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作者: 赵喜勤 完成状态:已完结

黎明

  一

  在徐箐子的心中,烟台艺术学院已经是天堂了,可当她见到学校的豪华礼堂时,不得不惊叹:这是天堂里的天堂。因了这次文艺晚会,因了箐子参选的节目顺利通过筛选,她才这么理直气壮地提前近来,也不知道化妆,也不知道做准备,却径直跑到了前台,贪婪地欣赏起了她第一次登上的豪华舞台,尽管台下没有一个观众。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台上的红地毯,深绿的真丝绒帷幕真是滑软啊,她不禁用手摸了摸,抬头一看,哇,真宽、真高啊!她先轻轻地在帷幕的中间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瞄了瞄,才一股脑儿跳了出去。呀,清一色的大红皮椅子,中间的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的,两边的呈弧形,活像一层又一层的黄牛角叠在了一起,箐子想了半天才记起来,高中时有一次在校长的办公室里见过这么一个皮椅子,但那个好象一般不坐人,这里的应该让人坐吧?她估摸这里至少也要坐千头十个人呢吧!瞅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都花了,密密麻麻一大片。她抬头往上一看,那顶子居然是圆锥形的,她便断定这可以和油画上那种“洋葱头”式的建筑媲美。在仔细一看。上面原来一层一层装的都是灯,真不敢想那灯都打开了,里面会有多么明亮!半壁上的窗帘半开着,巨大的窗子里透着白光,光那一个窗子就比她家厦屋的一面墙壁大得多拉。她非常激动,梦想了多少年,历经了多少坎坷,她才站在了这里。她恨不得台下立马坐满观众,她现在就要唱歌,她欣喜地喊了一声,三面墙壁上都是她的声音向她跟前扑来,她吓得灰头土脸地窜到后台去了。

  后台上一片纷乱,画眉的,搽脸的,梳头法的,个个忙得焦头烂额。唯有她,谁也不认识,更不知道该怎样修饰一下自己,默默地坐在了墙角的小凳上,瞅着她的歌谱,心里却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看不进去。一片“哗啦啦”的掌声告诉她晚会已经开始了,她看着第一位选手穿着华丽的晚礼服,信心十足地走上台去,她忍不住把半边头贴在了后门框上,舞台两边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花纸圈喷了出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有的落在了红地毯上,有的则落在了选手的头上肩上。哦,太美了,她叹道。台下有点暗,她的视力所及的那一片,观众做得满满的,时而静静的,时而掌声欢呼声如雷!和她多年来梦想的竟是那么的相似。不只是谁拉她脱离了那个门框,她又坐在了墙角,第二位已经上去了,这一个打扮得更是光彩照人。箐子打量着她们,第一次深深地自卑了,她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脚上绣花的方口布鞋,那条蓝布直筒裤和圆领子的黑条绒外衣还是临走时父亲咬着牙给她买的,可如今她不敢想象这样子走上舞台,观众会如何反应。她默默地坐在墙角的小凳上两眼直直的瞅着歌谱,一条粗大的辫子寂寞的搭在肩上捶摩着主人此刻复杂的心情。

  “下一个,徐箐子准备!”

  她知道快轮到她上台了,但是该怎样准备她很是茫然。文娱部长这才发现了她的一身装束,立马从衣架上翻出一台深色西装从旁边一个刚下场的选手身上撤下一条白衬衫,三下五除二就给她穿好了,旁边一个助手给她打上了鲜红的蝴蝶结。她晕晕乎乎的被人家扳过来转回去,直到有人把她推上台,她才觉得脚上的皮鞋有点大,走路得小心点,平日里紧紧凑凑的辫子这会儿也松松垮垮的。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观众,箐子紧张得口干舌燥,用带着浓浓的方言味的普通话说了一声:“大家晚上好!”就再也说不出其它话了。直到音乐响起来她才稍稍镇静了,悠扬的歌声也飘在了礼堂的上空,这是她早已谙熟的歌曲了,她全副精力地唱着,仿佛用歌声向台下的观众诉说着她的哀伤,连台下雷鸣般的掌声都没有听到。伴随着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她回到了后台。

  她的耳边早已想起了大伙兴奋的赞美声,祝贺声,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静静地站在大镜子前面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自己:杨柳般婀娜的身材,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上嵌着两颗晶莹的明月,忧郁的眼神中时不时火星四射,那条粗大的黑辫子被拆开了,用发卡向上一别,松松的披在背上如波浪一般。镜子里的人还真有些好看呢!这就是她自己吗?那个十年前就订了婚,还差一点成为一个大她十岁的庄稼汉的新娘的徐箐子?!她心里隐隐的有些痛,她真恨她她自己即使在这样欢乐的时刻也逃不脱那哀伤的往事。她痛苦地闭上眼,使劲咬着嘴唇,压制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别再想它了,不必再想它了!

  “本次晚回到这里就要拉上帷幕了,下面宣读获奖名单,第一名,徐箐子……”箐子在后台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觉得她不敢奢望这样的幸运,也许是同名或者同音吧!但她接着明明白白地听到了获奖节目是:独唱,《北京的金山上》。她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周围早已一片哗然,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默念:爹,娘,我成功了,我得了第一呢!哈哈!

  给她颁奖的是校长,箐子紧紧抓住校长的手,一个劲地鞠躬道谢,连同那压抑在眼眶里的激动的泪珠也抖落在黑条绒外衣上。校长颁了奖并没有转身就走,居然耐心地问起了箐子学习音乐的过程。箐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此刻,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呢,可是不能说给校长听啊。她努力地开口讲她的学习经过了:“嗯,从四年级开始,我就一直唱歌,天天都唱。嗯,上了高中才学着弹琴,致使,我还没有自己的乐器。”她怯怯地看了看校长,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又努力地搜出一句话:“噢,我还有十几本歌谱,都是我照着书自己画的。”说完,她就真的不知再说什么了。校长沉思了一刻,睁大了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地说:“是这样的,你的情况我刚才已经同其他领导讨论过了,等过几天手续办好了,你就搬到本科声乐班去。箐子没有明白校长的话,质疑道:”可我是大专声乐班的啊?“已经要走的校长又转过身来:”以后你就是本科生了,烟台艺术学院的文艺晚会可不只是为了热闹啊!“这是真的啦,真是本科生了?箐子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命运的突然转折,呆呆地僵在了原地。校长的看着慌乱的箐子,眼里稍带了些笑意:”怎么,你不愿意去吗?“箐子这才惊醒了过来:”噢,愿,愿意,我愿意去!“

  箐子知道室友都在等她,可她没有回去,早早地就溜了。她的激动,她的快乐别人可以理解,可以分享,可是此刻她的心里更多的也许是别的东西。她一个人沿着海边一直走,她恨不得爹娘就在身边,恨不得他们刚才看见了女儿的演唱。他们和她一块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享受快乐的却只是她一个人。她想朝着大海放声大喊,可喊出来的却是低声的饮泣:“爹,娘,我没有白花你们的钱!”她永远都忘不掉为了她的今天,爹娘和她或者还有一个人,所受的煎熬。她还更想让所有徐家沟的人都知道,她是本科生了,她的了第一名呢!她知道这个消息会狠狠地扇他们几个嘴巴子,那样爹娘就可以耳根清静了。这样想着虽然很解气,可是这毕竟又引起了她对往事的回忆。原来心底的伤痛真的很难抹去,曾经那么勇敢那么坚强的箐子已是如此疲惫,眼泪在缓缓地流淌,她已挪不动脚步,软软得倒在了沙滩上。 二

  昏黄的路灯下稀稀落落的几对情侣也都往回去了,高大的树木依然卫士般的严守阵地,月明星稀的晚上时而有几颗调皮的星星精灵似的眨着眼睛,海浪缓缓地拍打着沙滩,就像母亲哄儿入睡的摇篮曲。这般宁静的夜里,远远的传来了哀伤而凄厉的哭声。箐子蹲在一棵树下,双手蒙着脸,头抵在膝盖上,双肩一耸一耸的,那条大辫子也跟着一起一落。舍友的话让箐子又翻腾起自己的往事。她慨叹这命运的无常——忽然之间从一个地道的村姑变成了一名本科生;她哀伤着上帝的不公平——为何要给她安排那一场婚姻,使她在痛苦中煎熬了十年,到如今还逃不脱那可怖的阴影。她忍不住越哭越伤心,似乎要用哭泣将那噩梦般的往事吞噬、埋葬。听着海水青蓝色的呜咽,她把脚下的贝壳奋力掷向大海。大海啊,你是那么广阔,为什么不把我痛苦的往事淹没?贝壳啊,你是那么美丽,为什么不能抚平我内心的伤口?她折磨着自己,发泄着自己,头痛得快要炸了,晕晕乎乎的,思绪就飘向了遥远的岁月。

  那一年她上四年级,跟着比她大三岁的曼儿姐,还有村西头的杨灵灵。几只小鸟早上飞出去,晚上飞回来,生命里充满了自由和快乐。也不知从几时起,娘开始过分关心起箐子来。以前她自己扎的小辫子松一股紧一股地,她央求娘给她扎,可娘总有干不完的活。现在娘每天中午都要细心的给她扎好小辨,还戴了一朵小红花,再把她用的粉也给箐子淡上一点,说是女孩子家大了要学着收拾自己。这样一来使得本来就俊俏的箐子更出众了,惹得曼儿姐和灵灵好几天不理她呢。时间一长也习惯了。一个星期六的中午,三个丫头照例把口袋挂在脖子上,手里甩着红领巾,嘴里唱着《骏马奔驰在草原上》,箐子走到门口扬手向她们告别嘴里还哼着歌,一转脸,院子里的情景把她镇住了:何三爷、大爹、大妈、三爹、大姐夫,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穿得整整齐齐的在院子里忙活。走到上房看见族谱摆在桌子上,爷爷奶奶的遗像也搬出来了,香炉里的香烟悠然飘去,祭祀的饭菜还冒气呢。箐子惊异地四周扫了一下,他们的眼神全怪怪的,神秘得很!她忽然意识到半天没有见到爹娘了,会不会……?她霍地扔下书包,满世界地喊“娘”,已然带了哭腔。惹得院子里的人哈哈大笑。娘应声从厨房里走出来,撩起护襟擦着油手,箐子扑过去扯着娘的衣襟掉下了悲喜交加的泪珠,谢天谢地,爹和弟、妹都好好的在厨房里,案板上还摆了一大堆好吃的,箐子不由得破涕为笑。继而又疑惑地问母亲:“咋回事啊,娘,啥日子嘛?”爹向娘递了个眼色,娘便走上来拉着她的手说:“箐儿,走,到厦屋娘慢慢给你说!”

  箐子忽闪着大眼睛等着娘开口,娘却含着笑一个劲地摸着箐子的头,“一眨眼就长大了呀!”像是给自己说又像在给箐子说。箐子等不及了,便催:“娘,快说啊!”娘定了定,欲言又止,隔了窗子指着院子里站着的一个人问:“箐儿,你看,那少年怎么个?”透过窗子,箐子看见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人,生的有点黑,长的结结实实的,穿得清清爽爽,箐子一看便觉得那是个心灵手巧、扎扎实实的庄稼人。箐子没有明白娘的意思,点着头狐疑地嗡了一声:“好着呢!”娘高兴得一下子笑出了声,“哈,那就好啊,今天你何三爷和你爹要给你俩定亲哩!”这突如其来的事把箐子搅懵了。她在地上踱来踱去,急得直想哭,又不知道该怎样答复娘。娘还以为她是激动、高兴得失态了。便又含着笑给她讲接下来的仪式。箐子受不了了,她粗鲁地打断了娘:“可我不想定亲,我要念书,我不定啊,娘!”她用祈求的目光注视着娘,希望博得娘的“赦免”。娘有些吃惊,显然不知道怎样应对这种状况。箐子刚才的一喊一哭,把在院子里密切观察着上屋动静的大妈给招了进来。

  她拉着箐子坐在炕沿上,“你也别哭别闹,定了亲还不照样能念书,你看你曼儿姐去年就定亲了还是和你一样念书呢。”她刚咳嗽了一声箐子就插了进来:“可我才十二呀,你看那个人至少十九了么,他能等我念几年书啊?”大妈已经迫不及待地帮那人当起了说客:“哎吆,你还嫌弃人家年龄大,你是不知道大明家里有多少地,那粮食摞的都顶着房梁了。哪像咱们家呀,你见了保准眼都傻了。你去西山打听谁家的光景能比过大明,他爹是出了名的庄农把式,老虎才不生狼儿子哩!大明比他爹还厉害,你以后嫁过去,靠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不像我和你娘,苦了一辈子,你看吃的啥穿的啥?”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她才缓了口气舔了嘴角的唾沫星子。

  “那杨灵灵比我大一岁呢都还没定,我再过两年定行不?”箐子再一次央求。

  “你定你的,管别人干啥,再说杨家女子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明说呢,人家大明还看不上呢。”大妈给她的五个女儿定过亲,当说客经验丰富着呢。

  幼小的箐子被大妈说的软了下来,可她心里害怕得厉害,转眼看见娘站在地上搓着满是裂痕的手,心里完全没了主意。觉得大妈说的不错,可是她真不想定,又想不出什么理由说服大人。她一头嘤嘤地哭着,一头被大妈和娘拉着套上了那套过年才穿的衣服,她们又连哄带吓让箐子止住了哭。娘从被层里摸出一方绣花丝帕叠好了装在箐子右边的口袋里,嘱咐箐子一会儿“接准心”的时候掏出来送给大明。

  箐子被娘和大妈一边一个挽着走进上房时,他们已经吃完饭了。刘大明见箐子进来,眼睛一亮,蹭的站了起来,搓着两只干农活的大手,斜着眼睛打量箐子,掩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憋得脸红红的。何三爷对箐子爹和刘大明爹讲了一些保媒的常说的套语,就眯着眼朝大明点了个头。箐子站在炕眼前看着刘大明略带紧张地朝她走来,把手伸进蓝咔叽布中山服的衣兜里阔气地掏出一只女士手表,链子黄灿灿的。他迟疑了一刻,又正面看了看面前这个矮他一大截的小姑娘,就捏住箐子的左手,冷不防箐子甩开了他的手,夺门跑了。她感觉那双铁钳般的手要把她拉进一个黑暗的、阴冷的、无边无际的世界,她很怕,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一溜烟跑到西头杨灵灵家去了。

  爹气呼呼地喊着娘去找箐子,一面向何三爷和老刘家人道歉:“小孩子家不懂事,可能吓着了,不打紧,不妨碍咱的正事……”刘大明还捏着那块表尴尬的站在地上。箐子娘和大妈气喘吁吁地赶到杨家时,箐子正扑在杨妈怀里哭呢:“杨妈,你去给我娘说么……我不要定,我怕,杨妈,你去说啊?”哭得灵灵和她娘也抽抽噎噎的。刚好箐子娘进来了,杨妈就放开了箐子,拉着箐子娘的胳膊说:“她徐姨呀,我看这娃还小,又不懂那事,定了以后若是好就没话说,那万一不好了,娃娃长大还抱怨咱当老人的呢,你就先缓缓,等长大些慢慢看么,又不急,嗯?”

  箐子娘咂了咂灰白的嘴唇,有点犯难,“我也这么想呢,可你看么,何三爷是我亲姨夫,西山老刘家又是他亲家的亲房,这亲戚连成串,我和她爹都脸皮软,人家来说亲不好不应啊!”

  杨妈有些气愤:“你两个也真是的,你养的女儿由你们还是由你姨夫,你不想定他还能强定不成?”

  “可人老刘家娃娃名声响当当的,光景更是没得说,你让我拿什么拒绝人家么?”

  杨妈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归根结底是青紫爹娘看上老刘家的儿子和家产了,那还有啥好劝的,人家自己养的女儿自己还不会操心吗?杨妈和灵灵眼看着箐子哭哭啼啼的被她娘拉走了,母女俩依在大门框上一通伤心。

  虽然箐子哭哭闹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可她还是成了刘大明的未婚媳妇。

  三

  除了曼儿姐和灵灵,班里同学还不知道箐子的事,她又平平静静地念了几个月书。现在刘大明大大方方的提着花布口袋进来了,身上一件干活穿的旧蓝布马甲,露出了两只黑黝黝的膀子,显得越发健壮了,头发畔子上还挂着汗珠,一面“嗯嗯”地答应爹娘的寒暄,一面咧开嘴朝着箐子笑。而他那双大手使箐子又记起了那种铁钳似的坚硬,她像做了贼一样躲出去了。这晚上,大明没有回去,而且一连住了三天。帮箐子家把山上的麦子全拉回来摞成了垛子。每年这时候都是爹最头疼的日子,累了个半死不活还是最后一个把麦子拉上场,可没有少受人家的奚落。今年老两口头一次这么先进,高兴得眼缝都睁不开了,爹炫耀似的提上旱烟袋坐在树荫下看那些忙得焦头烂额的人,缓缓地咳嗽两声,不免有些扬眉吐气的架势。箐子这个暑假没有上地干活,开学那一天她穿着母亲给她缝的新衣服去了,老师照例来得很晚,教室里一群男孩子围着水桶玩蝌蚪,女孩子则围在墙角的小桌子上编花篮。

  “哇,真好看!”灵灵头一个看见了箐子。教室里随即静了一秒钟。

  “那当然么,人家现在有男人了,还能和你一样?”平日里关系最好的那个男生露出一幅鄙夷的神态,又继续玩蝌蚪了。

  “噢,真的,那人力气可大呢,我爸说帮她家头一个把麦子拉上场咧”同桌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哈哈,徐箐子以后再敢跟我撒野,就叫刘大明来收拾她婆娘,他家就在我大姨家旁边,我认得他哩,嘿嘿!”连平日里最熊的川川也牛上了。

  他们还意犹未尽地谈论着,箐子只觉得头嗡嗡作响,满脑子只有两个词在打转:“男人”、“婆娘”。那个双手坚硬如铁钳的人将要成为她的男人,而她,也要成为他的婆娘,给他生孩子,一年四季跟着他的牛车上山下沟。同学们的话刺伤了她,但也让她头一次清醒地知道了定亲的结果:她已经不同于教室里坐的那些同学了啊!

  她低低地哭着,走路都没了声音。上房里大人在说笑,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便无力的靠在了窗子旁边的墙壁上。“她二妈呀,不是我说你,你也不知道给箐子安顿,人家大明那么抬举咱,你怎么看着箐子想躲瘟疫一样躲着大明不管呢?”箐子听出是大妈在说话呢,“我这辈子就生了五个女儿,哪一个像箐子一样待女婿娃呢?虽说曼儿的长得有些不过眼,可你啥时候见曼儿说半个”不“咧?做娘的,要给娃娃教呢!”娘一边答应一边承认这方面确实不如大妈有经验。

  “哈吆,把她个女娃子还能咋的?眼看着书也念得不好,等长到十六七了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自然知道过日子了!”大爹蛮有把握地说。

  一向寡言少语的爹听着大爹说得那么有把握也高兴了:“盼望着娃娃能像你说的,我也少操心。老刘家的娃娃、家底确是没得说么!”听到这儿,箐子觉得她心中那座亮堂堂的宫殿在顷刻间噼里啪啦倒塌了,装了满肚子的碎片憋的她生不如死。她两把扯下那身衣服甩在炕上,两脚使劲地踩、踩、踩,似乎要把心里的憋屈全踩碎了!累得倒在炕上,眼泪像清泉一样不住地涌出来。夜怎么这么黑啊,连颗星星都没有!

  还真被大妈说中了,箐子往后的日子里就多了一件事——躲“瘟疫”。除此之外便是唱歌。曼儿姐没考上初中不念了,箐子也不再跟灵灵一块走了,学习上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发呆。只是随时随地地唱,有人的时候欢天喜地地唱;没人的时候期期艾艾地唱;放学的路上她在唱;做饭的灶台前她在唱;放牛的树林里她在唱……爹娘看她成天价唱歌,以为她心里畅快,老两口心里也很畅快。谁叫她运气好,赶上了“普九”,也就顺顺当当上了初中。爹娘觉得大明终究已经不小了,老让箐子在学校混,把人家晾一边也不是个事,可是当初答应让箐子念书的,总不能平白无故就不让念吧!嗨,念吧念吧!横竖三年初中念完考不上高中就是咱不说,她也得乖乖回来的。对箐子来说,住了校就不会时不时看见那张黑黝黝的脸,还有那双黑白分明贮满喜悦的眼睛,当然那双坚硬的手也就不可能触到她了。而且她可以在操场上放开了喉咙唱,反正又没人认识她,不怕再听到这样的话:“徐老二家养了个瓜女子,找了个男人就一天到晚乐得唱个不停。”

  正遂了箐子的愿,她时而清脆时而哀伤的歌声飘在了乡中学空旷的操场上,黎明到来的时候和夜幕降临的时候,从未断过。只是箐子的脸上已久违了欢笑,回家也没多少话跟爹娘说,定亲的那只手表,娘给她挂在手腕上让她在学校看时间,可刚出了家门她就装在口袋里收了起来。冬天睡在学校的冰床板上,大伙儿都在想念着家里的热炕头,唯有箐子一声不吭。初三的那个寒假她刚一回家妹妹就神神秘秘地给她说曼儿姐嫁了。“怎么突然间就嫁了呢,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娘。“十八的姑娘也不小了么,再加上你杨家姐夫年龄大了,他爹妈总得个媳妇伺候吧!”娘依旧低着头收拾她的碎布片,完全不在乎箐子的急切。“可是再急也总不在这两天上么,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曼儿姐……”箐子说不下去了,依着被子抹起了眼泪。娘连忙岔开了话头:“这大冬天的在学校里冻坏了么?”没有听到应声。

  过小年的那一天,是曼儿姐结婚的满月,一定要来转娘家的。一大早箐子就倚在大门框上瞅着杨家坳的山顶。一直到了中午,大姐夫家的苗苗来借炕桌,说他小姨夫来了,原来人家抄小路早就来了。箐子还没进上房就听见杨家姐夫的声音了,他正在同大爹说话,满脸红光,整个人欢欢喜喜,连那只被疮疤扯斜了的眼睛也不怎么难看了。她一转脸找到了缩在炕角底的曼儿姐,一脸的苍白,长辫子拆开了,一根不剩地缠在脑后,看起来是多了几分妩媚,但是那种连眼睛里都装满了欢笑的神采被贼偷走了,沉郁的眼神呆呆的,可她才只有十八岁。箐子急不可待的朝她打手势,示意她出来单独讲话,可曼儿姐慵懒的眼神似乎在说:“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最终还是经不住箐子的催促,趿上鞋子出来了。一进厦屋的门箐子的眼泪就出来了,“怎么说嫁就嫁了呢,你不是说不喜欢他么?”曼二姐使劲摇着头不让她说。两个人抱一块哭够了,箐子还是忍不住要问:“到底咋回事,就等不到过完年呢?”曼二姐慢慢的平静了,“这是我的命呀!”她叹了口气,“命里注定的就躲不过了。”箐子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我是个跟着牛车转一辈子的命,也没啥可抱怨的。可我想跟着我喜欢的人转一辈子也不行啊!”曼二姐又开始啜泣了。

  “你有没有跟大爹说你不想嫁杨家姐夫?”

  “哼,说了他能答应?他要是问为啥不想嫁,我怎么说,说杨孝诚长得丑,我不喜欢吗?咱们家的女人哪一个能把这当理由?”

  “你就不会让杨家再稍微等等啊?眼看着过年了就这么急乎乎地走了……”箐子说着又伤心起来。

  “唉,你不知道,本来他们也没想这就这会儿把我给嫁了,是我,太倒霉。”箐子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曼儿姐顿了顿,“我这两年在家闷得慌,老爱到集上散心,跑熟了就认识了一个魏家湾的少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我就爱和他在一块。”曼儿姐脸颊上似乎露出了一点潮红,“我料想爹知道了肯定会剥我的皮,想来想去我们决定一块逃跑。可是,结果,唉!”曼儿姐痛苦地闭了眼,说不下去。

  “结果怎么了,他没有来接你么?啊?”

  “不是的,我前脚跑出去,在魏家湾山上见到他,我爹后脚就追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还打了他呢。把我拖了回来,没合嘴地骂了三四天……我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他说女大不中留,早些嫁了他就不再负责任了。我还有啥可说的?!”箐子轻轻地拍着曼儿姐,脸渐渐地变成死灰一般,两眼直勾勾的盯住了曼儿姐,心里喊着“完了,完了!”不知怎么的,她从满脸红光的杨家姐夫身上看到了刘大明的影子。

  往年的正月初五到初十这几天,是箐子躲得最苦的日子。因为徐家沟凡是定了亲的女孩子这几天都要去住在婆家,她怕跟刘大明去,每年都是初三四躲出去一直不回来,说是去了姨姨家,实则去了舅舅家,爹娘也没地儿找,就厚着脸皮用各种谎话把大明打发走。其实大明又不傻,箐子能够想到他满怀希望地来却垂头丧气地一个人回去,心里有多难受。今年箐子没有躲出去,曼儿姐的事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况且她已经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不能总让爹娘那么为难么。

  初五的早晨,大明照例提着鼓鼓的口袋兴冲冲地来了,扫了一圈又没见着箐子的影儿,脸上的笑容立刻有点僵了。午饭的时候,箐子穿得整整齐齐端了一大碗饺子递给了刘大明,他头一次在这个日子见到了箐子,高兴得甚至感激地都不会说话了,连吃饺子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欢笑。

  头一次,箐子和这个注定了要成为她的“男人”的汉子肩并肩地走在去他家的路上。箐子打破了沉默“嗯……谢谢你,这么几年来,一直都帮我们家,而我……”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话时她沉重的心情。“啊嗨,啥谢不谢的,你家老人还不是我家老人,该帮么,我帮得还不够呢!”听着他宏厚的声音,箐子第一次仔细打量身边的这个人:高个头,够强壮,显然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心底又宽厚,在农家实在是个好丈夫。可是,她自己……大明一路上激动的胡拉八扯:“今年冬湿啊,明年麦子肯定好……你爱吃萝卜干?我妈腌的好吃呢!”以前箐子把他当瘟疫躲,他想着人家是女娃娃,年龄又小,他处处让着,心里有点委屈啥的,也就不提了,现在突然长大了,懂事了。想到这儿,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微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箐子。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他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人家到他这年龄孩子都有了,而他……他忍不住伸出一只闲着的手,可他蓦的又怕了起来,万一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已经伸出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箐子似乎看了他一眼,他红着脸忙说:“头发上,有根甘草。”已经急得在院外打转的爹娘看见儿子这次终于没有一个人回来,两张同样黑瘦的脸高兴的一齐儿缩成了干枣。以往儿子总是把媳妇带不回来,每年街坊邻居都要饶有兴致地议论上一阵子:“媳妇定下都五六年了,脸个影儿都没见过!嘿。”“哼!你老刘家神气啥呢,粮食顶着房梁咧,人家还看不上眼呢!”……老两口别提有多难过了,抱着头好多天都缩在家里。这一次,他们恨不得将街坊邻居都喊出来,看看我老刘家的媳妇长得多漂亮吆!

  四

  箐子本来以为去上一次,她自己会心安一些,可事实并不如此,回来之后她又多了一层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那是对老刘家老人和儿子的愧疚。那个平日里寂静的家因为她的到来而欢闹起来,刘大伯和刘大妈翻箱倒柜把所有好吃好喝的一股脑塞给她,街坊邻居找着各种理由进进出出,临走的时候不忘贴着刘大娘的耳朵嘀咕几句,一阵爽朗的笑声便由近而远,借盐的也没有拿盐,要醋的也忘了带醋。刘大娘则一头扎在厨房里做这个弄那个,刘大伯噙着烟锅出来进去哼小曲,大明就更不用说了,轮廓分明的脸上过了一串笑,更显得英俊了。箐子不得不得不承认她开始喜欢这家人了,以至于几个月前她还在想,要不是为了自己多年的那个梦,也许她真的作了大明的婆娘,也会像这里其他女人一样,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可是与此同时,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喊得更强烈,她不想再重复徐家沟人这种平淡的生活了,不想在这里跟一辈子牛车,不想一出门不是上徐家山就是下徐家沟了。每当看电视的时候,她的心就闹腾起来,她想到那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城市去,哪怕拾破烂她也不怕。可是她走了,刘大明怎么办?每当这两种思绪交织的时候,愧疚和无奈折磨着她。

  她准备把读书生涯的最后一学期也用来唱歌了,毕竟老刘家人巴不得她考不上高中,好早点迎娶她;家里父母也对她考高中不抱希望;就是她自己,也对她低得可怜的成绩心灰意冷。于是,春天的黎明雨后的黄昏,空旷的操场依旧是她的世界。时而哀伤,时而激越的歌声,是她婉转悠长的倾诉。直到一个年轻的老师拍了她一巴掌,她才找到了她唱歌的另一种意义。那是个怀才不遇的音乐教师,艺术学院声乐班毕业,被分到这个乡中学,因为学生不开音乐课,就讲政治课来换取每月的工资。在他的指导和帮助下,仅仅会唱歌的徐箐子去投考县上一家设特长班的私立高中。也许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很容易孤注一掷吧!等候消息的日子里,箐子没有多大把握,如果说她当初欣然前往去考试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话,那么见了那种场面之后如果还非常自信就只能是一种幼稚了。因为考试的人当中只有她不会操作任何一种乐器,而且根本不会跳舞,歌谱也不认识多少,这便是天大的差距。爹娘见她一字不提考试的事,便料定他们预言多半要实现了,半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了一些。他们一点也不忧愁女儿的学业,因为即使考不上,嫁到老刘家也不会让她吃苦的。而箐子最担心的是考不上高中,念书是不可能了,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到外面的世界转一圈,她想出去打工,可她能说服父母吗,老刘家人肯定不会同意的。要么,等她转一圈回来就嫁到老刘家去,至少要穿一次城里人穿得,吃一次城里人吃的,说一次城里人说得斯文话,这样,以后跟牛车的时候还有些美好的回忆。

  那份录取通知书对她来说是救命的稻草,可它带给爹娘和老刘家人的简直就是天大的打击和痛苦。这一次,她自己也清楚,即使爹娘同意让她继续念,可他们也做不了这主,因为在徐家沟,过了二十五岁的男人还娶不到婆娘,那在别人眼里简直就不如一泡牛粪。她自己去找刘大明谈了,当然,她去不是求他同意让她念书,而是同他协商——退婚。老刘家人早已听见了箐子拿上了通知这一“噩耗”,本来寂静的家里连续好几天没听到说话声了。三个人都黑着脸,想着心事:父母商量着趁早退了再找,而大明说什么也不同意。满腹心事的大明见箐子居然不请自来,料到没有好事。箐子给他当了六年未婚媳妇,总共见了也不过十次,尽管他心里烦得很,见了箐子还是有些高兴。他们两起一次这么直接的谈论他们的关系,然而要谈得却是如何分开,各人心里都敲着一把鼓。箐子集艰难的开始了这场谈判:“都这么多年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也没有办法啊,我不能放弃读书,而且,现在去是学音乐,你也知道,那是我最爱做的事……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帮我们家里,可是,这不值得。不如早些,早些找个婆娘,给你生孩子,照顾家……你也知道,若是再不成亲 ,会很苦的,我怕你,受不了……咱们还是退……”

  “你不用再说了!”大明打断了箐子的话,“我找不着婆娘别人管不着,他们爱说说去,不怕。我刘大明有田有产有力气,不怕找不到婆娘。我虽然是个粗人,可我要的不只是一个会养娃娃会跟牛车的婆娘你知道么?”他声音虽然不高,却喘得厉害,眼睛里的两团火要把箐子烧着似的,忽然有两颗亮晶晶的东西,他甩过头去。

  箐子被这未曾预料到的局面吓着了,慢慢地从炕沿上站起来,脸上挂着说不明白的泪珠。“你回去念吧,我等着,我还年轻呢,只要你,不嫌我!”大明没有转过头来,可箐子分明听到了哽咽。那双铁钳似的手握在了少女柔软的手里,“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两个人都泣不成声了。

  私立高中的学费高得惊人,可箐子毕竟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爹娘种了一辈子地,其它的不懂,可是他们知道:书念好了,可以到城里去,就不用像他们一样一年到头累得要死要活的。从这个角度上考虑,他们卖这个,省那个,拼着老命凑钱供箐子。可是现如今的情况让他们已然后悔当初答应老刘家的婚事。虽然大明坚持不退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再拖上两年岂不是更难收场?这是到底成了他们的一块心病!箐子进了高中,大明照样帮他们收麦子,时不时提上一斤茶叶来看看。这让老两口的心里更是不好受,无论如何,大明在他们心中是再好不过的女婿了,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而且心底又好。他们连做梦都盼着这样的好娃娃能寻个好婆娘,好过日子。可是他们的箐子,唉!当初要不是他们心头一热答应了这事,箐子就可以安心念她的书,也不会成天价哭哭啼啼:;大明更不会到如今还光棍汉,被人家爱说成啥就说成啥。唉,造的什么孽呀这是!老两口每天晚上都唉声叹气半晚上,肠子都愁得绞到一块去了。唉,明明知道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可是总在做着会后悔的事啊!

  箐子住在了学校里,远离了徐家沟的风言风语,可她依旧没有一天过得舒心,总忘不了自己还是刘大明的媳妇。白天她陶醉在音乐世界里,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学得那么快,甚至觉得老天多少给了她一点天赋,不再为老天给她的这场婚事感到太多的不平了。可是每到晚上,宿舍里响起了香喷喷的鼾声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刘大明的那句话,十八岁的箐子能够想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只是想要一个会养娃娃会跟牛车的婆娘!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次,那个七尺大汉哭得多么无助。“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无数次地问自己。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刘大明过得幸福,可她恰恰是毁掉他的幸福的罪魁祸首。有许多次,她甚至梦见他娶了非常漂亮的婆娘。如果说以前箐子要去城里,只是想吃一次城里人吃的,穿一次城里人穿的,说一次城里人说得斯文话,那么如今的她则希望自己也能站在豪华的舞台上演唱,让台下无数的观众欢呼,希望她的歌声能给那些快乐的和不快乐人带去一些欢乐。这一切,在徐家沟是实现不了的,她一定得出去,然而,她又想到了刘大明。她把这个根本想不出头绪的事又想了三年,可以说,她把生命中最快乐最美好的将近十年时间都缠在了这个问题上。也许从四年级的那个星期六开始,她再也没有了快乐。

  五

  十年来,箐子一直最盼望的一天,真的来了!然而,她发现自己依旧是那么痛苦。毕竟她辜负了一个等了她十年的人,也许是这一生都最爱她的人。就这样,她彻底伤了那个人。纵使她怀着一生一世的感激和愧疚,也丝毫不会减轻两个人内心的伤痛。这一次是大明来找她的,带着病来的。那个生龙活虎的汉子消瘦了许多,箐子不由地想起了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并排坐在炕沿上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箐儿,你拿到艺术学院的通知了吧!”他憔悴的脸上挣出了一点笑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了他未婚媳妇的名字。“其实,我老早就知道,咱不是一条道上的。只是我,我心里,放不下!”他埋下了头,“苦了你这么多年,我,也没好受。”箐子憋不住了,哭出了声。“你出去了,就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他看着哭成了泪人的箐子,心里也用出一阵酸痛,“放心吧,我爹给我瞅了一个婆娘,我一直没答应,我不会像他说的让老刘家断子绝孙,回去了就答应。我也像他们,有一个,会养娃娃,会跟牛车的,婆娘!”说到最后一句,他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哭,说完就抬起身子挪出去了。那些话,一字一句,像针扎在了箐子的心上,她在屋子里放声大哭了一场。

  爹和娘都愁眉苦脸的,只是慨叹:“终究还是走了这一场路啊,咱对不起老刘家。”大爹气冲冲地跨进上房,站在地上就骂起来了:“退啥呀退,咱老徐家啥时候做过这么个事,你把祖宗都辱死了,看你出去咋见人?”他在地上踱来踱去,指着爹的鼻子骂:“你就是个窝囊鬼,啥事都由着女人娃娃,你就连一分钱的主都做不了。你看我家五个女孩儿哪个没顺顺当当嫁出去?你这么一闹还有谁个敢把女孩嫁给咱老徐家人?”爹蹲在地上,头快掉进裤裆里了。娘抹着眼泪劝到:“他大爹,你就不气了,谁还想着会闹成这个样子,都是没办法了么!”大爹又把怒火转到娘身上去了:“你给我少吵,女人当家就是没好事,你要不是一直纵容女孩念书,我看她就飞上天了?”他忽然发现了站在墙角的箐子,便使劲压了压火气,“我就想不通你为啥一定要到城里去!那多少男子汉都混不开就凭你一个丫头?好日子人都想过,你以为那容易得很。再说了,你看咱徐家沟人不是都有吃有穿,过年还有几斤猪肉,也好着呢么,你跟了大明去,以后肯定比我们过的还要好呢!你看你的五个姐姐都没有去过城里,照样日子过得红红然然的么,啊?”最后这一声似乎在诗坛他刚才的说教又没有作用,他看见蹲在地上的老二和他婆娘都没有帮腔,心里怒火又上来了。本来箐子的心里已经伤心透了,不想和大爹争论。一听他说五个女儿,立马看见了曼儿姐那一脸的苍白,怒火压也压不住,“大爹,为啥非要把我嫁给老刘家,我要念书有错吗?当初我就不答应,是你们答应的。是啊,我五个姐姐都过得好,可你当父亲的怎么就看不见我曼儿姐都熬成啥样了,那一年你要没硬把她拖回来,会闹成今儿这样子?”箐子也彻底豁出去了。大爹头一次被下辈这样骂,气得都说不出话了,“你,你能,你能得很,我,我老徐家,就没你这么个女儿!你爱咋么个就咋么个,我不管了!”狠命地把门踹了一脚,背抄着手跨出去了,脸上的胡茬都竖直了。大妈怕他回去又砸锅摔碗,一溜烟追出去了。也许被侄女戳到了痛处,他竟然没砸没摔,靠着被子唉声叹气。

  西山老刘家也不曾安静过,刘大明一回去就蹩进了厦屋,不吃也不喝。他爹愤愤的,一会儿骂猪,一会儿打鸡,再一看儿子又卧着不起来,火气更大了,圪蹴在房檐底下扯着嗓子骂儿子,“好话歹话都给你说尽了,让你把徐家的早些退了再找一个,你不听,侯到这会儿还不是叫人家踢了,你侯了个啥结果?一年到头,你把钱和力气都白出了。”兀自把烟锅头在水泥台子上使劲磕着,“搞到这会子还是个光棍汉,外面人笑咱老刘家人没种还是轻的哩!”大明把头包在被子里默默流着泪,也不给声气。他娘忍不住了,“他爹,你就甭骂咧,看把娃娃都愁成个啥样子了,已经到这份上了,骂有啥用呢?”老头子看着儿子一股窝囊劲,气就不打一处来,霍地站起来,“我老刘家也还不是好欺负的,总不能人才两空么?我叫上他六叔起书还有何三爷,去把那账算清楚了,明儿个,他小子同意不同意,我都要把王家那姑娘给定下了,再过两个月就迎亲,叫他老徐家人看看,离了他家的贱货,我老刘家照样能迎上媳妇。说完就几步跨出去了。

  箐子家在等待着“算账”,可是这账到底怎么个算法他们没有料到。厨房里两天都没放焰火了,大明爹带着一伙彪形大汉气势汹汹的用进门来时,这家里三个大人正蹲的蹲着,站的站着,一个个愁眉苦脸,屋子里没一点声音,两个小孩子都躲出去了。箐子爹站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那伙儿人上炕的上炕,剩下的立在地上。本来不大的屋子很快就被塞满了。徐家沟把退亲叫“算账”,主要是经济账,万一经济帐算不合适,两家相争,必然还回到着其他方面的账(比如被甩的一家要在甩人的一家里闹个鸡犬不宁,以此告诉外人,我们家不是好欺负的。)。大明爹也是来者不善,万一箐子爹说话不顺,他带的这伙大汉子就是准备。他毫不客气地打盘盘腿坐在上位,从衣袋里掏出一打泛黄的纸和半截铅笔,扔在了炕桌上,就开始翻那些陈芝麻滥谷子。六十岁的老头记忆力竟然好得出奇。

  “定亲的时候红包是两千块;酒十四瓶,一瓶十二块;馒头一副,就合着十二块八;手表是三十八块儿;两米方格子布,一米八块;这些是当着何三爷的面给的,我没有诈你吧,徐老二?”说完轻蔑地瞟了一眼箐子爹。箐子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着头,他又继续了,“打定了婚也有九个年头了,每年大明都来帮你收夏,每次就当三天,一天按三十算;还有上前年你家修房子,我爷俩来足足干了五天,一个人一天就当三十五块,老六,一项一项记清楚,免得走了以后,落人家话把!……”他吸了两口旱烟,又接上了,“这九年里头,算上过年、正月十五、二月二、端午、中秋,一年大大小小五个节,每次”送节“就当一百块算。还有前年你家的上高中,大明囫囫囵囵拿来了四千……”这些都是箐子所不知道的,她瞪大了肿胀的眼睛。箐子爹心里明白,这会儿,他用过的没用的人家一股脑都算在了他身上,终归是自己的闺女对不住人家,哪怕多掏些钱,让人家解个气,把这件事了了,打碎了牙齿也咽在肚子里算了。于是,他始终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听着人家“算”,稳的时候便“嗯”上两声。尽管他一点儿也没给人家使绊,经济账还是算到了开灯时分。大明爹连那一次的五袋方便面,那一次的两个西瓜,还有另一次的三瓶罐头都仔仔细细地算了进去,最后得出一个让徐家三口人听了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数字,“一万九千八百零两块四毛,”尽管箐子爹心里像燃了一把火,可他还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十天之内,一分不少的给我送来,我还等着迎媳妇呢!”由于经济帐算得很“畅通”,又加上和三爷毕竟是箐子娘的亲姨夫,大明爹的其他账也就没有算成,撂下了那么一句话就又打雷似的撤出去了。把那三个人人在无边的黑暗和静寂里头。

  六

  箐子也目睹了大明爹的嚣张,直埋怨爹太窝囊,除了会说“嗯”,会点头,其他什么都不会。这会儿又一看,爹娘的脸一齐儿被那阵雷击成了苦瓜,心里伤痛极了,“爹,娘,是我害了你们。”她哭了这么一声,就再也出不来声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浑身一缩一缩的。爹娘也流泪了,爹扶着箐子坐在了炕沿,慢慢地给她拍着背,说:“箐儿,咱再不哭了啊!这十年里头,你和你娘都没少淌眼泪,以后咱再不哭了!”说这把他浑浊的泪液擦掉了。“你甭愁了,我想办法给刘家凑钱,也要给你把学费凑齐。咱的事情到这一步了,也就别怕外人笑话。你出去好好念,不要再下苦了,我和你娘也就值了。”说着捏紧了箐子和她娘的手。箐子这会儿恨刘大明爹很的牙都痒了,“我是对不起刘大明,可他家也太狠了吧!他家的方便面、西瓜都要算回去,难道你和娘每次空着手去他家的?大明是帮了咱们家,可是每次你都去还帮啊,他家修房子不是也去帮了吗?”她愤愤地说着,觉得先前塞满了愧疚的心一霎时空了一大半。毕竟这些钱在十天之内凑齐,足以难倒箐子家。爹连忙摇头止住箐子,“唉,咱宁可叫钱吃亏也不能让他们在家里闹腾,你就没看清今儿的架势吗?到底是小孩子家!算了,我明儿去找你三舅舅,他是个包工头,这些钱应该还难不倒的。”娘点着头附和着,她这会儿一点主意都没有,只恨当初没有听杨妈的劝。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爹就走了。箐子和娘刚一出门就被沸腾的谣言灼伤了,那些话带给她的打击一点都不亚于大明爹的“算账”。

  “听说徐家的把亲给退了?现在的女子娃了不得!”柴家婶子说着,透出一种复杂的微笑。

  “ 啥退了,是人家大明不要咧,我在院外面 听得清清楚楚的!”竖着耳朵,听别人家的家务事一直都是柴家老头的本事。

  “也是喔,那成天价坐着男人的摩托车,趴在别人背上,是个男的都受不了!”

  “哎,骑摩托车的那个听说是个老师,结婚了没有啊?”柴家大嫂颇感兴趣地问。

  “吆,箐子娘去割韭菜啊?”正说得起劲的柴婶忽然发现了这娘俩,于是那一堆人都慢慢散开了。

  箐子听着帮助她提档案、送通知的白老师也跟着受了这样的污辱,气得直哭。娘只是拽着她,一声不吭的低着头走。箐子都快被疯了,“娘,你听,听他们说的那啥话么?”

  “箐儿,活在徐家沟,你要是顶不住别人说,就完蛋了!”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娘这会儿分外的冷静。

  爹接连跑了五六天,把钱如期还给了老六家,为了凑那些钱,爹就差给人家磕头叫“爷爷”了。又要给箐子准备学费,家里的那头黄牛卖了,仓房里的粮食卖得只剩下一家人的口粮,到最后,娘提箐子打包行李的时候甚至连她的两只下蛋的母鸡也捉去买了。看着爹娘佝偻着的背和灰白了的头发,再加上连日的奔波和煎熬,嘴唇上又是一层血痂,箐子的眼泪一刻也没有停止过,都近乎“源头活水了”,再加上如刀似剑的谣言,箐子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杨妈忙着把灵灵打发到西安外国语学院去,赶来看了箐子,拿着一套新买的线衣裤塞到箐子的提包里,攥着两颗熟鸡蛋,硬要看着箐子吃下去。青紫只好和着眼泪一口一噎地咽了下去。箐子忍不住像十年前那样偎在杨妈的怀里,“杨妈,他们说,说……我爹,钱”说这就大哭起来,一双眼睛早已肿的不成样子了。杨妈摸着箐子圆圆的头,“叫他们说去吧!我灵儿进城了,你也要走了,杨妈心里头高兴着呢!都是我心头的肉啊!咱没法堵着人家的嘴,可你们走远了就再也听不见了,只要你们以后过得好,我们做爹娘的再苦都是甜的吆!”也笑着抹了一把泪。

  箐子怎么也接受不了汽车的那个快啊!一眨眼,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爹娘招手送别的影子咧。“箐儿,箐儿……”徐青子又听见娘带着哭声喊她了,猛地惊醒过来,原来昨晚上哭累了就在沙滩上睡着了。夜晚的潮气打湿了她的衣服,海水深蓝深蓝的,依旧不紧不慢地“哗”哗“,沙滩上的小海龟,蜗牛都已行动起来了,间或还有水鸟的歌声传来。雾是那么浓,潮气那么重,昨夜应该挺凉的吧,或者甚至有点冷,可黎明到底还是来了,天边那一团绚烂的朝霞簇拥着那美丽的公主,慢慢地露出她妩媚的脸庞,温暖和光明也一同来到了大地上。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黎明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