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

作者: 逐月飞沙 完成状态:已完结

龙脉

  “独龙山有龙……”这已经成为了长洞村以及附近的居民公认的理儿。不光平时闲聊和忙聊的扯,就连每年春节在外打工的子女们带回来的对象们也总会带着长辈们的这句迷茫的“教诲”和关于龙的各种神秘莫测的传说莫名奇妙地离去,无神论者倒没有什么,火车“呜呜”的声音响过所有残存的记忆就像浓烟飘散而去;而另外的一种人呢则没有那么快健忘,他们像个站在交叉路口的人,是相信嘛,还是猜测;是崇拜吧,还是反感。总之来到长洞村的总会带走一个故事。故事是否真实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我就是这个故事的一个重要人物,话明了应该说是“主角”。

  我经常看见过村里的一些乡亲们对晚辈说着这个故事,说的时候两眼放光,神色紧张又十分肯定,好像是在传授一种很神秘的磨咒稍之走神即会带来杀身之祸一样。

  我出生在“龙的传说”产地——长洞。掰起指头算算,自己好像也是曾经“辉煌”过的人,不光成了传说中的主角还“蹲”了两年“班房”(监狱),吃了两年国库粮。“龙的传说”中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因为主角是我,只要我一开口那版本就发生了变化,但我没有在文学艺术上面做什么表面文章,而是把我所想和所经历的照实记录,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果你见到了我也许你会吓一跳,因为有时候我会十分激动地叹道:“邪门、太邪门了!”

  独龙山,在长洞人以及周边的居民心里历来都有着很深的传奇色彩。它不光外表神秘莫测,盛气凌人,传说还能主宰风雨。乡亲们夏季晒谷打米总是根据独龙山上头的云朵变化而定。抬抬头望东方,阴晴云雨总是一目了然。那满山血红的石头,听说是解放前期的一队红军烈士们的血所染,每当太阳从西面把最后的光投向它时,它就像一团火焰燃烧在东方。

  雨后,独龙山的景象更加奇妙,白花花的水蒸气把山体装扮得仿佛如仙界一般。也曾有人说在雾中看见过解放前期牺牲在山下的那队红军又重新操练在山脚的草地上。

  由于农村的习俗信风水,而独龙山的独特,自然而然被乡亲们强加了“龙”的存在。“龙”在风水里面的名称叫“龙脉”,至于其主要意思我听过风水先生跟祖父谈过,应该是表示地理位置中有卧龙的意思。

  我打小就在村里长大,蹲“班房”之前几乎没有真正离开,但我始终没有听说谁见过真龙,但是几乎每个人对龙的描述都是有一套一套的。所以自懂事开始我就领略到了“龙”对世人的吸引力。

  不光是村民的执迷不悟,就连镇上以及县里的领导干部们都纷纷把自己的祖坟往有“龙”的地方抬,因独龙山的“名气”较为火暴,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理想之地。我有亲戚在县里,我家自然又成了一个接待处,从县里乡里下来的领导们来看风水或移坟的时候总会到我家歇脚,带来的果品肉类多的时候几乎堆满我家两个大木柜。后来我就想,不是说党员干部思想觉悟高吗,为何口头总喊着“相信科学”而背后又做着“崇拜迷信”的事。也许他们的目的不用说明别人也一目了然,全部都是想让独龙山的“龙”多多保佑自己财源广进和飞黄腾达,不被别人抓住滥用职权贪污枉法的把柄罢了,决不会有人费尽周折的为贫苦老百姓的冷暖烧香、拜佛、许愿。也有多人好高骛远想葬祖坟于山顶,显示自己,保佑自己高高在上,但独龙山独一无二的悬崖绝壁和顶上错综复杂的千年古藤阻挡了那些怀着葬坟美梦的人。正路上不去,但还有人心不甘,他们有人甚至想过要用直升机直接从空中进行降落,但联想到费用高昂和每年扫墓的无尽折腾最后只能望“龙”兴叹。独龙山的顶峰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人到过。

  我家老屋就坐落在独龙山的西面,正门面对独龙山绝壁,每天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必定迎来巍峨的山影,而傍晚我站着面对夕阳独龙山注定又在对着我的背影。在附近的风水大师们对我家老宅的风水说法不一,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我记得有一风水先生到过我家门前,左瞄右看了半天就是不愿开口。我祖父明意,递给了他一瓶高粱(酒)。他接过后“咕噜,咕噜”地喝过一半就开始有些摇晃,醉眼迷离地指东边的独龙山说,你看,那白壁看起来是很不好,但你别信别人的,它……它不凶……反而大吉,那……那是状元榜,你信不?祖父眯着眼睛咧着嘴在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我倒是挺相信的,因为听我母亲说过,老屋风水好,从老屋走出去的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官,但起码市、县里一、二把手还是有的,就连考上的公办教师的也不下十个,怎么算也算是书香门第了吧。

  童年的时候我看独龙山真是好高好高,心想着那山顶尖上的石头应该神仙坐的吧?童年有个梦想就是能登上独龙山的山顶去摸一摸那的云,长大后才发现是个多么滑稽的想法。曾有一段时间,我忽然改掉了睡懒觉的习惯,每天起床对着独龙山看日出,看着日头从山腰慢慢地升向山顶的刹那我觉得自己好伟大,像神仙一样马上就可以飞起来。我的童年就是在每日面对着独龙山日出如落,风雨霜雾中上了小学,上了中学,直到上完了高中。

  也许不是因为那外地人的出现也许我还是对着独龙山怀着美丽的梦想,但他竟然是出现了,他就像一只修行千年的妖怪搅浑了整个长洞村。

  在我高三那年,那个外地人来到村里游玩,看见了独龙山上的红色石头,兴奋地攀爬了半天最后发言,说是什么红大理石,计划来开采。村里上了年纪的长老们纷纷阻挠,但那时村里管事的权利已经落于年轻一代。我父亲也是村部的领导人之一,他极力支持矿场开采,说是带领村民利用现有资源致富,还列举了许多地方由开采矿产带动经济的实例。

  也许是金钱的魅力大于祖训,矿场被同意开采。不久,从外面拉进来的机器很快聚集到独龙山下,简单的开工仪式后炸药把山腰炸响,一时间附近的山上、路面、田地里到处洒落红色的大理石碎片,咋忽然一看倒真的有些像血肉横飞的炸弹爆炸现场。当机器把山腰撕开了几个大口后,几个老人先后病倒了,有的勉强撑住,有的却永远离开,像一片云飘过被糟蹋的独龙山顶。

  我的祖父就是在那一年中“飞走的”。他生前一直是副慈善和蔼的男人,但临终前他却凶狠地扇了我爸一巴掌(当时父亲是村里几个参与矿场的头目之一)扇完以后手开始哆嗦,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哎……完了,长洞村完了……走了,走的时候眼角带着泪。

  病得突然,没有预兆。记得他病倒的前一个月他还叫我陪他一起到了西山山腰。当时他站在一块雪白的石头上望着东边的独龙山说,这个地方多好啊,躺在这里可以看到独龙山,哎,可是……可惜呀……。他开始叹气,我看到他叹气时眼睛里红红的。我望过去,巍峨的独龙山山腰已经被炸药和机器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吊车正轰隆隆的搬运着数吨重的石头。那些石头远看还是血红血红的,像一块块生猪肝、生猪肺……

  祖父去世的那年我读高三,祖父去世两个月后我参加了高考。尽管平时成绩不错再加上母亲没日没夜的烧香拜佛,但我还是以十五分之差与我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

  落榜的书生理想的选择一般都是复读。但复读对我总感觉是件丢人的事。从珠三角回乡的同龄伙伴们一身的时髦潇洒更增加了我“读书无用”的道理。几乎没有咬牙,我就把所有课本卖给了收废旧的小贩,乐得他提前下了“班”。两个月后,在矿场当主任的父亲见到我退学的决心已定后就把我带进了矿场开吊车。

  由于广东珠三角经济发展迅速,红色大理石矿需求量大,再加上同样矿场竞争少,所以需求量大增。独龙山矿场因矿石成色好,所以收入不错,村里的乡亲也靠矿场的补助和在矿场的劳动收入提前进入了小康行列,再没有人反对矿场开工时的吵闹和灰尘的飘扬了。

  我开了半年吊车后,因为数学功底好所以被老板挖掘去搞了财会,然后一直平静,平静到了九九年的世纪末。

  不知道什么时候,独龙山的东面忽然沉下去了一个怪石嶙峋的深坑,还没等村里的人取名矿场的老板就因酒后驾驶在坑中翻车遇难,所以人们不约而同的给那坑取名为龙食坑(龙进食的地方,也就是龙嘴)。

  因为老板的死去,所以矿场陷入即将解散的困境。我父亲和几位亲戚朋友腾出几年的积蓄合伙承包了矿场。而我,这个被村里人都称作年轻有为的青年人在我父亲的安排下顺利地当起了矿场的头号种子——老板。

  主管开采独龙山,对我来说确实是件很能光宗耀祖的事业。为了压下村里尚存的一些长老们的反对意见,我刚上任就从矿场的活动资金中拨出了三万元用于修建了长洞村与山门口的四级公路,还把理应年底才付的四万元承包费提前上交。

  正当矿场的生意红红火火的时候,我重蹈了前任老板的波折,酒后开着车子冲下了龙食坑。跟我一起出事的还有矿场主任我的伙伴王飞。然而王飞没有我命好,在我们的越野吉普车冲下龙食坑的时候他没有被甩出去,而是被车门从腰处夹得只剩一层烂皮。

  “龙食坑又吞了一人了……”

  出事那天晚上村里又沸沸扬扬了起来,几乎有一半的人都是这样吼叫着的。

  其实事故要来的时候就已经有预兆了。车祸的前一天晚上我梦见了祖父,他意味深长的劝我放掉矿场,因为矿场触犯了独龙山的龙脉。醒来后我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对祖父思念太多的缘故。在杨二婚礼的喜宴上,我喝了半斤二锅头后开着矿场的吉普车带着醉熏熏的王飞往村里赶。

  车子在不久前刚修好的四级公路上飞驰,酒精在胃里燃烧。我不敢大意,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面。不知什么时候,半趴在座位上的王飞忽然紧张起来,说是路边人太多叫我慢点儿开。当时我看着路边根本没人就笑他逞能贪多。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看见了前方的路边的许多人影,他们都是朝前赶路,每个人都慢慢蹬蹬地朝前走,没有人回头。我一直注意着认他们的背影想叫他们到我车上坐。忽然,一个背影回了头,我见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想,吓我一身冷汗,那是不久前出车祸身亡的矿场老板的脸,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所见,却让我完全的记住了他脸色的可怕,他近乎扭曲的脸朝我神秘的一笑。我很是惊呀,感觉到风哗哗地吹过耳际,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我躺在地上,抬头看看发现竟然是在龙食坑中。王飞面对着我,我看见他满脸已经凝结的血,半个身子被车门夹住,远看,就像矿场里那些掏出来的血红色大理石。

  王飞死了,当场死亡,听说脊梁骨完全粉碎,脑壳破裂。听到消息我正躺在病床上,一只胳膊骨头断裂,一条腿骨折,一只抱着被子我放声痛哭。

  一个月后,矿场宣布停产,我也终因“酒后架车造成重大交通事故而被劳动改造两年……

  上警车那天,跟我差不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对象李宁流泪向我提出了分手,她是村长的女儿。在我当会计的时候,村长自己上门拉的线。我冷冷一笑,说,应该的,如果你不说,我也会说的,咱们,门户不对了。

  后来在狱中我得到消息,说矿场转让给了外地的老板,李宁也出嫁了,是嫁给了矿场的老板,那个外地人。

  我出狱后,再次见到了李宁,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母亲坐在火炉前给我说起了我入狱后关于李宁的故事。

  她说起石场的老板也就是李宁那个倒霉的老公,外地人,矮的,戴着金边眼镜像个大学生的模样。当我父亲把矿场转让的时候他来了,他带了笔丰厚的资金来接手了矿场。

  “他的额头上有一颗红痣,血红血红的,就在额头正中间。”母亲用手指着自己脑门上方正中处。

  说起他额头上的红痣我倒有了兴趣,因为那样的红痣我也有一颗,但不同的是我的是黑色的,地理位置也比他低一点,所以后来母亲请仙人算命的时候算出了我被痣压住了运气。

  听母亲说,矿场还没正式开工矿场老板就出事了。当时他在矿场附近转悠,脚踩在一块牛肚子一般大的红色大理石上面抽烟。忽然那石头塌了个洞,他不小心摔进了洞里,跟着他后面下去的还有洞口的一块红色大理石。母亲给我描述那矿场老板的死相,我有些不太相信。后来我询问几位村里的乡亲,他们大多都脸色苍白地说道,太惨了,太惨了,人挖起来的时候就像被老虎嚼过……

  “龙,肯定是龙。独龙山的龙生气了,所以把在它身上糟蹋的人都灭掉……”村里的人背对着我说的话。

  当时一段时间我还挺紧张的,不敢再到独龙山去,也更不敢再有攀登独龙山顶的美好愿望。母亲辞掉了所有的事物,整天烧香拜佛为我“求护”。那些在上面葬坟的人有的把祖宗撤回,有的又把祖宗搬上去。我家又常有了装不下吃不完的肉食果品了,不过都是装在冰箱里。

  矿场撤去所有的设备后,再没有谁把设备拉来。我父亲和几个矿场长老带着工具连续开工了三个多月,终于把山腰的大坑填住。

  大约过了四五年,山上的草木渐渐的把山腰的“疤痕”埋没,村里又回到了以前的宁静,不过从那时起,村里再没有“走出”村子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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