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

考验

　　那时李萌还是郭子仪帐下一名偏将，偶有奇言妙计，深得郭副帅赏识，却不曾擢升。每有众将议之，郭皆曰：“有谋不知有勇否。”

　　某日，郭副帅命将军欧阳及李萌昼夜兼程，往收复不久的西京兵部送公函一封，严令不得有误。

　　二将及随从十数名晓行夜宿，几近大半路程。这晚，在客栈歇息之时，欧阳将军从怀中取出公函，见并未封口，乃对李萌说：“李将军，看来真是军情紧急啊，元帅交给我们的公函竟忘了封口，不如我们先看一下。”

　　说完就要探手取信。

　　“欧阳将军，正是由于军情急迫，我们才应该抓紧时间把公函送达；此乃军机大事，我等怎能察看，不如早点歇息，明晨早些赶路，尽早完成郭帅交付的任务”

　　李萌边伸手阻拦边对欧阳将军说。

　　“李将军，何苦如此着急，反叛战事已近尾声，况且，在郭帅麾下，有何战况你我不知啊，看看无妨，更不必急着赶路，这几天已是人困马乏，让弟兄们多歇息歇息也是无可厚非的”说完话，欧阳将军又探手抽取信函。

　　“欧阳将军，你我皆是军人，将令不可违啊”l

　　李萌的口气加重的同时，阻拦欧阳的手亦加大了气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将领！”看来欧阳已下了决心。

　　“既然欧阳将军已决意，我听令，但我不会看的。”

　　说完，李萌转身向室外走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欧阳吃惊的喊声：“李将军快来。，快来。似有急事一般。

　　“怎么了，欧阳将军！”

　　李萌急急返回室内。

　　“老东西可恶，老东西可恶。”

　　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欧阳一边把手中的公函递到李萌的手上。迟疑了一下，李萌还是把公函接在了手里。公函上只有寥寥几字：二将欲反，见信立斩。

　　李萌的手抖了一下，心似乎也懵了，混混的不知所措。

　　“真是鸟死弓藏，兔死狗烹啊”

　　欧阳恨恨地话语，迷迷茫茫地传入李萌的耳中，反倒使他冷静了。

　　“没有理由啊，郭帅为何这样认为并对待我们呢？”

　　李萌像是对欧阳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还不是要排除异己。眼看战事将定，为自己的人挪挪位置。”

　　欧阳依旧怒气未消。

　　“平时对众将不薄，郭帅不是这样的人。”

　　李萌的语气更冷静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你能看清谁是什么样的人啊。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将帅不是用别人的生命垫起来的？况且，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郭帅的字你总该识得吧。”

　　欧阳的话使李萌又仔细看看手中的信。不错，的确是郭子仪那遒劲有力的手笔。

　　“李将军，你足智多谋，人称‘小诸葛’，这事你有何谋算？”

　　欧阳将军好像也平静了。

　　此时，李萌的心里正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拥堵在心头，却说不出滋味。

　　‘自己随郭帅出生入死多年，就落得如此下场吗？继续走吧，明明送死，并且死的不明不白，含冤而死；不去吧，自己是一名军人，军人就应以服从为天职。何况，这公文本身就是军事机密，看都不该看的。自己死了没啥，可这样一个死法，怎么向年迈的老母亲交代，怎么向殷切的妻子交代，怎么向可爱的儿女交代，怎么向父老乡亲。列祖列宗交代？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唉……

　　“李将军，你作何打算，为我们拿个主意吧，”

　　欧阳用近似无助的眼光注视着他。

　　而他的目光却凝视着室外黑漆漆的夜。他那微弱的灯光下坚强的身影犹如一尊石刻的塑像。

　　“我要完成我的使命”。

　　他的回答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什么，你疯啦，去送死。”欧阳将军有点歇斯底里了。

　　见李萌没说话，欧阳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李将军，何必白白送死呢，我以为不如找个地方暂避一阵，现在是国家动荡。人心不稳的特殊时期，没人找到我们的”。

　　“要走你自己走”。

　　李萌的目光依然望着漆黑的室外说。

　　“我是一名军人，越是国家动荡的时刻越应挺身而出，哪怕是献出生命”。

　　他的语气出奇的稳静，仿佛在和好友茗茶看云一般。

　　“可这是白白地送死啊，不清不白的冤死，我们怎么向我们的亲人交代！”

　　欧阳将军的语气中透着焦灼。

　　“有些事情是无须向谁交代的，只要我们对得起自己的国家，对得起自己的民族，对得起自己的灵魂”。

　　说完，他转身面对着欧阳，又坚定的说“欧阳将军，人各有志，你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但此刻，你不能再命令我，我要选择我自己的选择”。

　　“那好吧，李将军，事已至此，我也不勉强，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多保重，但愿我们能后会有期”。

　　迟疑了一阵，欧阳才慢慢的说。

　　欧阳将军和几个随从，随着得得的马蹄声，消失在暮色中。

　　不知什么时候，室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使这个夜更显得寂静。

　　李萌孤零零地坐在摇曳的微弱的油灯前，映在墙上的身影，看上去羸弱。无助。此刻，他的脑海里波涛汹涌，往事一幕幕。家人。友人一个个的呈现在他的记忆之上，他不知所措。还有欧阳将军临行前在马背上道别时最后的话：“李将军，你要三思而行啊‘更令他回味，甚至痛苦。

　　‘难道真的含冤而死吗，自己忠心报国，为何要遭到如此的下场？虽称不上汗马功劳，但也是战功赫赫，深得众将称赞。赏识，郭帅真是卸磨杀驴的人吗？军人不惧死亡，可这样的死法，值得吗？’

　　‘步欧阳将军，自寻生路去？！不，你是名军人，还未完成自己的使命，不能半途而废。’

　　还是逃生去吧，这样的死，太没价值了‘。

　　两种思想的交锋，如战场上的敌我互相厮杀一般，冲击着他的心灵，使他完全忘记了身外的时间。

　　“李将军，已是四更天了，再不休息，天就要亮了”。一名亲随的话打断了李萌的思绪。

　　“命其他人起来，我们现在就出发”。

　　李萌猛地站起身，用坚毅的口气命令。

　　虽然已是远离战火，但是曾经繁华喧嚣的都市依然萧条，仿佛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生命有了保障，可面貌却是瘦骨嶙峋，精神也是有气无力。

　　“将军，要不要先回家，看看老夫人和少夫人？”

　　在门洞下，一名亲信随从悄悄地问李萌。他知道，转几条街，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可以回到李萌的家了。

　　此时此刻，李萌的心中正忍受着不可名状的煎熬。他信马而行。满目的疮痍，在加重他的心事，他恨不得马上就插翅飞到亲人的身边。已经数年没有见到白发苍苍的慈祥的老母亲了，还有沉默娴惠的妻子。可爱逗人的孩子，都好吗？他连做梦都常常梦见他们。现在已近在咫尺了，更何况，次一见也许就是永别。

　　‘如果不回家死了，在他们的心目中自己就是战死沙场，效忠国家，那样子，他们的心里总会有些宽慰，见到他们之后被杀了呢？怎么向他们交代？他们又该如何面对众乡邻？’

　　一番思索，他狠狠地用马鞭抽了马屁股一下，同时大喝一句：“先送公文”。

　　他自己都很奇怪，一路上忐忑不安的心，到了目的地怎么反而天上的闲云般平静，不可思议。公文呈交之后，他就等着被五花大绑地推搡出去，然后不知不觉地秘密处死，可令他诧异的是兵部侍郎把公函接在手里连看都没看，随手就扔在了桌案上，随即，又把一个盖着官印的公函交到他的手里：“军机大事，速回郭帅，不得有误”。

　　李萌有点不知所措了。

　　‘怎么回事，自己就此回去复命了吗？’

　　“将军，你是否看一下郭元帅的公文呢？”

　　他忍不住地提醒一句。

　　“速见郭帅，公文本官自会看的，还用你多嘴？”

　　“将军，再过一阵子天就要黑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晚上又总要找客栈的，不如回府一趟吧。

　　出了公门，又一名随行提醒。

　　“是啊，将军”，回府看看吧。其他随员也都附和。

　　李萌一直没说话，任由坐骑往前走一阵，然后他跳下马，向着家的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上马对随从轻轻地说“军务紧急”。随后，用力的抽了一下坐骑，大声地喝道“驾”。

　　一行人马，箭似的出了城，消失在夕阳中。

　　几天后，当李萌向郭子仪复命的时候，竟意外地发现前几天出逃的欧阳将军也在大帐里，见了他还微笑着示意一下。

　　来不及细想，李萌此刻只想知道郭子仪的反应：自己意外地捡回一条性命，出乎了他的预料，他该怎么面对自己呢？

　　“李将军，辛苦了”。

　　在呈交公文时，郭子仪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李萌所想象的某种尴尬，而是满面自豪甚至满足地笑。

　　“现在，我把公文的内容向众将宣布”。

　　还没把公文打开，郭帅就对着众人说。

　　这倒出了李萌的意料之外。

　　‘经过送函证明，李萌将军不仅有谋略，还有着一个军人应有的视死如归的勇气，为国家不惧牺牲的性格，特晋升为将军，并敕令带队逢迎太上皇回京。’

　　在众将领的欢呼声中，李萌明白了一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