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林海,
暴风雪。
这伟大的自然之力,肆虐舞蹈在天地间,将一切事物掩埋,将一切声音压抑。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林海,更没有人能从这场死神的舞会中活下来。
除了一个人。
那张如同千年寒冰雕琢而成的面孔,此刻已挂满冰凌。刀削般的面部轮廓,象征着他刚硬而倔强的性格。冷酷的眼神中,此刻却跃动着炙热的生命之火。
假如天上的雪花仙子降临人间,怕也会爱上这位冷俊的男子吧?
那天地间翻飞的白色霓裳,便是为他而舞吗?
苏梨花走的很慢,腿部以下已经完全被积雪掩埋,他不停的拔出腿,迈出去,这样的动作已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暴风雪已经肆虐了三天,在这三天里,除了雪水,他颗粒未进,身体机能已到达极限,但凭借着常年铁血生涯养成的野兽般的本能,他依然前进着,前进着。他清楚地感觉到,距离目标已经不远,饥饿的野狼已经嗅到了猎物的味道,血液似在沸腾,宝剑似在鸣叫。
无名的小镇,无名的街道。
苏梨花出现在街头时,已是第四天的傍晚,暴风雪终于退去,小镇上除了几点寥寥灯火,没有一丝生气。
无名的酒馆。
酒,能温暖冰冷的肉体,也能抚慰疲惫的心灵。
何况有酒的地方常常还有肉,甚至还有一张温暖的火炕。
于是苏梨花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大厅居然很宽敞,人居然很多:中间几张最大的桌子旁,挤满了正在吆五喝六,划拳饮酒的官兵,当中首座一人,右脸一道醒目的刀疤从额头直至耳根,便是苏梨花此次行刺的目标——京城贤王府的护卫统领“滴水不漏”柳一刀,那一封京城贤王爷送给关外重藩郭将军的绝密信件就纹在他的后背上。
天一阁要“鬼人”做的,就是杀人!夺信!
八十八名强兵,八张大桌,将柳一刀层层拱卫在其中,因为,只有他知道此行的目的,知道身上这封信的重要,更知道不论自己是死是活,都必须将信送到郭将军的手上。在跟随贤王的三十年间,柳一刀事无巨细,均办得小心谨慎,不敢有一丝纰漏,深得贤王信任,“滴水不漏”的名号便由此而来。
此刻他没有喝酒,他绝不能喝酒!那个刚进门的冰冷男子带给他一种莫名的不祥,同样令他感到不安的,还有左边角落上坐着的一男一女,两个人都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
那男人,衣饰华丽,涂脂抹粉,这样冷的天气,偏偏摇着一把镏金折扇,表情说不出的慵懒轻浮。
那女人,体态曼妙,唇红肤白,坐在一群粗鲁而危险的男人中间,更如同一朵夏日里的红花,娇艳欲滴。此刻,她那双美目眷恋的,却是旁桌那独自豪饮的肥壮大汉。
这大汉,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红脸扎须,敞胸露怀,牛饮不断,腰间分明别着一把精钢所铸的剔骨尖刀。
苏梨花观察着大厅的环境,目光落到了右边角落灯光最暗处,那里朦朦胧胧坐着一老一小,似是婆孙二人,那老婆婆黄衣黄裤,干瘪瘦小,那小孙女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格外的醒目。此刻,她正用双手托着下巴,入神的听着老婆婆说些什么。
满脸倦意昏昏欲睡的小二斜靠在柜台上,皮肤黝黑,长着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右肩上随意搭着一条肮脏油腻的抹布。
最后,苏梨花的目光定格在了店小二的身边。
那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引起了他的主意。
确切地说是一个年轻的女掌柜。
其实就算他想不注意都不行。
“鲜艳!”这是苏梨花看见她时脑中想到的第一个词。
她的身高太鲜艳,站在那位并不算很矮的小二旁边,居然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她的衣服更鲜艳,下着翠绿色褶边长裙,上着火红色金边小棉袄。一只手在查阅帐册,一只手中香帕翻飞,活脱脱一个青衣帮温香楼的妈妈桑。
她的脸,那本应是一张属于王狮的脸,不怒而威,却又似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沾满了厚达寸许的胭脂水粉。
但她显然是一个很自信的女人,丝毫不躲避苏梨花异样的目光,摇曳着走到他面前,翻动着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梨花:
“这位小哥,是想打尖?还是住店?”
居然是很好听很有磁性的声音,不是“狮子吼”。
“别看我们店小,只要是客人想要的,我们这儿都有。”说这话时,女掌柜的眼睛定格在了苏梨花那张冷峻的脸上,似是无意般的挺高了自己的胸脯。
凭心而论,女掌柜的身材是很好的,只是肩膀宽了些,腿又长的出奇,搭配着成熟的胸脯,婀娜的细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而有力的魅惑。
“一斤酒,五斤肉。”苏梨花看着眼前这女人,又想起了青衣帮的王狮:
“难道他还有个妹妹?”想到这里,苏梨花摇摇头,自嘲的一笑。
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女掌柜呆立在那里,似是痴了。
苏梨花早已走开,坐在了那肥壮大汉的旁桌。
酒是烈酒,肉是好肉。
对于一个已经在暴风雪中徒步前行四天的人来说,任何肉都是好肉。
不知不觉,屋外已入夜,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暗淡,几点火苗摇摇欲坠。
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冰冷起来。
刚才还在划拳喝酒骂娘的官兵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知何时都被那婆孙二人的谈话吸引过去。
“乖孙女,听话,奶奶给你讲个故事。”那婆婆裂开干涩的嘴唇,露出几颗七零八落的黄色牙齿。
“小萌最乖了,奶奶疼小萌,小萌要听鬼故事”那叫小萌的女孩嘟着嘴撒娇道。
“好,奶奶给你讲一个死人送信的故事。”
“奶奶,只有活人能送信,死人怎么送信呢?”小孙女不乖的问道。
婆婆突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了半响,随即吐出一口浓痰,又喝了一口茶,带着嘶哑而缥缈的声音一字一字缓慢的说道:
“只因那封信,活人是不能看的。看过那封信的人,就不再是活人了。只因那封信,是刻在死人背上的。”
柳一刀的瞳孔蓦然收缩。
他想拔刀,但他的手已不能动。他张大嘴,但他的喉咙已不能发出声音。
因为他已死,死于那根不知何时钉在了太阳穴上的丧门钉!
没有人知道那颗丧门钉是什么时候打进他的脑中的,好快!好狠!
那封信,果真竟是刻在了死人的背上!
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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