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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飞仙

作者: 岑默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天外韵(1)

  远古以来,西蜀岷江浪水滔滔,引大渡河水南注长江,滚滚东向,绝于汪洋。在岷江与大渡河汇流之处,屹立着一座巍峨古城,名唤嘉州。嘉州城西拥峨眉,东凭岷江,向以山水灵秀为著,唐时李白杜甫等大文豪多游玩过此。

  宋神宗元丰六年一夜,嘉州城灯火灭尽,城东凭临岷江的石街上,向内一侧尚还摆着一个粥摊,两张小木桌紧挨着摆放,一张桌前有两人默默喝着粥,贩子则在一侧地上坐着,锅里的粥还有大半,任它熬煮。已是深夜,早已没有什么生意,可那锅里的粥剩得太多,那贩子却也舍不得撤摊。

  昏暗的夜幕中,远远走来一人,行得近了,却是个秀才打扮。他来到摊前,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向贩子道:“小哥,盛碗粥来。”那贩子喜出望外,赶紧拿碗盛粥,端上小桌。

  秀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喝下后,不悦道:“小哥,你这粥里怎没什么米,跟白水也似?”那贩子连连摇头,指了指嘴,示意不能说话。那秀才又道:“你这粥忒也稀了,我怎生能给你粥钱。”贩子一听,脸现急色,又是一个劲地摇头。秀才见他模样,心中不忍,叹了口气。

  忽听旁桌一人道:“你这人怎这般挑剔?这年头,有点米吃就已属不易啦。”秀才见他一身文士打扮,道:“这话怎讲?”那人道:“你难道瞧不见么?这些年粮田荒废,没有收成,米价飞涨,这碗粥里有个几十粒米,已是难得,再多加些米,还让这位小兄弟赚什么钱?”一旁贩子听的连连点头。

  秀才奇道:“熙宁变法推行已有一十四年,收效甚佳,兄台所言,怕是讹传。”那文士不悦道:“讹传?看你一派富家公子模样,哪里又知道民间疾苦了。”秀才对道:“我哪里是富家人了,不过上京赶考,途径此地罢了。”向右侧上方拱手言道,“日后若能考取功名,定要学王丞相般,不畏权势,变法效新,解民间疾苦……”

  话未说完,却听那文士冷笑道:“王安石那莽夫,懂什么变法效新,不过胡改乱变罢了……”旁边另一人连忙拉他衣袖,小声道:“别乱说。”那文士言语打住,恨恨地哼了一声。

  秀才急道:“你怎直呼丞相之名,竟还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那文士听了这话,拍桌怒道:“我不但直呼他名,我还要骂他呢,什么狗屁丞相,鸟贼一个,把好好一个大宋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配担丞相之名么!”那秀才疾吐了几个“你”字,却急得说不出话来。另一人是个商人打扮,又阻那文士道:“你莫说了。”那文士怒哼一声,将碗重重一搁。

  那文士一腔怒气却得不到发泄,忽而指着那秀才骂道:“便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昏庸之辈盲从那贼厮,才让他得以推行乱法,现下大宋积贫积弱,怕离亡期已不远了!”秀才听得吃惊,道:“你怎这样说话?你怎这样说话?王丞相推行青苗、方田均税、农田水利等法,法法为民谋利,志在中兴大宋,有这等忠心大臣,还有明君在上,大宋怎会言亡?胡说,胡说,当真胡说也极。”那文士又拍桌喝道:“那算得什么好法,你倒说说,青苗法可有为民谋利?”

  秀才应道:“自然有了,青苗法规定,以各路仓库所积存的钱谷为本,遇粮价贵,则低价售出,遇价贱,则增贵收购。另有所积现钱,分夏秋两季,由农民自愿借贷,待收成后,随税加息归还。此法旨在让农民在新陈不接之际,不至受兼并之家盘剥,以便赴时趋事,自然算是好法。”

  那文士道:“说得好,却可惜之极,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三。”秀才惊道:“还有其二其三么?”那文士道:“自然有……”旁边那商人又阻道:“这些东西,莫要拿出来乱说。”可那文士正在兴头之上,当真不吐不快,道:“你莫要再拦我,这里深夜旁无人迹,我说说事实又哪里不对了?”那商人见阻他不得,自叹了一声。那文士这才续道:“青苗法设想倒美,可真正推行起来,却是另一番样子了。你想想,推行此法,事关官员的业绩,农民借贷越高,官员上报的业绩便越好。官员们为了升官,哪个不强迫农民向朝廷贷款,这利息虽不及兼并之家厉害,却也不轻,农民们本是钱粮无忧,无需借贷,可遭官府逼迫贷款,每年便平添了利息要还,几年下来,亏空便不小。而官员们还要从中贪利,强给农民贷出更多的钱,这样一来,几年的利息一算,可要活活逼死贫苦百姓。这还其次,更有甚者,农民欠了朝廷的钱,还不出来,便被抓进牢里,大多数农民为免牢狱之灾,纷纷逃亡在外,田地自然也就荒芜了。田地颗粒无收,官员们哪里去找业绩,可皇帝老儿还等着看变法的成效呢,说不得,种种苛捐杂税便一股脑儿出炉了,这样一来,百姓的负担何其重矣,不但农民遭殃,商人、贩子也跟着负担加重,日子是越发难过了。”旁边那商人听到此,心有所感,叹了声气。那文士语气转高:“你说说,单此一条青苗法,便逼得人活不下去,这熙宁变法,还能管啥用?”

  那秀才听得张大了嘴,闻言应道:“可朝廷年年都说收效甚佳,百姓的日子越发好过了呀?”那文士大笑道:“官员要保乌纱,自然谎称乱报,一级瞒一级,业绩自然就被吹上去了。”秀才道:“难道朝廷不派人查探实情么?”那文士道:“朝廷早是乌烟瘴气,北辽国和西夏国虎视眈眈,哪有心思去细查,随意派些人下来,让下级官员们用银子将嘴一堵,还会上报实情么?而且若是据实以报,皇帝老儿一怒,指不定还要掉脑袋,谁肯当这替死鬼去,自然尽报些好话便了。”

  秀才吃惊不小,道:“那王丞相呢?他也不管么?”那文士又不屑笑道:“那厮么?还以为自己的新法如何如何呢,说不定听了下级上报的成效,早乐得要上天了,哪还会下来体察民情?即便有所耳闻,可朝廷里党派之争厉害得紧,那厮凭新法得了皇帝老儿的宠信,若是自呈实情,那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扇自己耳光么,这等蠢事,那厮哪里肯做?”秀才被他一番言说,当真哑口无言,连着道了几个“可是”,至于可是什么,一时却说不上来。

  那文士接着道:“咱们嘉州地处川西,离京师甚远,却也饱受新法之害,百姓流离失所的多,安居乐业的少,你自己去乡间看看,还有多少田地种着稻禾。唉,这等鸟法,多留一日,便贻害无穷啊。”言罢长叹,各人均复默然。

  忽听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嗒嗒声,四人一齐望去,隔了半晌,才见从黑暗中现出一条身影,行近了,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一根粗木棍,背着一把古旧二胡,来到摊前,却停下步子,讨要粥喝。那贩子却舍不得一碗热粥,迟疑不肯布施。那老人哀叹一声,缓缓拖动步子走到街对面,就地坐下,自背上取下二胡,放在身前,眼睛却怔怔盯着粥摊。

  那秀才见他饿得可怜,心生悲悯,向贩子道:“小哥,再盛碗粥来。”那贩子想到他先前所言不给粥钱,不禁迟疑。秀才看出他心思,笑道:“小哥放心,钱我一定照付。”那贩子这才愁眉舒展,忙不迭盛了一碗。

  秀才接过碗,来到那老人身前,道:“老伯,快喝吧。”那老人双眼溢彩,不住点头,接过粥碗,仰头喝尽。秀才见他喝粥模样,好生心痛,拿了空碗,回座坐下。

  忽听二胡声起,秀才回头,却是那老人拉起了二胡。这二胡一拉,曲子渐渐流出,竟是音韵高远,曲调苍凉,好似天外之音,或低沉宛转,随水南流,或清扬明快,透入夜空。一声一调蔓延四散,整个嘉州古城都能听见。秀才和那文士听得痴了,浑料想不到一个街头艺人,竟有这般乐技,痴醉之际,惊异更甚。

  二胡声起片刻,那文士不禁拍手喝彩,小声赞道:“便是宫廷乐师,只怕也没这等出神入化的技艺。”这话说中秀才心意,他也跟着微微点头。

  听了一阵,那文士忽而叹道:“只可惜,这老人空有一番高超乐技,却沦落至卖艺街头,这世道当真害人不浅。”忽向那秀才道:“小兄弟,依我之见,你也莫去京师赴考了,否则一旦为官,只怕这世间又少了一位好心人。”

  那秀才还回神来,听了这语,肃容道:“我寒窗数载,便等着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哪能不去赴考?兄台把我瞧得恁地小了,我柳子显对天发誓,此生若能为官,定要清廉正直,为民请命,绝不贪赃枉法,坑害一位百姓。”那文士听得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只盼你不要忘了今日所言。”那柳子显道:“皇天后土为鉴,若我违了此誓,定要不得好死!”那文士听了,却暗暗摇了摇头。

  便在这时,忽听极远处传来一阵长笑。那笑声阴沉至极,飘忽不定,忽东忽西,似乎是发声之人在街巷里辗转奔走而来。摊前三人一齐扭头,却不见有人前来,忽而笑声响在身后,三人吃惊,回头看时,却不知街心何时竟立了一人。

  奔来那人迎风而立,衣发扬起,忽地阴沉说道:“胡二老,你巴巴坐在此处拉什么曲子,难道你们胡流也想和我们箫流抢东西么?可不要自不量力。”此话听来,是在对那拉二胡的老人所说。那胡二老兀自低头拉奏,似乎没有听见。

  那人又道:“你装哑巴么?”等了一阵,见他仍不答话,忽地大笑数声,转身便走。

  才迈出一脚,忽见他身子一晃,侧开两步,同时夺夺夺夺四响,他先前所立之处赫然多出四支羽箭。

  但听那人冷笑道:“嘉州城里还伏的有人么?”身子凭空纵起,朝屋顶发箭处扑去。忽从侧旁笔直射来四条白绫,那人身在半空,闪转不得,横飞两掌拍击白绫,借力一个转折,落回地面。

  方一着地,上方白绫又兜头打来。那人喝道:“来得好!”手臂抡转,将四条白绫尽数抓在手中,随即力运右臂,发劲一扯,疾喝道:“下来!”

  哪知白绫只抖得数抖,劲力便消,上方的人并没被扯下来。那人禁不住“咦”了一声。忽然白绫疾颤,一股劲风透来,那人一凛,撒手跃开。但见从每条白绫中堪堪射出一支羽箭,劲力不小,钉入石板。这招“绫中藏箭”,箭从翻滚的白绫中射来,委实出人意料。

  那人双脚触地一点,趁对手“绫中藏箭”用老不及发招,飞身掠上屋顶,随即拳脚兵器之声大作,不时有青瓦飞出屋檐,哐啷摔碎在地。

  黑夜之中,瞧不清屋顶的确切景状,惟见数条黑影翻滚纵掠,如履平地,纠缠在一起。

  那文士和商人眼瞧不对,起身便跑,那贩子见势不妙,急忙收摊,顾不得带上桌凳,挑了粥担便朝那两人跑去,边跑边叫:“粥钱,粥钱!”柳子显目光一转,便落在那胡二老身上,疾步上前,道:“老伯,有人打架,快走。”拉他便跑。哪知这一拉之下,那老人却纹丝不动。秀才瞧着他枯瘦如柴的身子,微微吃惊。

  忽觉迎面一股劲风推来,柳子显身不由己倒退四步,一跤跌到。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听夺地一响,一支羽箭钉入他方才站立之处,没地寸余,若不是被这股劲风推开,身子早已被那羽箭射穿。便在这时,却听三声惨叫同时响起,柳子显扭头望去,但见那文士三人奔跑未远,扑地倒地,再也不动。柳子显见三人被羽箭射杀,惊得张口不能合拢。

  转头又瞧胡二老时,却见他兀自拉动二胡,曲调渐渐转为低沉温婉,穿透打斗声响,飘入夜空。屋顶打斗仍烈,不时有瓦片断箭落下,却着落不在那老人身上,在他身子方圆一丈开外落了一圈。柳子显瞧见,暗暗称奇。

  如此过了一阵,忽听屋顶那人纵声长笑,接着便见他从屋顶掠下,左手拿着四张短弓,右手带动白绫,但听一片啊呀怪叫,白绫彼端缚着八个女子,一起被带落地面。

  那人笑声打住,道:“你们西子派还待怎地?”一个女子扬声道:“贼子,你把灵珠留下,西子派便不与你为难,否则待会儿师父来了,叫你没好果子吃!”那人沉吟道:“无理夫人么?倒是不易对付。”那女子道:“你知道就好!快乖乖把灵珠交出来!”那人冷笑数声,转头向那拉二胡的老人道:“胡二老,你帮我不帮?”那老人停下拉奏,却没有理睬。

  忽听一个女子喜叫道:“来啦!”各人随声回头,但见岷江尽处现出数十团亮光,正疾速逆水行来。

  那些亮光晦明昏黄,在江面上横成一排,宛若一条长蛇横跨岷江,另有一团紫红亮光较其他更为显眼,行在最前头。黑夜之中瞧来,亮光凭空移动,临水飘行,端的幽森至极,诡异莫测。

  数十团亮光逆着滔滔江水上行,速度却十分之快,顷刻便至眼前,尽数靠近栏下。当首那团紫红色亮光忽地凭空拔起,在半空中画一道弧,飘然落在街心,随即缓缓向这方飘来。接着江水中的亮光一齐拔高,一齐飘落,尽数立在江边栏杆之上。

  这些都只是须臾之间的事,待众人回过神来,那团紫红色亮光已行至近前,各人这才看清,亮光背后还有一个人影,乃是一个老妇人擎着一只紫红灯笼,缓步行来。

  但听那八个女子齐声叫道:“师父。”那老妇人哼了一声,抬手一拂,一股巨力到处,白绫“嘶”地从中裂开,八个女子匆忙将身上束缚解开,列队站到那老妇人身后。

  那人见状,冷笑道:“无理夫人,你好。”那老妇人正是西子派掌门,江湖上人称无理夫人,但听她嗓音沙哑,平平说道:“不知阁下何人?竟敢孤身闯入西峰殿,偷走蔽派至宝。”那人道:“在下区区一江湖无名无望之辈,怎可入夫人法耳?在下只不过听说西子派的还灵神珠有起死回生之效,又恰逢夫人外出不在,便好奇心起,取来观摩观摩罢了。”无理夫人道:“现下观摩已毕,便请阁下归还。”

  那人淡淡说道:“事有不巧,十日前在下取来灵珠,路过峨嵋山脚,逢一茶农被毒蛇咬伤,便以贵派灵珠喂他服下,果然起死回生,救了那茶农性命。夫人须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贵派灵珠用于此道,也是得其所用。”无理夫人知他胡编乱扯,随口道:“那你便寻回那茶农,剖开肚腹,将灵珠取出还回,老身便既往不咎,饶你一命。”

  那人故作吃惊道:“取出灵珠?那茶农不就死了!夫人怎能这般蛮不讲理就夺人性命?”无理夫人冷道:“老身名号无理,凡事自然不需讲究道理,你若再不把灵珠拿出来,休怪老身无礼。”那人道:“夫人既知灵珠已在那茶农体内,何必还要苦苦相逼?”

  无理夫人知此人混赖,不再多言,左手袍袖一振。栏杆上数十位女子提起明黄灯笼,一跃下地,疾速奔开,将那人严严实实围了三层。那人见状,冷道:“夫人要以多欺少么?”无理夫人道:“老身从不循规蹈矩,以多欺少也是正常。”左手又是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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