跟姑妈一起打扫卫生。这座三间两层的楼房,四周是青砖砌的墙壁,里面全部是木材构造,立柱与横梁由圆木榫接,楼梯、楼板由木板铺成,从各处油漆大多褪色或脱落的情形看,房子的历史相当悠久。姑妈平日独自居住,没有什么客人来往,因此她很少打扫房屋,以至于到处布满了灰尘,蜘蛛网几乎悬挂所有角落,一楼堂屋还有燕子窠。也难怪,从上到下打扫一遍确实很麻烦。再说看东西干不干净,也不能完全看表面。瞧,她那床上的帐子可能好久没洗了,上面只有灰尘,几乎看不见洞孔;可是我把头伸进帐里,却闻到一股清香。我问她是否洒过香水,她说没有。帐里如何散发香气,姑妈也感觉不可思议,她经常在床上盘腿打坐,有时入定了感觉香气扑鼻而来。许多年以来,她已经养成独特的生活习惯,除了出门捡破烂以外,大部分时间在家里打坐参禅。她坚持吃斋,每天只进食两餐,主食是粥和米饭,同时搭配一些素菜。
收拾了房屋,姑妈要出去买早点,被我当即阻止了。按照我的要求,她依照平时习惯做一顿简单的早餐,煮了一锅粥,弄了两碟咸菜。不知咋的,我的胃口突然大开,一口气喝下三碗热粥,毕竟好久没食人间烟火了,喝一喝稀饭,吃一吃咸菜,也觉得够舒爽。尽管我吃得有滋有味,姑妈依然觉得过意不去,一个劲地表示歉意,说往后我们在一起,我可以不必吃斋,尽管她不吃荤,但可以为我做。我说我愿意跟她一起吃斋,她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她说她吃斋习惯了,只是担心我不太适应,或者导致营养不良。我叫她莫担心,别看我长得娇嫩,其实我喜欢粗菜淡饭,并不爱吃野味山珍。
早餐之后,姑妈拿一根尺子量了量我的脚,泛着慈祥笑容对我说:“侄女,你今儿认我做姑妈,是我多年修来的福分。姑妈一高兴,就想亲手给你做一双鞋,表示一番心意。”
“嗯,多谢姑妈好意,”我欣然点头,“您打算做什么样的鞋子?”
“做什么,做绣花鞋吧!”
说起绣花鞋,姑妈叹了叹气,眼里流出了泪水。我拿手帕为她拭泪,同时猜她想起了伤心事。果然,她是因为绣花鞋联想到不幸夭折的女儿。听姑妈说,本地多年来流传一种风俗,女儿待字闺中的时候,母亲要为女儿亲手准备嫁妆,其中包括“嫁鞋”;所谓嫁鞋,通常都是手工制作的布鞋,上面刺绣各种花纹或图案,因此又叫“绣花鞋”。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她就为做“嫁鞋”作了一些准备,断断续续地积累好看的丝线和布料。没想到,女儿意外遭遇不幸,使她的心愿化为泡影。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主要穿皮鞋、运动鞋和休闲鞋,而绣花鞋早已淡出日常的生活;尽管人们不再穿绣花鞋了,但现时的嫁妆里依然少不了绣花鞋。原因恐怕在于,绣花鞋上纹样不仅精美好看,而且寄托人们的美好愿望,诸如“鲤鱼穿莲”、“喜(鹊)上梅梢”、游龙戏凤”等纹样,往往寓意夫妻恩爱、富贵吉祥。姑妈要给我做绣花鞋,莫非看见我脚上穿的就是这种鞋。真不好意思,我原以为穿上绣花鞋会让人间女子羡慕,没想到它早已过时了。不管作兴不作兴,姑妈的一番好心,我得领情,再说绣花鞋不但好看,穿起来也很舒适。
姑妈年纪虽大,双手依然麻利。先用牛皮纸剪出鞋底及鞋帮的样子,再把小布块往上面粘贴,然后就是针线活了。看她一招一式,我发现做鞋这手艺多年来变化不大。略微不同的是,我原来剪鞋样子主要用树皮或树叶,她现在用的却是牛皮纸,这黄褐色的纸张,据说叫牛皮纸,又叫马粪纸。它是不是用牛皮或马粪制作,我不知道。不过,用它做鞋样子确实挺好。看她忙碌,我也闲不住,拿起一根针,要求与姑妈一起做鞋。
“我来陪您一起做,您衲鞋底,我绣鞋帮子。”
“好,你绣好,”她指着桌子上的彩线对我说,“花色你自己搭配,缺哪种颜色,你只管说出来,我到楼上去拿。”
“嗯,”我瞅了瞅桌上的线,轻声嘀咕道,“彩线倒五色俱全,只是不知绣什么好。”
“随便,喜欢什么就绣什么,”姑妈提示说,“你喜欢花就绣花,喜欢鸟就绣鸟。”
“嗯,”我沉吟片刻,微笑道,“我喜欢喜鹊。”
“喜鹊好,你就绣喜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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