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映夜空

篝火映夜空

　　一踏上务川千年丹砂古县的热土，仿佛就沐浴在了仡佬之源的历史文明和民族热情之中。尤其是务川县委政府专门为“五省市百名作家务川采风活动”举办的大型联欢晚会，那激越澎湃张扬奔放的仡佬歌舞，那烈焰冲天映红夜空的熊熊篝火，一阵又一阵地撩拨与震憾我的心灵，情感和热血也随着音乐节奏和燃烧的篝火融溶与沸腾。

　　夜幕降临，当我们还在务川中学大门外时，就已听到大门内那节奏明快的阵阵鼓乐。进了校门，在闪烁幻化的灯光下，我看到两排身着节日盛装的仡佬族姑娘载歌载舞，用她们民族的热情和礼仪对我们这些远道的客人夹道欢迎。开阔的广场上，一堆呈圆锥形的斜立木头醒目地突兀在我们的眼前，高高的矗立，足有一层楼房高，显然，那就是即将用作燃烧篝火的柴堆。在我的印象中，篝火往往是露营或野外生活时的一堆小火，这如此庞大壮观的圆木柴堆，该是怎样地体现了仡佬族人的粗犷、豪迈、热情和率真。

　　观看各种类型的文艺晚会，我是司空见惯并已审美疲劳，但参加篝火晚会，却真是从未领略，感到十分新鲜与好奇。篝火作为一种社会文化活动，无不打上了民族生存进化的历史烙印，浸润着民族的浓烈情感和斑斑血迹。务川仡佬族与篝火有什么不解之缘我尚不清楚，但彝族、白族、纳西族、拉祜族、哈尼族、普米族、鄂伦春等等民族都有着各自动人或悲壮的史话，其中云南白族的篝火就是这悲壮故事中的一个。那是汉朝的武将郭世忠杀死了大理的曼阿那酋长，欲占酋长漂亮的阿南夫人为妻。阿南夫人假意答应，但在祭奠亡夫时却放火焚烧了灵堂，自己也在熊熊烈火中追夫而去。白族的篝火上铺满了爱恨情愁和泪水，而远在大洋彼岸的英伦半岛的篝火，却是用信仰和生命点燃。英国的篝火节又叫“盖伊•；福克斯之夜”。说的是天主教徒中一个名叫盖伊•；福克斯的退伍兵，于1605年11月5日携带大量火药潜入到伦敦议会大厦下面的一个房间里，准备炸毁大楼和炸死残暴的国王詹姆斯，不料事情败露，他被活活地抛进火海。

　　浸血的历史把篝火染得更加的通红。我似乎觉得自己一下跑神了，拍拍脑袋，呵，这种历史的负重感，在务川仡佬人民的热情和友谊面前，显得何等地不识时宜，我赶忙收回思绪。大型的文艺演出已经开始，节目热烈欢快、场面壮观恢弘，洋溢着浓郁的民族激情，展现了仡佬民族昂扬的精神风貌。随着那优美的旋律和史诗般的舞蹈，我们像跨上一座人文的大桥，一步步走进了务川的历史走进了务川的今天，零距离地感受丹砂古县的历史变迁和人文风习，也被那艺术化的仡佬精神所熏染和感动，心里油然升腾起一股民族敬意。

　　在歌舞《欢腾的仡佬山寨》那遒劲奔放的乐曲声中，散发青春气息的姑娘和小伙，用他们舒展跳跃的舞姿和活泼阳光的形体，诠释了仡佬山寨欢腾的奥秘……随着彩雨般的礼花飘飞，广场正中的篝火开始点燃。

　　一星火种飞溅，堆集的圆木瞬时腾起冲天的火焰，树皮在哔哔剥剥炸裂，烈焰在呼呼的啸叫，火光照亮了宽阔的广场，映红了黑沉沉的半个夜空。无论是百余名男女演员，还是我们这百余名表面斯文尔雅的文人，都情不自禁地从表演场地呼喊着冲向篝火。这是一种人性的本能，向着光明的生理冲动和精神趋向；这种前倾的姿势，这咚咚的脚步，我眼前蓦地幻出夸父逐日的呐喊，蹦出普罗米修斯求火的身影。围着篝火，我们彼此相融，无论老少也无论男女，一个个手牵着手，围了一圈又一圈，和着纵情的“呵嗬，呵嗬——”的声音，踩踏着欢快的节奏，跳跃、奔跑、呐喊、高唱，没有统一的舞姿，也没有艺术的规范，只有激情的展示和尽性地狂欢……在火光的照耀下喊着跳着，刚才还略有凉意的脊背，早已是汗湿衣衫，嘴里也不禁嘘嘘地喘起粗气。想休息一下，便松开了手；这一松手，才发现一直被我牵着蹦跳的竟然是一个小姑娘，顶天也就是个高中生吧。我歉意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姑娘，让你累了，我想休息下。”她也甜甜地一笑，说：“别客气，我乐意，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退出了跳舞的圈子，我打量着这穿一身民族服装的女孩，只见她亮晶晶的双眸闪着篝火的热情，额头的刘海已被汗水浸湿，一张青春阳光的脸被汗水和篝火煮得彤红，像春天那燃烧的桃花。“你喜欢篝火？”我这样问。

　　“难道就只能让作家喜欢？”她狡黠地一偏头，透出女孩的聪敏与伶俐，“我们仡佬族的祖先就是在篝火上锻烧出了几千年的文明，无论是生存繁衍，还是宝王手擎火炬向周武王敬献丹砂，哪样能离开火？整个人类，就是有了火，才区别于动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这句话，你知道是谁说的吗？”

　　哇，多么大胆的女孩！不仅伶牙利齿，而且还颇具学识。我走南闯北，没见哪个女孩动辄在我的面前汪洋恣肆。说实在的，我从内心很佩服小小年纪的她。对她的提问，幸好我还知晓，否则，就是在这夜暗里，我这老脸也会羞臊得无地自容。这话是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的论述，虽然她说的不是原话。对这聪明而又健谈的女孩，我一时也来了兴致，问她还了解多少火的知识，又有些什么人生抱负。

　　她显然是也来了兴趣，用她并不熟练的普通话，炒豆般地噼哩叭啦地说着。从燧人氏钻木取火说到长征途中的星星篝火，从奥林匹亚圣火说到让“嫦娥一号”升空的科技之火……我惊讶，她该是刚从浩淼如烟的知识海洋里遨游上岸的吧？她并不看我，晶亮的眸子盯着篝火的火焰，似乎在与火光与天空对话，更像在与历史与现实对话；她还说，她要考一所中国最好的大学，探究火源，充实能量，将来要用知识之火、智慧之火和科技之火，来打扮来妆点可爱的仡佬之乡……

　　我不忍打断她自言自语的心声，一张青春而又稚气的脸，此时表现得是那么的成熟和凝重。我想，她的愿望她的志向一定会实现的。她的心里，装着的是一个民族的向往；她的眼里，闪耀的是一个民族的希望。我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熊熊的篝火，再移向那烧红了的浩瀚夜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