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那片阴霾的山水
小强走的时候,拖着一口破了皮的黑色塑料旅行箱子。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印花厚型塑料袋。塑料袋是从张者那里要来的,里面装有牙膏、牙刷、洗脸帕等日常用品和一双还没来得及穿破的塑料拖鞋。
我送你上车吧。张者说。
算了,呆会儿嫂子还要打电话来,找不到你可又要着急了。我自己赶摩托到镇上就行。小强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沉,脸上雕刻着倔强的微笑。两个男人用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忧郁、迷茫、留恋、期待和祝福。
小强真的走了。小强终于走了。也不知他走的时候有没有默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人们在与自己的过去挥手作别时总爱吟诵“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其实,小强这次走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出人意料。当然,他来得也不是时候。
那是去年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是开学仅一天又按规定进行的一次休息,全校师生皆大欢喜。小强踏着酷暑的余热一身运动短装地来了。他几经周折找到校长时,正值校长同两个老师斗地主输红了眼,还在因上盘大小二王没有分家而大发牢骚。小强见校长正在摸牌,嘴里又“操、呸……”地唠叨过不停,很识趣地在一旁等候。谁知校长硬是手气背,又是四个“2”在手没用武之地。摸牌声、扔牌声、骂牌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没有丝毫因陌生小强的闯入而要停止的表示,小强开始焦虑这没完没了的等待。
校长先生,我是经教育局考核新分来任教的郑小强,这是调令。小强乘地主刘出纳就如何出奇制胜思考的当儿跨到了校长的身边,调令上教育局鲜红的印章像刚刚吸过鲜血的唇印。
我们学校不是没有到局里去要人的嘛,再说这学已经开了,课都上了一周,你叫我如何安排?校长铁青着脸,语言极度生硬,但出牌的手却没有半点懈怠。
非常抱歉,尊敬的校长。学校里的档案寄回来迟了,我因没有档案分排在了后面,但我是一拿到调令就马上赶过来的。小强企图解释得更清楚一些,脸涨得绯红,说完之后汗珠早爬满了脸上的毛孔。
又一盘终结,校长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说,教育局也真他娘的混蛋,分不出来就不要分嘛。尽他娘的添乱,还让不让我们搞工作?随即掏出手机敲来了教务主任、总务主任准备临时召开一个行政班子会,看是不是能够把对策商量得更民主一些。
尽管大学三年也学到了不少本事,然而人才市场趋于饱和,就业形势十分严峻,加之思想比较保守的父母再三电话催促,他最终还是本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原则回到了家乡。
小强的家乡尽管出过不少名人,甚至还有过一位闻名遐尔的世纪伟人,但人们生活并不富裕,依然是典型的贫困县。至于贫困,有历史的原因,有地理位置的原因,主要的还是思想观念太落后所致。每年升入重点大学、普通院校的学生倒也不少,但绝没有回来的理由。县城中学校长也曾试过到各高校广纳贤才,巨大的横幅、宣传牌默默地伫立一整天,就是无人问津。偶有本校毕业的学生前来寒喧,沿海、大都市的意向也是早定。专科生倒是大批大批地回来了,但学校又不重视,宁愿请高中生、非教育专业又无工作的大学生代课,说是代课教师用起来方便,容易管理。
回来的毕业生,教育局想尽办法也只能分出很少一部分。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教育局设计了学校学习的档案分加现场讲课得分择优分配毕业生的方案。小强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因为没有档案分他成了数学专业可分配的毕业生的最后一名,而这所有四十年历史、八十几位教师、二千多名学生、依山傍水的乡小也就是他唯一的选择。从城里到镇上,从镇上又到乡上,坐了中巴坐摩托、下了摩托再翻过一个崖口就是学校。欣喜、惊讶、疲惫、焦虑、失落。
小强来了,在学校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风一般地传开之后,几个年富力强的教师率先抛出了自己手上的初一年级生物、地理课,这些算是添头,不考核也没有补贴,明显地劳而无功。兄弟伙美其名曰“替领导同志排忧解难”,平日里喝酒、吃肉、打麻将都还混得转,领导们也乐得个顺水推舟。
小强就正而八经地吃起了这盘豆芽菜。本来烤牛肉有烤牛肉的吃法,豆芽菜有豆芽菜的吃法,绝不可混为一谈,更不要说嚼出相同的滋味了。可小强偏要正而八经:备课、上课、研究学生、自制教具、说普通话……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开了乡小难能可贵的先河,而且是在从来不被老师和学生重视的生物和地理课上,倒有点别具一格。和电视里一模一样赋有磁性的声音、实物加游戏的引导、深入浅出的讲解,一向死气沉沉的课堂活跃了,经常被骂着朽木不可雕的学生兴奋了。学生长久压抑了、封闭着的心门悄悄地打开,开始接纳这奇特的全新世界。他们居然不自觉地养成了课前预习、课后复习的学习习惯,有的甚至利用读英语、做数学题的时间思考、准备小强老师在课后留下的问题,只期待着下节课在互动时老师喊到自己的名字。校园内、小路上,同学们近乎疯狂地谈论着同一个老师,争先恐后地向同伴讲述生物课或地理课上的轶闻趣事,眉飞色舞地憧憬着下一节生物、地理课。有些学生直言不讳地宣称学校课程安排不合理,生物、地理课一周两节太少;有的则冒失地说干脆将语文课换成生物课,就两全其美了。
小强老师走进了校园,更走进了同学们的生活。时而在教室里义务辅导学生午自习,时而在操场上挥洒着飒爽的英姿,有时侯又舞动着画笔与同学们一道信手涂鸦,也有时兴致勃勃地带着大家放歌山林……
一齐搭档的科任老师愤怒了,所任班级的班主任愤怒了,地理专业科班出身的校长也愤怒了。同志们有意见只是私下里发发牢骚、暗地里议论纷纷,但领导们则会理直气壮地开诚布公:总务主任说这几周值周发现某些课堂纪律很差,应该整顿;教务主任说一、二年级生物、地理课不是升学考试科目,应多把时间留给学生对语、数、外进行突击;校长说我教地理十余年,四本教科书倒背如流,前几届毕业生也早已利用我所传授的地理知识春耕秋收、看云识天气了,你来搞点新花样,以为我们学校是你的实验田嗦!同时在一周一次的教师大会上,领导们也先后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对这种“喧宾夺主”、“图谋不轨”的行为进行了无情地不点名的揭露和批判,并勒令相关人员限期整改。
小强毕竟是小强,韩信当年忍受胯下之辱的传奇故事,他早已烂熟于心。他自始至终沉默着,沉默就像一层层顽固的铠甲保护着他孱弱的心灵。然而大多数老师对领导的言辞还是不以为然,认为如此打击一个满怀激情的新手实在有些过分,更何况他太年轻,也太单薄。
老弟,做好心理准备没有?散会后,张者有意等了等在椅子上朦胧着双眼发呆的小强,张者想伸出手拍拍小强的肩膀,但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抑制着,倒蹦出这样一句干涩得没头没脑的话。小强摇摇头,像是鼓足勇气似的豁然而起,定眼看着张者那张写满真诚的脸,没有说话。
放心,我没有同情你的资格,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张者干瘦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找个地方谈谈好吗?说着已迈开几小步。
他俩在从学校到住宿楼间长长的石阶上肩并肩缓缓地走着,鞋跟与石块的凸起部分撞击出的音律划破了他们周围的寂静。天色早已暗淡,远近昏黄的灯光透过雾朦朦的秋夜带来一丝不易觉察的凉意。每个周一下午放学后的会议总是很长很长,三个主要领导不惜将所有的老生常谈和突发事件翻来覆去地讲得口干舌噪,相互的补充、争论(特别是传达同一个会议精神时)更是争分夺秒,因而重复甚至三重音总是在所难免。刚来时很有些不习惯,明明说好的只有三个问题,一个一个地数着、记着,却总是没完没了,因为每个问题里面总有几个小点,小小点以及解释、补充、说明等,还得三大领导依轮次一个一个地讲解,分析完了才散会。久了、熟悉了,大家才发现计问题、数点点没用,关键是时间,华灯初上时会议也该结束了。有经验的老教师也总是开会时即进入梦乡,梦醒时分正好听校长说“散会”,然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与同志们交流刚才梦中的花絮,倒也怡然自得。
这些年来,你没有想过请客、送礼吗?两人都在想各自的心事,小强突然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尽管一个月来他俩面对面地交流还是头一次,关于张者的流言小强也隐隐约约地听到过一些:毕业于洲河边上的一所师专中文系,棱角分明、年轻气盛、五年来一直上初中一年级……
那么你呢,你难道也没有从阿飞的身上学到点什么?张者说的阿飞是比小强还晚一天报到的新分配英语专业毕业生,来报到那天晚上就到镇上摆了一桌,知情者说领导们回来的时候还提着大包小包,连校长的双胞胎儿子也考虑到了。阿飞现任两个毕业班的英语教师兼任一班班主任,是从一个患有轻度糖尿病的老教师那里取而代之的。
小强没有回答,鄙夷和不屑的神情弥漫着他紧锁的眉头,愤怒的火焰在眼眶里跳跃企图烧毁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恐怕只有小强了!说这句话的是数学教研组伍组长,他好像是思考、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说出来的。三个领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面面相觑地快速在彼此的脸上寻找宽慰。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校长鼓起勇气勉强地问了一句。
通知上要求说普通话,还要体现课改精神。你们也知道我们学校都是搞的“旧脚穿新鞋”,更何况普通话我们就是咬住舌头憋也憋不出来呀!伍组长一边捣鼓浪似的摇头,一边摊开双手表示十分为难。
那你去找他谈吧!校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左手接过伍组长适时递来的一支红塔山一口接一口地抽起来。
小强没有推辞,但他没有想到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师后上的第一堂专业课却是代表学校参加县教育局组织的课改汇报课。茫然、惊奇、愉悦、亢奋、自信。
小强在县里获得一等奖的消息是教务主任用手机传到校长办公室。然后传遍全校的。我们学校地处偏远山区,平时到上头开校长会我都觉得低人一等!但今天小强老师获得了汇报课第一名(后来才得知还有特等奖类,而一等奖也有两名,但这样的成绩也确实可喜可贺了),我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放下电话,校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快步跨进教师办公室说了句令在座诸君既惊讶又欣喜的话。小强成功了,他凭借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和生动的游戏法、趣味法赢得了学生的阵阵掌声,赢得了同行们的频频颔首,也赢得了评委们多次会心的微笑,更赢得了领导、同事们含蓄而真挚的赞许。
校长与小强的秘密谈话是在一间被称着“电脑室”的小屋子里进行的。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声大作,按规定坐班的小强正准备起身离去。校长从办公室里钻出来说,郑老师,有件事想跟你谈谈!小强先是一愣,然后慢腾腾地跟着校长朝小屋子走去,心里一直在猜度校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七上八下的心电波随着防盗门“哐挡”一声的合闸而达到极至。
坐吧!校长指着一张独凳微笑着说,脸上的两团肥肉因久违的微笑而颤抖。
我们学校原团总支李书记最近因工作需要考调到镇上任职去了,而团的工作历来是我校学生工作的重中之重,校党支部经研究决定由你出任校团总支书记一职。校长开门见山。
这个,恐怕不行……小强明显地没有心理准备,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谁天生就有经验?上头任命我主持学校全面工作,我能够说没有经验就不干吗?你也别推辞了,乡团委的任命书马上就要下来。校长的话不容辩驳。小强也一时不知是惊是喜,紧闭着双唇,机械地拔弄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头。
你很能干,也很有能力,但性格还有缺陷,以后在生活和工作中还应多和我们交流交流。校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我不行,承蒙校长……小强的话被校长粗暴地打断。你以为我在奉承你吗?有这个必要吗?我可是轻易不表扬人的,以后好好干吧!这个周六没有什么事,晚上我们一起去给乡上领导们拜年,你就先从喝酒学起。
拜年?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拜年?我们可是县教育局直属!小强说完这几句话,脸微微有些发烫。
小伙子!这正是你以后要好好学习的!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们付出一分钱,是为了从别人那里得到一块钱。乡政府可是有钱的主儿,国家的钱他们也想找地方用,资金不周转不会增值!这道理你总该明白吧。这套货币增值理论小强以前可是闻所未闻,只听得两眼发直。
教务主任来找小强的时候,天气预报说该地区阴间多云,但实际上零星小雨已持续了整个下午。这还算是山间天气预报误差较小的,有时报道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而事实上早已雷声轰隆、暴雨倾盆。这也难怪,天气预报往往报城市比较准确,而乡小所在地离城市也实在太远太远了。
淡红色的木板门“啪啪”作响,小强赶忙收拾起正编织起劲的情网,迎了上去。
在忙什么呢,整天把自己关在寝室里?教务主任从小强拉开的一道门缝里闪进来说道。嘿!都说现代青年“言而无信”,你咋还这样老土?是情书吧!教务主任盯着被当成临时书桌的条形课桌上设计精美的信封,左下角有镶着花边的两个艺术字——想念,在日光灯泛白的光束照耀下散发出阵阵清香。
没什么事儿做,瞎写!小强将唯一的一根凳子推到教务主任宽大的屁股下面,自己则悄然退到一米开外的床沿上,等待着下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话题。
有女朋友了?哪里人?教务主任从西裤荷包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然后双手在身上可能的地方探寻着打火机的下落。
大学同学,在重庆一所中学教书。
教务主任猛然吸了一口,然后咧着嘴吐没有吸纳掉的烟气,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太远了,不现实!说时伴随有习惯性的摇头动作。
小强没有回答。教务主任继续说,可能调到一起吗?
太难了,不可能!之间有个短暂的停顿,不知是小强以前没有思考过还是这个问题太过凝重。
那就长痛不如短痛。教务主任狠命地掐灭了快燃到手指的烟头。实话告诉你吧,今天我是受校长委托来给你和他侄女牵线搭桥的。她那可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到学校里来过几次,见过的都是赞不绝口。家庭条件也不错,在镇上有门市有住房,而且知书识礼,只比你少读四年书,也算是有共同语言嘛!说完紧接着是一串连珠炮似的笑声,眼睛缩得比平时小了许多。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搓合的才子佳人喜结良缘的喜悦之中。
这……恐怕……不行……小强有些始料未及。
甭忙着拒绝,多考虑考虑,在穷山沟沟头教书还能盼个啥?再说人家校长可是挺看重你的!你们年轻人啊,总爱感情用事!回头我再来找你。说完抬腿而去。
夜深了,小强丝毫没有睡意。四面传来青蛙“呱、呱”的叫声,把小强零乱的思绪带回了几个月前:舞会上的一见倾情,山头林间爽朗的笑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火车站炽热而真诚的眼泪,还有2008年同庆奥运的约定……满脑子都是她优美而清纯的笑脸。
啊?!他还不愿意?一个干精精、瘦壳壳,脸上坑坑包包的穷教书匠,自认为读过几年书就了不起了。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听了教务主任的如实汇报,校长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打巴掌,大发雷霆。先让他停课,写检讨,向我公开道歉!
就为这事儿,大概……教务主任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找个理由先把他团总支书记整脱。校长若有所思。
终点又回到起点。小强并不失落。得到时没有惊喜,失去了当然也不会忧伤。是看破了,厌倦了官场的是是非非?不是,团总支书记名称虽大却并不是官,充其量是一干事,更何况前前后后包括假期也就四个月左右的时间。那么,是真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也不是,他日夜焦虑着前途、未来、幸福,更有一件小事令他义愤填膺,欲狠狠报复之而后快。
尊敬的领导、老师们,在开会之前我有一件心中搁之不住的事情想咨询一下:学校里的电话是不是只有找学生才传,找老师的话就不会传呢?要不然为何我的女朋友两次打电话来找我,回答都是“他不在”,然后就迅速地挂断了?周一例会上校长刚刚点完名,还未来得及公布将在大会上阐述的几个问题,小强激动地站起来厉声说到,两条绯红的脸因愤怒而抽搐。
沉默的会议室有些喧哗,睡觉的同志也抬起了头,开始左邻右舍地议论纷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虽然教学区域唯一一部电话在校长办公室,但无论找谁我们都会传,谁家里没有个急事呢?总务主任立即冷静地辟谣。
确有其事,为此我与女朋友闹得就差分手了,她就说老师们绝对不会不传,肯定是我故意躲着不想接。小强更加激动,也更加愤怒,声音在舌头上下来回地翻动才艰难地发出来。
会不会接电话的不是学校的同志?有老师压低嗓门试探性地问。
嗯,有可能是经常到我们学校来收废书、废本子的“王破烂”。上次他想买我的烂电饭煲,我嫌他出价太低没卖,他伺机报复。也只有他那种高中毕业差九年的人才干得出来这等下流之事,我们学校的同志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小强发觉报复的机会到了,心情也开始慢慢平静,但校长的咆哮声打断了他。
电话是我接的,我偏不给你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们联系工作的电话是你想打就能打的吗?一脸横肉的校长怒目而视,暴突的眼球显得十分恐怖,面前的办公桌也被石头般的拳头震得山响。
蛮不讲理!哪里是校长,简直就是杀牛匠!愤怒到达极至的小强摔开座椅拂袖而去。身后是校长“你他娘的给我滚蛋,要是不他娘的当众检讨、公开道歉你休想他娘的再踏进教室半步”的震耳发聩的谩骂声。
小强走了。那个会出奇地短,有“老革命”说是有校史以来最短的一次。除“小强事件”以外,领导们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就在大家交头接耳的当儿,以校长为首的领导班子就夹着文件夹气冲冲地走了,就连“散会”都没有说。因此大家又多坐了会儿,等了等,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极不习惯地走了。
张者先到小强的寝室门边去看了看,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心想他或许已经睡下,准备敲门的手又放下了。直到第二天上午,学生们在寝室、办公室、操场……到处找小强老师上课不见人影,张者才用小强老师前些时候留给他的钥匙打开门。整整齐齐的被单在枕头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小强一夜未归。
小强走了的消息在校园里一时传地沸沸扬扬,有说他太年轻、太冲动的,也有私下指责领导不是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要算小强教了七、八个月的学生,他们居然联名写了一封致校长的公开信,同时派代表向校长提出了胆怯而又倔强的抗议,并扬言要是校长不让小强老师上课,他们就什么课也不要上。校长愤怒地开除了派来谈判的两名学生代表,并到班上气势汹汹的宣布:谁要再敢以身犯险,罚同此例!学生们这时候才明白“胳膊扭不过大腿”的道理,开始悄悄地抹眼泪、默默地用心爱的图画书折千纸鹤。好多好多的千纸鹤,五颜六色的,真有一千只那么多,被大家用线一个个地串起来,用双面胶贴在小强卧室里雪白的墙上,贴成齐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小强老师,回来吧,我们永远爱你!”
小强又回来了,这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他回来就郑重其事地向校长做了公开道歉,并呈交了与张者一同连夜赶就的检讨书。校长要求他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念,他就声情并茂地念了,只是说那两个孩子年龄小、不懂事,希望校长大人大量宽恕他们,再给他们一次学习的机会。
暑期将至,小强一年的见习期已快结束。通常的这时候,应该是在校长的组织下对其见习期的表现进行讨论,并形成书面材料呈递上级教育主管部门审批。在校长的帮助下,阿飞的各项表格、材料均已准备就绪,但关于小强却始终没有任何响动。就连张者也不免担忧起来。
仲夏的落日在山头跳动,两个提着啤酒瓶的年轻人在山坡上洒下修长的影子,一步一趋地向山顶攀去。走在前面的那个影子显得很有活力,不时地跳上躺在路上的石墩,任由晚风吹乱飘逸的头发。而另一个总是绕过碰到的每一个石墩,在身后默默地追赶着,粗浊的呼吸声在空中荡漾。
一定要走吗?张者递过去一瓶在石墩上磕开的啤酒。
嗯!小强嘴含着啤酒瓶应了一声。
沉默。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张者吞了一小口如馊猪臊水般的黄澄澄的液体再次问道,语气显得十分忧虑。
嗯!小强提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颈在微倾的草地上来回地画着弧线,轻轻地点了点头。
又是沉默。
其实也可以不走,给校长送点礼,转正的事也许能成!张者这次说得很慢,至于成不成他真的有些拿不准。
转了正又怎么样?像你和嫂子一样——月末夫妻,连个孩子都不敢要?像你一样忍气吞声地五年都教初一?……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小强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他用手抱着头埋在两腿之间,身子在石墩上不住的颤抖。啤酒瓶在草地上泛着白沫,随着“吱、吱”的声音慢慢消散。
那夜张者没有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灌着苦涩的啤酒。那股浓烈的馊味刺得他说不出的难受,往事一幕幕在他的眼眶中转动,终于滚烫的眼泪顺着面颊轻轻地滑落。他企图找寻那一串串有棱有角的影子,但微弱的酒精已令他四肢乏力,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勇气都被这片神奇的青山绿水毫不留情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小强……郑小强……会议室里没有这个叫郑小强的,翻着出勤簿的校长还在煞有介事地叫着。没有人回答,老师们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向小强可能存在的角落扫过来。校长也微微抬起了头,眉头紧锁着,思考着如何发泄心头压抑日久的愤怒。好啊!这样重要的政治学习竟敢缺席,今年转正定级先给我搁到,下个学期再让他到村小锻炼锻炼,也太不成熟了嘛!校长刚说完,就有几个眼中闪着希望火花的村小教师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夜深了,张者正在整理那一段凄楚的情感。突然,电话单调的铃声划破了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尖锐地钻出窗外刺向灰暗的天际。
大哥,他们不让我转正。小强在电话的另一端哀伤地说道。
你半夜三更瞎说什么?谁不让你转正?
校长。刚才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最后校长愤怒地说我要不娶他的侄女休想转正。小强居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呜呜……哭了起来。
兄弟,那不是梦,是真的!良久电话里才传出张者哽咽的声音。但张者没有说下放村小的事,他已经不敢再去碰撞小强那根孱弱的神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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