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深秋
一、
我觉得自己“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是个不错的妻子。可是我错了,我是个失败的女人,我跟周全结婚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他的心里一直爱着另一个女人——易兰。
我宁愿一辈子被蒙在鼓里,那样我就不会痛不欲生。
我那十九岁的女儿叫周忆兰,我一直很喜欢周全给女儿取的这个名字,兰花原生于深山幽谷之中,“能白更能黄,无人亦自芳。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 瞧瞧这古诗写得多好啊!兰花不因清寒而委琐,不为无人而不芳,有“空谷佳人”和“花中君子”的美誉,从古到今,深受文人墨客的喜爱。他是文人,非常喜爱兰花,不仅给女儿取名叫忆兰,还在家里的阳台上种了十多盆兰花,当然也种有其他花卉。
春天因为顶楼漏雨,周全认为是花盆太多太重,把楼板压坏了,就说要处理掉那些花卉。这正合我意,我不是不喜欢花,而是那些花卉给我增添了许多负担。周全只管种,他兴致勃勃地选花盆,找泥土,购花苗,心花怒放地憧憬着以后花开的日子。可是种好花之后,接下来的日子,他就把那些花忘了,就像一个男孩,兴味盎然地把新奇的玩具买回来,玩过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扔在角落不再爱惜。我只好像个母亲似的替他收拾“残局”,浇水、施肥、松土、除虫、剪枯叶,我细心地护理着那些花卉。偶尔他会想起那些花,问我每天晾晒衣服的时候是不是给花浇了水。我要工作,要干家务事,要辅导孩子写作业,要护理花草,每天忙得就剩下睡觉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了,似乎睡觉时间也没有完全属于我自己,因为他失眠,他常常把酣睡中的我弄醒,在我身上折腾得筋疲力尽了,他才能入睡,只有到这时候,我也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休息。不种花,我可以少一件麻烦事了。于是,那些花卉送的送,扔的扔,可他唯独留下那十多盆兰花不送、不扔。我问他为什么要留下兰花,他说:“兰花很贵的,前年,广东曾有一盆兰花卖到一百万元。”
我将信将疑,反正种兰花的盆不重,也不怎么需要特别的护理,夏天的时候,十几盆兰花一起盛开,蓬蓬勃勃,满楼芳香,也是足够让人心生爱意的,我便不多说,随他的意愿,继续精心护理兰花。
可是现在,我要把那些兰花连根拔起,把花盆全部砸碎。
易兰——忆兰?我的女儿居然被他用来怀念他过去的恋人,十九年来,我一直傻乎乎地喜爱他给女儿取的名字,觉得这名字好得天下无双。我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啊!
二
那天中午他下班回来,兴高采烈地对我说:“有一位老同学从深圳回来,特意要来看看我们,你买些菜回来,好好招待他。”
我说:“请他去酒店吃吧!家里的饭菜可端不出来招待贵客。”
“不行,她特别强调要来家里做客。”
“我可做不出什么好菜,你不怕你的老同学见笑,就请他来家里吧!”我笑着说。
“其实你煮的饭菜比许多酒店的饭菜都好吃。”
女人最听不得夸奖,听了夸奖就想努力做得更好。听了周全的话,我的心里像酷暑天吃冰镇西瓜那么舒服,所以,吃过午饭,我连午觉也不睡,就去市场买菜了。我有睡午觉的习惯,如果哪天不睡,那么从下午三点钟开始,我就会头痛,一直痛到深夜十二点钟为止,因此平常我宁可错过吃饭,也不愿错过睡午觉。那天为了招待周全的老同学,我牺牲了自己的午觉。
来看周全的是一位女同学。
“周全,没想到你的妻子这么年轻漂亮,真正是郎才女貌。”
一落座,周全的同学就无拘无束地说。虽然她是在夸我,但我感觉到她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使她在左顾右盼我的家时令我很不舒服,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热情接待她,给她冲最好的开山白毛茶,端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水果拼盘。
“瞧这水果摆得多好?简直是一件艺术品,我都舍不得拿来吃了。周全,看来你得感谢我的父母亲当年不让我嫁给你,你现在的妻子比我年轻漂亮能干,我都要嫉妒了。”
哦!来人是周全的初恋情人,她那口无遮拦的话语明显带着一种优越感在向我挑衅。我瞥一眼周全,他只是很不自然地笑笑。
正在这时,女儿回来了,她礼貌地笑着跟客人打招呼:“阿姨好!”
“这是你们的女儿呀?真漂亮,过来,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上高中了吧?”
“我叫忆兰,刚刚拿到广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怎么和我同名啊?哦,不是同名,你是周忆兰,三个字;我是两个字,姓易,名兰。不过平时我们习惯叫两个字,所以称呼起来,我们还是同名,我们很有缘,我要把我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当作礼物送给你。”
“谢谢阿姨!”
不谙世事的女儿满心欢喜,我却从那女人的话中明白了一切:忆兰——易兰,周全忘怀不了他的初恋情人,用我的女儿名字作为慰藉。我把目光投向周全,他碰到我的目光就急忙躲闪,用低头吃水果掩饰自己。掩饰是多余的,我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我“嚯”地站起来,走进厨房。
周全,你欺人太甚了!
看到砧板上的菜刀,我真想拿起来冲到客厅砍死他;看到煮好的菜,我恨不得撒一把毒药进去毒死他和她,但是理智像定海神针一样把我那波涛汹涌的心海稳稳定住。我必须支走女儿,我不愿让女儿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我把还冒着热气的鸡打包好,对女儿说:“给外公外婆送点好菜去,顺便在外婆家吃饱饭再回来。”
等女儿出了门,我把其余的菜端上桌子。
“夫人真是心灵手巧啊!一看这些菜,还没吃,我就知道味道好极了。”易兰的夸耀显得矫揉造作。
“承蒙你不嫌弃,我姓莫,叫我老莫吧!我的女儿叫莫忆兰,名字很有意思吧?”我不动声色地说。
“什么?女儿跟妈妈姓,为什么不跟爸爸姓?”
“她的爸爸死了,所以跟我姓莫。”
我说话的时候盯着周全,我的心在流血,我要狠狠“回敬”他,让他心痛,痛到骨髓里。易兰从一进门就开始张扬着一种优越感向我挑衅,现在我终于知道她的优越感是从哪儿来的了,是从周全心底对她的那份爱里长出来的。我恨极了周全,恨不得他马上就死掉。
易兰有点狐疑地望望周全,看到周全满脸不悦,就充满同情地说:“其实不是亲生的孩子也不要紧,教育得好,说不准比你亲生的孩子对你还有咸情。”
看到周全欲怒又忍的样子,我解气地坏笑着:“吃饭吧!”
三、
送走易兰,周全转身就悖然大怒:“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你很明白是什么意思?如果女儿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爸爸为了追忆别的女人而取的,你说她会怎么想?怎么做?”
“我那是看见故乡的山上长有许多兰花,我特别喜欢兰花,我希望女儿像故乡的兰花一样高雅、纯洁,才给女儿取这个名字的。”
“你不觉得自己的辩解苍白无力吗?”我努力做到心平气和。
“不信就算!反正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还说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女儿的名字被他用来追忆他的初恋情人,延续他的痴情梦。“忆兰!忆兰!”声声呼唤把他的心唤回了过去,唤到了未来,他对眼前的我视而不见,他肯定巴望未来有一日能与旧情人重逢而得以圆梦吧?他是不是每叫一声“忆兰”都会心动一次,都会有一股爱的暖流涌遍全身呀?
天啊!我竟然跟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同床共枕了二十年,我一直那么崇拜他,为了他的事业追求,我心甘情愿改变自己、牺牲自己。可恶的周全,去死吧!
“我要离婚!”我坚决地说。
“离婚?你可别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后悔跟你生活了二十年,现在恨不得你立刻从眼前消失。”
“离过婚的女人不好嫁。”
“不好嫁也比跟一个灵魂出窍的家伙在一起生活要强百倍。”
“灵魂出窍?”周全突然笑了,“我发现你是个骂人高手嘢!”
我才不跟他嘻皮笑脸。
我要把女儿的名字改过来,可是女儿刚刚办了她人生的第一张身份证,她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改名字不容易,即使改了,也会带来许多后患麻烦,何况我无法向女儿解释清楚要她改名字的原因。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免得她那纯洁无暇的心未涉人世爱河就被伤害,可是我又岂能任凭周全用我女儿名字的声声呼唤去追忆他的初恋?现在我每听到一声“忆兰”,心口就像被锋利的刀子划拉了一下,我简直要吐血,要窒息,要发疯……有谁理解我的痛苦?有谁怜惜我的脆弱呀?
在冷战的日子,我度日如年。
每个人都经历过初恋,能跟初恋情人结婚的人是幸运儿,但世上这样的幸运儿不多。我也有自己的初恋,他在县瓷砖厂工作,我将毕业的那年,他追我追得很热烈,我毕业后分在市郊的乡村小学,他就冷落我,抛弃我,与同厂的一名女工结了婚。尽管我当时很痛苦,但我对他没有丝毫的留恋,我记得有位哲学家说:“爱情如果得不到回应,就会得到来自他心底的鄙视。”所以我没有停留在那里,傻乎乎地承受他的鄙视,我及时疗好自己的心伤,潇洒地对自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一定要过得比他好!” 多年后,县瓷砖厂倒闭,他们夫妻双双下岗,因为生活困窘,夫妻俩整日吵架,最后离了婚。很不巧的是:我当了他孩子的班主任,他的孩子没有一点儿上进心,整天惹是生非,我不得不请他到学校来。他唯唯喏喏地应付着我,临走时,他为过去的事向我道歉。我说他用不着道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应该感谢他当年的抛弃,我现在生活得很好。
如果不是易兰的出现,我真的很幸福,过得比他好。可是人生真像天上的浮云——变幻莫测,现在我与周全的关系到了悬崖边缘,他恋恋不忘离他而去的初恋情人,却忽视身边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我,我为他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感到悲哀。我还能像年轻时一样,疗好自己的心伤,潇洒地上路,重新寻找到幸福吗?
我没有信心!
女儿终于去上学了,我也要上班了,我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报名去支教。我要离周全远远的,再也不为他做饭、洗衣、养花……他心里不爱我,这二十年,我无异于是他的高级保姆,我其实连保姆都不如,保姆是有工资领的,我却是带着自己的工资来的,我的工资并不比他的少,我付出那么多,却只能得到他发自心底的鄙视。
悲哀像夜幕一样笼罩过来,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四、
今年的秋天步履蹒跚,早已经过了中秋节,天气依然热得似酷暑。乡间小学校的生活条件很简陋,老师们都不愿住在学校里,家在附近村子的就回家住,家不在附近的就到蜗牛镇买地建房住。学校每天上午十点钟上课,下午三点钟放学,老师们早出晚归,放学之后学校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是不怕孤独的,但是我怕黑夜,空荡荡的校园在夜晚并不宁静,入夜,附近村子人们的嘈杂声,鸡鸣声、狗叫声,常常清晰地传来;深夜,时而有“扑棱棱”“唧唧喳”“咕咕嘟”等各种古怪的不知是禽还是兽的声音从山上或河边的丛林传来,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心里常常冒出“鬼”的概念,听老师们说,今年夏天,河对岸的村子有一个年轻女人因为与老公闹矛盾,想不开,跳河自尽了,尸体漂到学校门前的河面就停住了。
她的鬼魂不会来找我吧?我是个知识分子,我知道世上没有鬼魂,可是一个人住在乡村小学校,就算没有鬼魂,我也会被自己的臆想吓死的。不行,我得离开学校,到蜗牛镇去住。白河小学的林校长在蜗牛镇有一幢三层的楼房,他愿意借一间房给我住。但我发现校长的夫人——白老师看我的眼神有点酸涩,我打消了去他家借住的念头。我有一位远房表姐丹嫁到蜗牛镇,听说她夫家是开诊所的。星期六,我就去找她。我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丹表姐的诊所。
“你是五表姨的女儿阿微吧?那年你考上师范,我跟我妈和几个姨妈去你家庆贺,你还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
丹表姐问:“你来蜗牛镇做什么?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我来支教一年,分在白河小学。今天是星期六,晚上老师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住在白河小学,我有点怕,我想在蜗牛镇找房子住。”
“你来我这里住好了,跟我做伴!早上你骑我的摩托车去学校,下了班回来,你可以帮帮我。现在你到二楼药房帮我拿一些药下来,我忙得连去厕所方便的时间都没有。”丹表姐指了指药架上的药,又递给我两个空盒子,“这些药每种拿四五盒下来。”
丹表姐说完就去招呼病人,我看看诊所里的病人,有的正在输液,有的正等着看病,只有丹表姐一个人在忙碌。
我问:“表姐夫呢?”
“别问那么多,先帮我做事。”
我只好上楼去拿药。丹表姐的药房摆得井然有序,我很快就找到了她叫我拿的药。
“过来,帮我把这些药片放在这个钵里碾碎,然后用一个小瓶子装起来,在瓶子标签纸写上这个人的名字。然后,照这些处方检药。”
我才把药摆到药柜上,丹表姐又分派我干另外的事,不过,我很乐意干。丹表姐没有把我当客人,让我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丹表姐后来又教我给病人换药水,给输完液的病人拔针,我起初有点担心,动作很慢,很小心。渐渐的,我就胆大了,动作快起来。快到下午三点了,病人才少些。我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噜咕噜叫。
“好了,你一定很饿了吧?现在你到二楼厨房去煮饭!菜在冰箱里,煮什么,你看着办。幸好你来了,以往圩日,不到五点钟,我都没有时间吃饭。午饭晚饭合成一餐吃。”
晚上九点钟,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丹表姐才关上大门上楼洗澡睡觉。
丹表姐的两个孩子都在外读书,表姐夫应该在家呀!可是我一直没有见到表姐夫。
“我和他离婚了,他开着小车,带着保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丹表姐的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痛苦,“这种日子,我已经过了半年多。我曾经想把诊所关了,到城里去住,可是到城里我开不了诊所,不开诊所我能干什么呢?如果不干活,清闲下来,我会伤心死的。给别人看病,心里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就忘记自己的烦恼了。他刚走的那几天,我没有开门营业,晚上,我数着墙壁的挂钟”咚、咚、咚‘的报时声,就盼着快点天亮,后来我开门营业,白天忙累了,晚上就容易入睡;如果白天不累,晚上就很难挨到天亮。所以现在病人不多的时候,我也不让自己闲着,我学会了钩脱鞋,送给亲戚,送给左邻右舍,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不忘给我送过来。“
难怪丹表姐经历了婚变依然脸色红润,身宽体胖,而我不过几天工夫就变得瘦骨嶙峋,衣带宽得呼呼进风。
古人说:“闲愁最苦”,丹表姐能用繁忙的工作来消除心中的痛苦,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没有爱情,我还有工作,还有事业,我完全可以忘掉痛苦的。我原来就不该把幸福的期望全部压在对爱情的把握上。有位名人说:“世界上有两种事物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是金钱,二是爱情。”这两样东西能带给人幸福,也常常会带给人痛苦。我早该明白的呀!
五、
国庆假期,丹表姐带我去泡温泉。
丹表姐说:“我们也要懂得享受生活。现在没有男人爱我们,我们就多爱自己一点儿。”
泡温泉回来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丹表姐的诊所门口蹲着一个人。
我说:“怎么这么晚还有病人?”
丹表姐默默地开了门,那人跟进来,直奔二楼而去,我大惊:“他想干什么?”
丹表姐说:“别管他,他大概饿了好几天了,一定是上楼找吃的。他是你那不成器的表姐夫。”
原来表姐夫的钱花光了,轿车也变卖了,他身无分文,那个保姆与他闹翻了,他只好独自一人搭了别人的货车回到小镇来。
“冰箱那些菜都是冷的,你先洗澡去。”丹表姐就像母亲对待离家出走的孩子那样,又喜又怨,到厨房做饭。
“离都离了,你还理他做什么?”我非常不理解丹表姐为什么对这个负心郎如此宽容。
“我这么老了,还能巴望什么呢?我就把他看成是不成器的儿子,他至少可以在诊所帮我,我这辈子已经跟他联系在一起分不开了,我曾经问过儿子,如果他在外面找不到生路,想回来,他们能接受他回来吗?两个儿子都说”不知道‘,很明显,他们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父亲狼狈不堪的。“
“你还愿跟他复婚啊?”
“如果他跟那个女人没有联系了,我会跟他复婚。”
看来丹表姐痴情不改,我还能说什么?
这天下午,我刚刚从学校回到诊所门前,两个男人正轮起锤子要砸药柜,我脱口而出:“住手!”
不知是不是我的声音特别惊人,两个男人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落了地,愣怔地望着我。我从摩托车上下来,丹表姐迎出来,站在我面前,对那两个人说:“这是县法院的莫法官,我的表妹。你们想赔钱,还是想要钱?坐下来谈谈条件吧?黎权,你看好诊所这些输液的病人,我和表妹到楼上与两位先生谈事情。”
我不知道来者何人,为何而来,但从他们的架势知道:来者不善。我不免有些慌张,刚才是因为工作习惯,平时制止学生干坏事大声吼惯了。可他们不是学生,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丹表姐谎说我是法官,以此来威吓他们,看样子来人并不是社会恶徒,我猜想可能是表姐夫惹来的麻烦。
“现在黎权还是阿美的丈夫,他只是在别处赚不到生存的钱,才来为我打工的。他想与阿美离婚,一次性给阿美五万元。你们同意就立字据,不同意,你们就让阿美来把他带走。” 丹表姐说。
“五万元钱就想打发我们阿美?没有这么便宜。”一个男人说。
“你们不要以为黎权是百万富翁,他现在身无分文,五万元钱还要去向别人借。”
“我们要十万元。”另一个男人说。
“那你们让黎权跟你们走吧!姐,他又不是我的姐夫,你留他在这里打工是个祸患。你还可以到法院告他们,我会帮你出面的,阿美当初做第三者破坏了你的家庭,你还没有向她索赔呢。你怎么不要他们赔偿你的损失?当时黎权拿走了多少钱?还有轿车,也折算成钱,他把这些钱都给了阿美吧?你何苦可怜他,让他在这里打工?让他走。”
我平常很爱看中央台的法律讲堂,多少懂得点法律知识,便大胆用起来。两个男人望着我,互相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说:“如果离婚,你是现在给现钱吗?”
丹表姐想答应,我按住了她,代她说:“去办离婚证的时候,当着办证的工作人员给。”
“好,我马上叫阿美来,与黎权去民政所办离婚。”
两个男人一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表妹,你还真有点像法官的样子。” 丹表姐笑着说。
六、
秋天终天乘着凉丝丝的风来了。白河小学有几棵相思树,那些细长的叶子还没有褪尽绿色,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偶尔会有一两个早熟的豆荚落下来。可惜这些豆子不是红的,是褐色的,不然,我会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这个秋天,我该有多大的收获啊!褐色的相思豆没有红色那种靓丽吸引人来喜欢它,收集它。我突然觉得我的爱就像这些无人理睬的褐色相思豆,一厢情愿地长着,年年开花、结籽、洒落,自以为不辜负春光,不愧对秋月,然而,从来就无人怜惜,无人喜爱。
凄凉的感觉像越来越冷的秋风,侵袭着我的肌肤、内脏、骨髓。
这一天,我正在给学生上课,突然看到周全出现在教室窗外,我感到很意外,又有一点儿激动:他是来找我的?他瘦了,显得很憔悴。但我控制好自己,不理他,坚持上完我的课。放学了,学生们都走了,我不愿走出教室,因为周全一直在教室外面等我。他走进来,像一个在外受了委屈的男孩见到母亲一样紧紧抱住我:“我很想你!”
我的心软了,像坚冰在融化,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你来支教,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回娘家住了,我心情不好,也懒得去找你,想到你也不愿见我。上个星期你妈送她酿的甜酒来给你吃,我才知道你一直没有回娘家,我这才慌了神,你又不接我的电话,我只好满城找你。后来还是问你们校长,我才知道你来支教。”
他顿了顿,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对不起!我承认给女儿取名字的时候,我想起了她,一切都怪我太傻,太幼稚,没有意识到名字对一个人一生有多重要,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称呼符号。我真该死,一时的闪念铸成了终生大错,我现在不敢求你原谅,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其实我和你结婚后,我没有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跟你在一起生活的二十年我是感到很幸福的,我只是偶尔会想一想:跟她结婚,我会不会有这么幸福?我让她到家里来做客是想向她炫耀你,你比她年轻美丽聪明,我想向她证明——没有她,我过得也很好。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不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不仅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女儿。你们才是我的亲人,是我应该爱和应该时刻挂念的人。我知道我这辈子已经无法弥补我的过错。我真希望生活能重来一次,我会给女儿取一个独立的好听的名字,以前我一定是中了蛊惑,灵魂出窍了,才会给女儿取了与她有关的名字,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无论多么麻烦,我都要去公安局和学校帮女儿改姓名……”
周全不停地自责,他的自责是真诚的。
“算了,我就当作你是真正怀念故乡山上的兰花才给女儿取的名字吧!人在生活上太较真并没有什么好处,糊涂,或者假装糊涂,才会活得轻松。这无疑是利于身心健康的。”我说。
如果我没有来支教,没有跟丹表姐朝夕相处,我是不会那么宽容大度的。原来我以为只有我自己是不幸的,可是丹表姐也不幸,也许还有更多的女人有自己的不幸故事吧?那是我所不了解的,比如那个跳河自尽的女人。但我了解丹表姐的不幸,表姐夫那种德性:吃喝玩乐、粘花惹草,惹下一连串麻烦了,丹表姐还能原谅他,重新接受他。她对待生活的态度,是以前的我不能接受的,但是现在我觉得她值得我效仿的。周全其实是个优秀的人,他烟酒不沾,勤俭克已,爱好高雅,读书、写作、摄影、下棋、养花……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很难忘,他为了把我调入城里,奔上跑下,低头求人;他每次出差,都不忘给我买首饰时装等礼物;他教我写论文,帮我批改学生的作文……他心里应该也是真的爱着我的吧?
跟丹表姐比较起来,我的不幸是微小的,我大可不必把它当成不幸,像丹表姐那样,把不幸变成幸福其实很简单:宽容他的过错,包容他的缺点,用爱去赢得爱。
“爱情不是上苍赐的,是聪明的女人赢来的;幸福不是别人能给的,是优秀的女人创造出来的。”
我不记得在哪本书读过这句话,我想我应该努力做个聪明而优秀的女人。
走出教室,周全突然惊喜地叫起来:“相思树!太好了!我们捡些相思豆回去。知道吗?最有名的是顾山红豆,十多年前我就听说卖到几元钱一粒,我们要发财了。”
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我笑了:“豆子是褐色的,没有观赏价值,不值钱。你空欢喜一场。”
“褐色也要捡,相思宝贵,情义无价!快帮我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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